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斥卤之事后,司宫文便彻底成了一个“闲人”。每日里,他要么在太史寮与史正探讨时事,要么就埋首于改良“汗青”之法与狼毫笔的工艺,他心甘情愿地做回了一名最纯粹的史官。
但树欲静而风不止,这片宁静之下,是愈发汹涌的暗流。
而这一天,终于来了。
王宫的传召来得急促,内侍甚至来不及通传,便直接闯入了太史寮的官署:“天子急召小史司宫文入殿议事!”
当司宫文踏入那座熟悉的宫殿时,殿内的气氛已然凝重如铁。
周穆王端坐席上,眉头紧锁。下方,赢造父垂手而立,巫马期身形挺拔,脸上带着一丝焦虑与兴奋,而虎臣高奔戎则如一尊铁塔,浑身散发着凛冽的杀气。
“诸卿,”周穆王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斥卤之盐,已为寡人换来一千匹良马。寡人以盐为饵,离间犬戎诸部,拉拢温”部,打击赤”部,颇见成效。”
他话锋一转,锐利的自光扫过众人:“但,还不够!犬戎桀骜,如草原之狼,喂不熟,也打不绝。寡人西巡在即,时不我待!必须在西巡之前,彻底解决西陲之患,至少要让他们十年之内,不敢南下窥伺!”
高奔戎立刻踏前一步,声如洪钟:“天子!臣请战!请拨付虎贲卫五千,臣必将那犬戎赤”部的人头,悬于台上,以做效尤!”
周穆王不置可否,目光转向了赢造父与巫马期。
巫马期躬身道:“天子,以盐换马,虽能分化犬戎,但终究是利益交换。各部首领皆是人精,谁也不愿为我周室火中取栗,与同族死战。”
赢造父则补充道:“天子,高将军之勇,天下无双。但犬戎来去如风,大军深入草原,粮草补给乃是天大的难题。一战可胜,却难永逸。”
殿内陷入了沉默。打,难竟全功;不打,心腹之患难除。这正是周穆王焦虑的根源。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从始至终一言不发的司宫文身上。
“司宫文,”周穆王的声音带着一丝探究,“你可有破局之法?”
司宫文心中一凛,斥卤之事后,他刻意藏拙,因为他深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但此刻,他更明白另一个道理:司宫氏若想成为真正的史官世家,世代传承,就不能只做一个被动的记录者,更要做一个对君王、对社稷“有用”的人。藏拙,是为了在无人问津时保全自身;而锋芒,则要在决定政局走向的关键时刻,化为一柄无人可以忽视的利剑!
他深知这个时代的局限,众人所想无非征伐与收买,这是典型的农耕文明对游牧文明的思维定式,但在他那来自千年之后的灵魂深处,无数历史的经验正在翻腾:罗马的公民策略,汉唐的羁縻政策,经济命脉的控制,文化血脉的同化——这些超越时代的手段,才是真正能解决眼前困局的王道!
念及此,司宫文心中已有了万丈波澜,他将早已盘算纯熟的策略在心中最后过了一遍,才缓缓上前,躬身一礼:“天子,诸位所言,皆是正理。以利诱之,可收一时之效,以兵伐之,可得一战之功。但两者皆如以手扼狼喉,手一松,狼便会反噬。”
他顿了顿:“因为利与兵,皆是外力。想要真正降服一匹烈马,需用缰绳。想要真正约束犬戎,除了外力,更需内缚。”
“内缚?”周穆王来了兴趣,“何为内缚?”
司宫文扫过殿上众人,反问了一个问题。
“天子,敢问昔日武王伐纣,为何天下诸候景从?”
周穆王一怔,随即沉声道:“自然是因商纣无道,而我周室有德,行的是吊民伐罪之举。”
“然也。”司宫文微微颔首,“是为名正”。天子欲服犬戎,亦需先名正”。”
他向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外力者,兵锋与货殖也。内缚者,名分、利益与血脉也!臣以为,当以三条无形之缰,锁住犬戎之心,使其从草原之狼,变为王畿之犬!”
“三条缰绳?”周穆王身体微微前倾,显然被这个说法勾起了全部的兴趣。
司宫文伸出第一根手指。
“其一为名之缰,赐姓封爵,化夷为夏!”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将戎狄之人,纳入诸夏体系?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高奔戎忍不住踏前一步,粗声道:“司宫文!此乃乱我周室礼法!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司宫文看都未看他,只是对着周穆王朗声道:“天子,华夷之辨,辨在德行教化,而非血脉出身。犬戎之中,亲善我周室者,如温”部,便是我周室可以教化之夷”。臣请天子下诏,赐温”部首领以周姓,如姬”、姜”之属,再册封其为西陲伯”,命其为我周室镇守门户!”
他话锋一转,变得凌厉无比:“此举一出,有三重妙用。其一,向所有犬戎部落昭示,顺周者,可得名分地位,与诸夏等同,此乃无上荣耀。其二,温”部既为西陲伯,便是我周臣属,再有犬戎作乱,无需我虎贲卫出手,天子只需下一道王命,便可名正言顺地命西陲伯”出兵征伐,此谓以犬戎制犬戎”!其三,此例一开,赤”部等桀骜之辈,要么臣服以求封赏,要么便会成为所有想投靠我周室的部落之公敌!不需我等动手,他们内部自会生乱!”
这一番话,如洪钟大吕,敲得众人心神震荡。高奔戎张了张嘴,竟说不出反驳之言。
赢造父眼中精光一闪,已然抚须点头,深以为然。
司宫文接着伸出第二根手指。
“其二为利之缰,开辟官市,拢断互通!”
“斥卤之盐,乃是敲门砖,而非长久之策。长久之策,在于依赖”。臣请天子于西陲边境,设立三处官市”。凡犬戎部落,皆需通过官市与我周室交易。
铜、布、粮,皆由官市而出;犬戎之牛、羊、马、皮,皆由官市而入。”
“如此,则定价权在我,货物流向在我,情报汇集亦在我!哪个部落对我恭顺,便多予其盐。哪个部落心生异志,便断其粮布!久而久之,其生死命脉,皆系于我周室一念之间。利之所向,虽为犬戎,亦会俯首帖耳!”
周穆王眼神愈发明亮,这比单纯用盐去换马,高明了何止十倍!
最后,司宫文伸出了第三根手指,他的声音变得深沉而悠远。
“其三为血之缰,宗法联姻,血脉同化!”
“名分可变,利益可转,唯有血脉,是刻在骨子里的羁拌。臣请天子,择宗室之女,下嫁于受封的犬戎首领。她们所生之子,体内流着一半我周室的血,自幼学习我周室的礼仪文本。待其长天,继承爵位,心中所向,是我镐京,而非草原!”
“一代联姻,两代同化,三代之后,西陲伯与我诸夏之臣,再无分别!届时,我周室的疆域,便不是只到渭水之畔!这才是真正的万世之基!”
“名缰在首,利缰在腹,血缰在心!”
司宫文一揖到底,声震殿宇:“此三缰齐下,何愁犬戎不服?何愁西陲不靖?天子西巡,将再无后顾之忧!”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殿上,无论是杀气腾腾的高奔戎,还是老成谋国的赢造父,亦或是年轻激昂的巫马期,此刻都用一种看待鬼神般的眼神看着司宫文。
这个计策,环环相扣,从名分、经济到血脉,将阳谋与阴谋,短期利益与长远图谋结合得天衣无缝。它不再是简单的征伐或收买,而是要将整个犬戎部族,从精神到肉体,彻底地融入周王朝的体系之中!
“好——好!化夷为夏”!好一个三条缰绳!”
周穆王猛地站起身,龙行虎步地走到司宫文面前,双手扶住他的肩膀,眼中是压抑不住的狂喜与赞叹。
“寡人只看到西陲之患,你却为寡人看到了开疆拓土的万世之功!所谓长生,非求于鬼神,而是求于江山社稷!司宫文,你为寡人解开了心结!”
他转过身,威严的目光扫过众人,一锤定音:“传寡人王命!即刻拟诏,册封温”部首领为西陲伯,赐姓姬”!命赢造父、巫马期于西陲筹建官市!命高奔戎整备兵马,为西陲伯扬威!”
最后,他的目光再次回到司宫文身上,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信任。
“善!”周穆王声音中是掩饰不住的激赏,“铸此利刃者,非你莫属!司宫文听封!”
殿内众人心头一凛,知道天大的封赏要来了。
“寡人命你为西陲戍守,总领三缰之策”的谋划与推行!赐采邑百户,金百!”
西陲戍守!这已然是边陲重臣,手握实权,直接参与到周天子最重要的西征大业之中。从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史,一步登天!巫马期眼中满是羡慕与激动,这不正是他们这些臣子梦寐以求的功业吗?高奔戎与赢造父也投来复杂的目光,这年轻人,前途不可限量。
然而,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司宫文却再次深深一拜。
封温”部自领为四陲旧,赐姬!赢造父、坐与期于四陲寿建官巾!命高弁戎整备兵马,为西陲伯扬威!”
最后,他的目光再次回到司宫文身上,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信任。
“善!”周穆王声音中是掩饰不住的激赏,“铸此利刃者,非你莫属!司宫文听封!”
殿内众人心头一凛,知道天大的封赏要来了。
“寡人命你为西陲戍守,总领三缰之策”的谋划与推行!赐采邑百户,金百镒!”
西陲戍守!这已然是边陲重臣,手握实权,直接参与到周天子最重要的西征大业之中。从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史,一步登天!巫马期眼中满是羡慕与激动,这不正是他们这些臣子梦寐以求的功业吗?高奔戎与赢造父也投来复杂的自光,这年轻人,前途不可限量。
然而,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司宫文却再次深深一拜。
“天子——臣,不能奉诏。
,,此言一出,满殿死寂。狂喜的周穆王笑容一僵,高奔戎更是瞪圆了双眼,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连赢造父都微微蹙眉,不解其意。拒绝天子的恩赏,还是如此重要的职位,这是何等的狂悖!
周穆王的声音冷了下来:“为何?是嫌官职太低,还是赏赐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