次日朝会,史正手持那卷帛书奏疏,立于百官之前。他先是慷慨陈词,历数古来史料保存之不易,言辞恳切,令在朝的文臣无不感同身受。
随后,他话锋一转,高声奏禀:“今有太史寮小史司宫文,心怀社稷,思虑深远,创“盐卤浸竹之法’以防腐蠹,又思兔毫狼毫合笔之术’以利书写!此二法若能推行,则我大周之典籍,可传千载而不朽!史册之载录,可详尽无缺!
说到激动处,史正苍老的面庞泛起红光,他朝穆王深深一揖:“如此,则天子之言行功过,皆可纤毫毕现,流传万世,永为后世君王之楷模!”
此言一出,殿上顿时响起一片赞叹附和之声。
然而,就在史正提及“言行功过,纤毫毕现”之时,穆王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却有一丝极淡的阴翳一闪而过,那目光落在了低头垂立的司宫文身上。
没有哪个君王,愿意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毫无保留地窥探和记录。
史正却犹未觉,借势再拜,声调陡然拔高:“天子圣明,然臣尚有愚见!天子颁行铜三品之制’,虽为充盈国库,以备西巡大计,然青铜乃铸礼器、兵戈之重物,更是维系宗法分封之信物。强征诸候之铜,恐伤天下之心,动摇周室之本!恳请天子三思!”
此言一出,满堂死寂!之前还一片祥和的气氛瞬间凝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史正身上,司宫文更是心中一凛,暗道不好。史正此举,乃是以史官之身,行谏官之实,触了天子逆鳞!
周穆王面无表情。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史官之责在录,不在政。史正,你逾矩了。”
一句“逾矩了”,便如万钧之重,压得史正挺直的脊梁微微一颤。
“此事,准奏!”周穆王的声音陡然洪亮,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改良简、笔二事,由太史寮全权负责,司宫文辅之。所需人手、物料,皆由内府拨付。”他威严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低头垂立的司宫文身上:“退朝后,司宫文,后殿候见。”
“诺。”司宫文心中一凛。
后殿内,司宫文垂手立于殿中。
许久,周穆王淡漠的声音才从上方传来:“司宫文,你可知,寡人为何独留你?”
“臣愚钝,请天子示下。”
“简与笔之事,你做得很好。寡没想到,你竟有此等见识。”
“天子谬赞。臣不敢忘本,巫医氏和司宫氏皆重传承,故对典籍保存之事,颇有心得。”司宫文的回答滴水不漏。
“你之前进献的斥卤盐,寡人也很满意。”周穆王踱步到司宫文面前,“你是个聪明人,是个能为王室办事的能臣。”
“为天子分忧,是臣之本分。“
“好一个本分。”周穆王嘴角勾起一抹莫测的笑意,他话锋一转,陡然问道:“你那斥卤采邑,制盐之法,如今可曾完善?”
司宫文心中一紧,立刻答道:“回天子,已初具章法,只是人力物力有限,产出不多。此事重大,非臣一人之能,圉师巫马期——”
他话未说完,便被周穆王抬手打断。
“产出不多?”周穆王嘴角勾起一抹莫测的笑意,“那便让它多起来。寡人告诉你,就在渭水之南,斥卤之地,寡人已命人清理出三十七处。从明日起,你便不必再去太史寮了。”
三十七处!
这数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司宫文脑中炸响。天子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完成了勘探和清理!这意味着,从他献上斥卤盐的那一刻起,自己就已是棋盘上一颗身不由己的棋子。
他立刻俯身:“天子!臣长于文事,于工造实务一窍不通。盐场规模如此宏大,当由巫马期这等干练之臣主持,臣愿退回太史寮,为天子完善简牍、笔墨之法,以固我大周万世之基业!”
他将姿态放得极低,试图以“不才”为由,从这摊浑水中脱身。
“万世基业?”周穆王走下御座,踱步到他面前,声音带着一丝戏谑,“司宫文,你是想在竹简上书写历史,还是想亲手创造历史?”
他俯视着司宫文:“你献上的盐,是寡人西巡大计的钱袋;用盐换来的战马,是寡人横扫西睡的刀锋!你是在为寡人铸造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这功业,岂是区区太史寮小吏可比?”
司宫文头垂得更低,声音艰涩:“天子圣明。然,三十七处盐场,必涉诸多邑主领民,强行征辟,恐生动荡,有伤王室仁德”
周穆王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仁德?”他冷哼一声,殿内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分,“寡人的仁德,是对顺从的臣子,不是对挡路的石子。“
他弯下腰,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道:“司宫文,你是个聪明人。是你,把这把能打开国库的钥匙放在了寡人手上。现在,寡人命令你,用它把门打开。”
他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与杀意。
“别让寡人觉得,你这把钥匙,只想开门,却不想进门。那样的钥匙,寡人宁可将它——折断。”
一股寒意从司宫文的脊背直冲头顶。他明白,再无任何转寰的馀地。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沉声应道:“臣——遵旨。
周穆王这才直起身,脸上又恢复了君王的威严:“很好。至于那些邑主领民,都是小事。你只需做好你的分内之事,为寡人献上足够的盐!
司宫文走出后殿时,殿外的风吹在脸上,竟有些刺骨的寒意。
渭水南岸,斥卤之地,如今已再无旧主。
王命如山,赢、巫马两族的车马踏过,三十七位邑主便换了主人。过程并无刀兵,却比刀兵更令人心寒。那些曾经的邑主,或被削去封地,或被勒令迁徙,一夜之间,沦为失势的空壳贵族。
归返镐京的马车上,气氛沉闷。
巫马期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眉宇间萦绕着一抹郁色,终于忍不住开□:“舅父,我等此举,是否——过于酷烈?那些邑主,终究是周室之臣。“
正闭目养神的赢造父缓缓睁开眼,带着一丝冷峭的讥诮:“酷烈?期,收起你那点不忍。你可知那三十七人,背后站着的是谁?是主张东征的毛公,是反对西巡的芮伯,是那些在朝堂上与天子唱反调的宗亲!”
巫马期心头一震,瞬间明白了什么。
赢造父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铁:“天子要的,不只是一片能产盐的斥卤之地,除了盐,他还想要以“盐’为名,拔除异己!而你我,连同那个司宫文,都成了天子手中的刀!”
“刀?”巫马期喃喃自语,手心渗出冷汗。
“不错!”赢造父的目光锐利如鹰,“但你以为天子就这么信我们?看到盐场外围日夜巡戈的那些甲士了吗?为首的,是天子的心腹,那个寸步不离的高奔戎!”
巫马期脸色煞白。高奔戎之名,他如雷贯耳,那是天子最忠诚的影子。
“我们是刀,高奔戎就是握着刀柄的手套!”赢造父冷声道,“我们做事,他盯着。一旦我们这把刀稍有不顺,或是引得那些老牌宗亲反扑过甚,你猜他会做什么?”
他没有说下去,但答案不言而喻。一旦引得那些盘踞朝堂的老牌宗亲激烈反扑,天子会毫不尤豫地折断这把“西陲之刀”,将赢、巫马两族连同那个司宫文一起,当作弃子扔出去,以平息众怒。
巫马期脸色煞白,只觉一股寒气从脊椎直冲头顶:“天子—君心之深,竟至于此!舅父,那我等该如何自处?”
“你总算看明白了。”赢造父赞许地点了点头,随即冷笑一声,“所以,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只做一把刀。“
他拉着巫马主期走到一旁,声音压得更低:“狡兔三窟,何况人乎?你我之根基,远在西睡。到了镐京,便已是分枝散叶,成了小宗。即便我曾是赢氏宗主,但此刻,我只是天子的车正。我们在镐京的所作所为,伤不到赢氏与巫马氏的根本。这是第一窟。”
“可我们在镐京的家人亲族—”巫马期依旧忧心忡忡。
“这还不够。”赢造父打断他,眼中精光一闪,“期,你可知我赢氏与那徐国,根出同源?”
巫马期一愣,茫然摇头。
赢造父一字一顿,声音中带着一丝引以为傲的厚重:“上古之时,少昊之后,有大业,大业生伯益。伯益佐大禹治水有功,帝舜赐姓“嬴’!自此,赢氏一脉开枝散叶。历夏、商、周三代,或为诸候,或为天子之臣。那徐国,便是我赢氏先祖之后!那位以仁德闻名的徐伯诞,论起血脉,与我乃是同宗同源!“
“可——舅父,这已是数百年前的旧事。夏商早已更迭,如今乃是大周天下。这般久远的血脉,怕是——也起不了作用了吧?”巫马期迟疑道。
“久远?”赢造父嘴角勾起一抹智珠在握的弧度,“期,你记住,对于我等氏族而言,血脉便是根!根,永远不会久远!更何况,我早已投石问路。”
见外甥不解,赢造父解释道:“月前,我曾以西陲特产之名,遣人送了一份薄礼予徐伯。他的回礼,是一块雕着玄鸟图腾的玉佩。”
“玄鸟?”
“不错!“天命玄鸟,降而生商’!玄鸟,乃商之图腾,亦是我赢、徐二氏共同的先祖记忆。”
此言如一道惊雷,在巫马期脑中炸响!
他瞬间想到了自己的巫氏。巫氏大宗在镐京,而他们这些散落在王畿、西睡的,皆是小宗。平日里联系不多,看似疏远,可一旦大宗有召,或是小宗有难,那份源自血脉的联系,便会立刻显现!这不正是舅父所说的“根”吗?原来,这些看似早已淡漠的宗族血缘,在真正的棋手眼中,竟是能左右棋局的胜负手!
“天子想用我们做刀,我们便做。”赢造父目光变得深远而锐利,“但刀柄,必须握在我们自己里。那个司宫是这把刀的锋刃,你我是刀身,而徐伯诞——就是我们藏在刀鞘中的后。这盘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