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镐京巫氏宗祠的后院，一间平日里无人踏足的偏室，烛火如豆。
巫医光脸上满是焦灼，对着面前的身影道：“兄长，我——我放走了石，还给了他巫鹊令。让他带着十几名弟子去了徐国。“
“做得好。”另一人缓缓转身，正是巫氏宗主巫成。他掸了掸衣角的灰，烛光下，眼神平静如深潭，“你不放，我也会让他去。“
巫医光一愣：“兄长此话何意？”
“你以为石是谁？”巫成淡淡道，“他是我巫氏旁支，自幼便养在外面，磨其心性。此子心怀天下，性如烈火，是一块未经雕琢的好玉。“
“他——他竟是我巫家的人！”巫医光大为震惊。
“不错。你放他去徐国，是顺水推舟，正合我意。”巫成看着他。
巫医光此刻脸上带着一丝焦灼：“先不说石的事情，兄长，你此行太过冒险！竟孤身前往徐国腹地，若是——“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巫成眼神平静如深潭，“光弟，你不必忧心。
，
“我如何能不忧心！”巫医光压低声音，激动地说道，“你走的那段时间里，赢造父那只老狐狸，已将司宫氏推到天子刀前，稍有不慎，文弟便是万劫不复！”
“正因如此，我才必须去一趟徐国。”司宫文示意他稍安勿躁，“镐京城中，人人自危，如履薄冰。而徐国境内，市井安然，田野有歌。我见到了那位被东夷诸部誉为仁主’的徐伯诞。“
巫医光神色一凛，静待下文。
“我与他席地而坐，只谈治道。”司宫文的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赞叹，“我问他，何为有道之君，何为有道之臣？“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味徐伯的话语，自顾自地说道：“徐伯言，君以礼使臣，臣以忠事君，是为君臣有道；君视臣如草芥，臣视君如寇仇，是为君臣无道。’此乃礼之常言。“
“然他又言，有道之君，其臣不必皆为君子，然其国必安；无道之君，其臣或有君子，然其国必危。’其意在于，君王之道，在于营造一方水土，能让清者自清，浊者难为。而非苛求人人皆为圣贤。”
巫成看向巫医光，一字一顿地道出自己的结论：“徐伯此人，有文王之风。
“文王之风！”巫医光倒吸一口凉气，失声道，“兄长，此言过矣！文王乃开创周室基业之圣主——难道说，先祖箴言中的高岸为谷，深谷为陵’，那场天地巨变，这么快就要应验了？“
“天时未至，静观其变。”巫成的回答沉稳如山，“当今天子虽有雄主之姿，却失之于刚愎，行事酷烈，已失天下之心。徐伯虽偏居江淮，却有仁德之望。此消彼长，便是变量。“
巫成声音沉肃，“我们巫氏，须早做准备。巫氏一族，有我的巫氏大宗，有你执掌的巫医氏，有司宫文那边的司宫氏，更有——西陲的巫马氏。“
巫医光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屑：“兄长说的是巫马氏？他们早已背弃祖训，与那赢氏同流合污，助纣为虐！为天子聚敛战马，打压异己，早已是我巫氏之耻！”
“光弟，”巫成摇了摇头，眼中闪过一抹复杂的精光，“你只看到了其表，
未见其里。“
他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诉说一个尘封的秘密：“你可还记得巫驹子？“
巫医光愣住了。巫驹子，那是上代巫氏族人中公认的、智慧最接近先祖的贤者。以一手“造马”之术名动王畿，却在最鼎盛之时选择分宗西迁，远离权力中心。
“巫驹子——他不是主张巫氏当顺天应命，藏锋于野吗？为何他的后人——”
“大智若愚，大巧若拙。”司宫文淡淡道，“你以为巫马氏投靠赢氏，是攀附权贵？错了。他们是在为巫氏查找另一条出路。赢氏根基在西陲，与犬戎接壤，乃是周室与戎狄之间的缓冲。天子欲西巡，必重用赢氏；若周室衰微，西陲必将自立。巫马氏这一步棋，看似依附，实则是在西陲落下了一颗至关重要的棋子。”
“驹子当年便留下言语，巫之血脉，当如大衍之数，散于四九，方得一线生机’。他让巫马氏所做之事，必有深意。“
巫医光呆立原地，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原来，从始至终，巫氏从未真正分裂。
他们只是用不同的面目，等待着同一个时机的到来。
渭水南岸，斥卤之地。
曾经的三十七处采邑，如今已成了一个巨大的工地。王命之下，原有的田垄被推平，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新挖的盐池与灶台。
数千名被剥夺了土地的领民，在赢氏族兵的监视下劳作，动作麻木。而那些被夺去封号的邑主们，则被软禁在各自残破的邑落中，如同被拔了牙的老虎，只剩下满腔的屈辱与不甘。
一处临时搭建的望楼上，巫马期焦躁地来回渡步，身上的甲胄随着他的动作发出烦人的摩擦声。“文弟，你看这情形！”他指着下方死气沉沉的人群，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司宫文吼道，“怨声载道，人心如沸！天子派来的监工只知催逼，
再这么下去，不出三日，必生哗变！届时你我，便是首当其冲的罪人！“
司宫文的神色却异常平静，他远眺着那些或麻木或仇恨的面孔，淡淡道：“水能载舟，亦能复舟。强压，是下策。兄长，你我如今是这艘船的陀手，
不能任由它撞上礁石。“
“说得轻巧！”巫马期眼中布满血丝，“舅父把这烂摊子全丢给了我们！他坐镇后方，这根本就是个死局！“
“死局，亦有生门。”司宫文目光锐利如刀，“天子要的是盐，不是这些人的命，更不是一场动摇王畿的叛乱。你我若能为天子献上源源不断的斥卤盐，同时平息此地之怨，这便是大功一件。“
巫马期一怔，随即苦笑：“平息怨气？如何平息？除非将封地还给他们，但这绝无可能！”
“为何要还？”司宫文反问，嘴角勾起一抹莫测的弧度，“兄长，你我只需做一件事，改夺’为授’。“
“改夺’为授’？”巫马期咀嚼着这四个字，满脸困惑，“我们凭什么授’？天子夺其封地，我们再授官职？这岂不是儿戏！“
“当然不是儿戏！”司宫文的目光亮得惊人，“兄长，你莫非忘了自己的身份？天子设司盐署，命你为盐署长，授予你全权，为的是什么？“
不等巫马期回答，他便答道：“天子要的是源源不断的盐，和足以装备西征大军的战马，而不是三十七座随时可能燃起烽火的叛乱采邑！
便是默许我等便宜行事！只要能达成目的，这斥卤之地的人事与利益，便由你我说了算！”
司宫文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充满了蛊惑的力量：“将他们的邑主’虚名，换成实实在在的盐官’实职；将他们的土地，换成盐场三成的劳赏’分红。如此，封官许利，将这些磨刀霍霍的敌人，变成你我麾下最得力的臂助，有何不可？“
巫马期听得目定口呆，他喉头干涩，艰难地问道：“可——谁是这第一个被授’之人？谁又能服众？”
“要让群狼俯首，必先驯服头狼。”司宫文的眼神望向远处戒备最森严的邑落，“那头最桀骜不驯的，便是最好的选择。“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走下望楼，径直朝着那个被卫兵严密看守的邑落走去。
那里软禁着此地最大采邑的旧主，一位名叫“召忽”的中年贵族。
邑落内，召忽正对着一柄生锈的青铜剑发呆，听闻通报，他抬起头，眼中满是鄙夷与敌意：“司宫文？天子身边的佞幸之臣，来此何为？是来看我召氏的笑话吗？”
“我来，是为召忽先生指一条活路。”司宫文不请自入，在他对面席地而坐。
“活路？”召忽冷笑，“是让我象条狗一样，摇尾乞怜，换取残羹剩饭吗？”
“不。”司宫文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是让你，成为此地三十七处盐场的大盐吏’。
”
召忽猛地一震：“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司宫文的声音清淅而有力，“天子要盐，你们要生计。我等奉天子之命，在此地推行司盐之制’。废尔等旧日之邑主’虚名，授尔等今日之盐官’实职！你的领民，不再是农户，而是盐户’。“
他顿了顿，抛出了最具诱惑力的部分：“盐场产出，按三三四’之法划分。四成归天子，是为王贡’；三成归盐署，用以采买物资、换取战马，此乃你我之功绩；剩下三成，则分予各级盐官与盐户，是为劳赏’！“
“产盐愈多，尔等所得愈丰！召忽先生，你精于管治，深得领民信赖。由你出任大盐吏，统管此地生产，难道不比你守着一个空虚的封号要好吗？“
召忽彻底呆住了。他从未想过，事情竟会有如此转机！这不是施舍，而是一份能让他重获尊严、让族人得以温饱的契约！
在望楼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巫马期，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终于明白了司宫文的意图。这一手，何其毒辣，又何其高明！天子得到了他想要的盐，邑主们失去了世袭的土地，却得到了实实在在的官职和利益，从反抗者变成了合作者。领民们从被压迫的奴工，变成了多劳多得的盐户，怨气自然消解。而司宫文与巫马期，则将一场可能引火烧身的危机，变成了一场稳固自身地位、积累庞大资源的盛宴！
司宫文走回望楼，看着目定口呆的巫马期，平静地说道：“堵不如疏。与其筑高墙以防民怨，不如开渠引水，引这滔天怨气，为我等煮盐炼金。兄长，现在你明白，这盘棋，该怎么下了吗？“
巫马期深吸一口气，对着司宫文深深一揖，声音中带着前所未有的敬畏与叹服：“文弟——不，文子。我明白了。
这盘棋，我们不仅能下，还能下得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