斥卤之地的变化,快得令人咋舌。
不过短短一月,曾经怨气冲天的三十七处采邑,已然变成了一个分工明确、运转高效的巨大工场。召忽等三十七位旧日邑主,如今摇身一变成了各级“盐吏”,他们熟悉领民,精于管治,在“三三四”分红法的激励下,进发出了惊人的热情。领民们从朝不保夕的苦役,变成了多劳多得的“盐户”,虽辛苦依旧,眼中却有了实实在在的盼头。
雪白的“斥卤盐”源源不断地被生产出来,一部分装车运往镐京王畿,另一部分则在巫马期的操作下,通过秘密渠道,向西陲的戎狄部落换取最精壮的战马。
一切都象一台被司宫文精确校准过的巨大机械,开始自行运转,且越转越快。
望楼之上,巫马期看着下方井然有序的景象,再看向身旁神色淡然的司宫文,心中的敬畏已然化作了崇拜。
“文弟,这斥卤之地就是你我的天下!”巫马期激动地抓住他的手臂,“有此根基,你我兄弟未来不可限量!你留下来,我为你执鞭,我们——”
“兄长,”司宫文打断了他,目光平和地注视着远方,“我只造舟,不善操舟。这艘船已经下水,掌舵的只能是你和召忽他们。我的战场,不在这里。”
“不在这里?那在哪里?”巫马期大为不解,“还有比这更实在的权柄吗?”
司宫文笑了笑,没有回答。他拍了拍巫马期的肩膀,只留下一句:“利刃需藏于鞘,方能长久锋利。兄长,保重。”
说罢,他不顾巫马期错愕的挽留,竟真的只带了随身的两卷竹简,登上一辆朴素的牛车,头也不回地朝着镐京的方向去了。
消息如风一般传开。
赢氏府邸内,赢造父听着心腹的汇报,捻着胡须的手指微微一顿。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闪过一丝罕见的锐利精光。
“他——就这么走了?”赢造父确认道。
“是,主上。司宫文将所有实权尽数交予巫马期,自己则回了太史寮,说是要继续校勘前朝史书。”
赢造父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又带着几分忌惮:“我本以为,是请来了一只聪明的猎犬,没想到——这却是一条不愿出渊的潜龙。”
他挥手让心腹退下,独自在室内渡步。
这个司宫文,太可怕了!
他不仅解决了斥卤之地的死局,更以“封官许利”之法,将三十七家旧贵族牢牢绑在了盐场这辆战车上,让他们从敌人变成了最坚固的盟友。而他自己,却在功成之后,毫不留恋地抽身而退。
这是何等的心机与定力!
他拿走了最大的功劳,却将所有的风险与俗务都留给了巫马期和那些盐吏。从此,斥卤盐场的一切风波,都与他司宫文无关。
“此子,非池中物。日后与司宫氏打交道,须得加倍小心了。”赢造父心中暗下决断。
他念头未落,王宫的传召已火速抵达府邸。天子召见,事关斥卤盐。赢造父不敢有片刻耽搁,立刻整顿衣冠,赶赴宫城。
王宫深处。
周穆王高坐于上,目光锐利如鹰隼,扫过下方垂首而立的两人:赢造父,以及天子心腹、虎臣高奔戎。
“造父,”天子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为寡人举荐的这个司宫文,倒是给了寡人一个大大的惊喜。”
赢造父心头一紧,连忙躬身:“老臣徨恐。司宫文能解斥卤之危,全赖天子神威,老臣不敢居功。”
“哼,”天子冷哼一声,“寡人说的不是他解危之功,而是他功成身退的风骨”!”
话音一落,一旁如铁塔般矗立的高奔戎瓮声瓮气地开口:“天子,臣以为,此人有才无忠!斥卤之地乃国之利器,他竟拱手让人,自己躲回太史寮那等清闲之地,分明是心怀叵测,不愿为王室尽死力!”
高奔戎的话,说出了周穆王心中的疑虑。
一个有能力搅动风云的人,却偏偏对权力毫无眷恋,这本身就是最不正常的事。
赢造父额头渗出冷汗,他知道此刻回答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他沉吟片刻,才缓缓道:“天子,老臣以为,司宫文此举,或非不忠,而是——畏惧。”
“畏惧?”周穆王眉头一挑。
“然也。”赢造父组织着语言,“斥卤盐场,乃众矢之的。司宫文以雷霆手段集成三十七家邑主,已然得罪了旧日权贵。他深知自己根基浅薄,若久居民怨汇集之地,必遭反噬。故而他抽身而退,将实权交予我外甥巫马期,一则可避开风口浪尖,二则——也是向天子表明,他绝无拥权自重之心。”
周穆王听罢,脸上的冷意稍缓,但眼中的审视却未消减。他沉默了许久,目光在赢造父和高奔戎脸上来回逡巡。
他当然明白,赢造父的话半真半假。但有一点说对了,司宫文的方案,让他得到了他最想要的东西,源源不断的盐和战马,以及一个暂时稳定的后方。
至于司宫文这个人——
“一个能造出利刃,却不愿亲手执刃的人——”周穆王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他最终一锤定音:“罢了!斥卤之事,便按他定下的方略继续。赢造父,你负责监管全局,确保盐、马无虞。高奔戎,你的虎贲卫,替寡人看好那些盐吏”,也——看好那个司宫文。”
“既然他喜欢做个闲人,那寡人就成全他。”周穆王的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弧度,“先晾他一段时间。寡人倒要看看,一条潜龙,能在浅滩里待上多久!”
“臣,遵旨!”赢造父与高奔戎齐声应诺,心中各有所思。
当司宫文踏入那熟悉的、弥漫着墨香与竹简气息的官署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而来,其中混杂着惊异、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敬佩。
“文,你回来了。”史正放下手中的新笔,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意。他已听闻了斥卤之地翻天复地的变化。“以授”代夺”,化怨为用,将一场滔天祸事化作王室的钱袋与马场,好手段。”
然而,他话锋一转,赞赏更深:“但老夫更欣赏的,是你事成之后,不恋权柄,激流勇退。利刃归鞘,方不伤己。你没有被权力迷惑,这比平定三十七邑更难得。”
司宫文躬身一礼:“史师谬赞。文,终究是个史官。”
一句“终究是个史官”,让周围的同僚们彻底消除了最后一丝疑虑与嫉妒。他们看到的是一个功成身退,甘于寂寞的同道。司宫文的威望,在无形中攀至了顶峰。
他很快便将精力投入了改良简、笔二法的工作中。原有的“盐卤浸竹”之法虽能防蛀,但效率低下,且竹简笨重。司宫文提出了一个全新的工艺流程。
“诸位请看,”他取来一捆新伐的青竹,“不必久浸。可先将竹筒置于微火之上,徐徐烘烤,待竹内水分与油渍渗出,如人发汗。此谓之杀青”,又称汗青”。”
他一边演示一边解说:“汗青”之后,竹简不仅轻便干燥,更易着墨,且千年不腐。至于毛笔,兔毫偏软,可缚狼尾之毫为笔锋,其锋锐利而劲健,最宜书写金石之文!”
一番操作下来,同僚们叹为观止。经他改良的竹简轻薄如纸,新制的狼毫笔落墨如刀,书写效率与美感何止提升十倍!司宫文之名,再次在朝堂之上引起波澜。
然而,镐京城内的一片赞誉之声,却掩盖不住王畿之外愈演愈烈的怨愤。
“铜三品之制”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粗暴地伸向了天下各路诸候的府库。一车车的青铜被强征运往镐京,化作天子西征的兵戈与车马。而送到太史寮的,则是一卷卷写满了愤怒与屈辱的文书。
这一日,史正将司宫文单独叫入内室,室内堆满了来自东、南各国的官方文牒。
“文,你自己看吧。”史正的声音疲惫而沙哑。
司宫文展开一卷来自齐国的竹简:“天子视吾等为私产,随意取之,周礼何在?君臣之义何存?”
另一卷鲁国的文书则更为悲愤:“先祖为周室流血,方得封地礼器。今穆王为一己之好,夺我礼器,毁我宗庙之基,是欲使我等为不肖子孙乎!”
“王上以铜器为兵戈,却不知人心才是最坚固的城墙。”史正痛心疾首,“斥卤之地,你以利诱之,尚知不可强压。为何到了诸候身上,王上却只知用这雷霆手段?他这是在司宫文展开一卷来自齐国的竹简:“天子视吾等为私产,随意取之,周礼何在?君臣之义何存?”
另一卷鲁国的文书则更为悲愤:“先祖为周室流血,方得封地礼器。今穆王为一己之好,夺我礼器,毁我宗庙之基,是欲使我等为不肖子孙乎!”
“王上以铜器为兵戈,却不知人心才是最坚固的城墙。”史正痛心疾首,“斥卤之地,你以利诱之,尚知不可强压。为何到了诸候身上,王上却只知用这雷霆手段?他这是在自毁根基!”
司宫文沉默地看着墙上悬挂的天下舆图,目光深邃。他知道,周穆王不是不懂,而是他认为,为了经略西陲、获取战马、彻底压服犬戎这个心腹大患,任何代价都是值得的。
这位雄主心中有一盘更大的棋,为此不惜牺牲掉东方诸候的感情。
“史师,”司宫文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寒意,“天子以酷烈手段聚敛军资,是为了扫清西巡的障碍。但他或许忘了,当他将目光和力量全部投向西方时,他的背后,那广袤的东方和南方,正在形成一个巨大的权力真空。”
他伸出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淮水流域,最终点在了“徐”字之上。
“徐伯仁德之名,已传遍江淮。如今穆王行酷政,天下诸候之心,离心离德。这一推一拉之间,恐怕天下人心中,早已有了第二位文王”的人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