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无形大锁(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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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也。”司宫文抬起头,目光澄澈,“天子,正如利刃需有善于挥舞的将军,良策也需有善于执行的干臣。赢子老成谋国,巫马期锐意进取,高将军勇冠三军,他们才是执刃之人。若将此任交予臣,是让刻刀去耕田,虽也能有所获,却终究是废了其本材。”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恳切而坚定:“臣之所学,臣之所志,不在于开疆拓土,不在于经略一方。臣所愿者,乃是为天子记录下这开疆拓土的伟业,将这经略一方的雄才,一字一句,刻于竹帛,使其与日月同辉,流传千古!”

“行事者,功在一时。记事者,功在千秋。臣,愿为天子之史,为周室之史,此生足矣!”

这番话掷地有声,殿内众人无不为之动容。

在这个人人都追逐权柄功名的时代,竟然有人能将唾手可得的权位视若无物,只为坚守那看似虚无缥缈的“史官之志”。

赢造父与巫马期更是对视一眼,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惊叹。他们看明白了,司宫文此举,看似清高,实则是一种大智慧。他将自己从权力的旋涡中摘出,永远立于一个超然的建言者地位,既不会成为任何人的敌人,又能得到天子毫无保留的信任。此等心性,远非寻常人可比。

周穆王脸上的冰冷缓缓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欣赏,最终,他发出了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功在千秋”!寡人身边,有执矛之臣,有司牧之臣,却独缺一个能解寡人心意、明寡人志向的记言之臣!”

他走下王座,亲手扶起司宫文,目光灼灼:“古人云,左史记言,右史记事。寡人今日便为你破例!”

“司宫文,你既志在于史,寡人便成全你!从今日起,你擢升为侍王史”,不必再拘于太史寮。你便在寡人身边!寡人所言、所行、所思、所虑,皆由你记录成册!”

“寡人要去开创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而你,”周穆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就要做那个独一无二的见证者与记录者!”

侍王史!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官职,虽无实权,却代表着无与伦比的亲近与信任。这意味着司宫文将成为天子真正的“心腹”,能够时刻伴随君王左右,洞悉最高层的决策秘辛。

司宫文心中一定,他赌对了。他知道像周穆王这样的雄主,最欣赏的便是纯粹的人。

纯粹的武勇,纯粹的忠诚,以及——纯粹的理想。“臣,司宫文,叩谢天子知遇之恩!”

司宫文怀揣着那份沉甸甸的任命,离开了王宫。他没有回自己的府邸,而是径直走向了太史寮。此刻,史正正在亲自校勘一卷前朝的策命,见到司宫文进来,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看你步履从容,神色安定,想必天子已有所决断。”

司宫文将事情原委一一道来,包括他如何献上“三缰之策”,又如何婉拒西陲戍守之位,最终获封“侍王史”。听完,史正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好,好啊!老夫果然没有看错你!”

他站起身,拍了拍司宫文的肩膀,眼神中满是赞许:“急流勇退,方显智慧。西陲戍守虽好,却是风口浪尖的行事之臣,一旦有失,便是万劫不复。而侍王史——你将成为天子身边的一面镜子。文,这担子,比执掌兵马更重!”

司宫文重重点头:“文明白,必不负史师所托。”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通报声:“禀报太史,车正赢子求见。”史正与司宫文皆是一愣。赢造父乃是天子近臣,执掌车马兵权,位高权重,平日里与太史寮素无往来,今日怎会亲至?

“快请!”

不多时,赢造父便走了进来,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太史,老夫不请自来,叼扰了。”他的目光随即转向司宫文,眼中带着一丝探究的笑意:“司宫文,哦不,现在应该称呼侍王史了。恭喜,恭喜啊。天子身边,正需要你这样的智者。”

“赢子谬赞。”司宫文躬身行礼,不卑不亢。

几人落座,寒喧数句后,赢造父话锋一转,看似不经意地对司宫文笑道:“说起来,侍王史能有今日之功,全赖太史慧眼识珠。老夫对太史的风骨,素来是钦佩的。”他缓缓道:“尤其是前些日子,太史于朝堂之上,直言天子铜三品之制”有伤国本,言及愿效仿亚相比干,死而后已。此等忠烈,令我辈汗颜。”

司宫文心中一动,知道正题来了。

果然,赢造父话音未落,便故作叹息道:“不过啊,朝中也有些微词。老夫听闻,不少公卿大夫在私下里嘲笑太史,说他读史读糊涂了。”

他目光看似随意地落在司宫文脸上,声音压低了几分:“他们说,比干之所以敢死谏,乃是因为他与商纣王是叔侄之亲,血脉相连。他的死谏,是为宗族之义,是家事,而后才是国事。以血亲之名行劝谏之事,即便身死,亦是名正言顺,是为忠”与孝”。”

“可太史呢?”赢造父的语气变得意味深长,“太史与当今天子,非亲非故,不过是君臣之义。这周天下,终究是姬姓的天下。你我这等异姓之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理所应当。但若天子真是个听不进劝的昏君,那便该学那伊尹放太甲,再不济,也该邦无道则去”,卷起铺盖离开这个国家,去别处另寻明主就是了。”

“何必非要留下来,效仿那有血缘之亲的亚相比干,自寻死路呢?

说完,赢造父便不再言语,一双深邃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司宫文。

史正脸色微沉,正欲开口反驳。司宫文却已经明白,这是赢造父的考题。这位老谋深算的赢氏家主,在见识了“三缰之策”后,已将他视为一个不可忽视的变量。今日此来,就是要摸清他的底牌,他究竟是一个和史正一样,坚守着虚无缥缈的“天下公理”的理想主义者,还是一个懂得“君臣之别、血缘之亲”的现实主义者?

作为一名穿越者,他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更清楚西周政治的本质,它是一个创建在血缘宗法上的“家天下”。

国事,某种程度上就是姬姓的家事。周天子是天下最大的宗主,分封的诸候多是他的兄弟叔伯子侄。赢造父这种异姓功臣,虽然位高权重,但在内核的权力结构中,终究隔着一层。

封臣只对封君负责,并不对封君的封君负责,正是这个时代封建体系的真实写照。

赢造父的观点,在这个时代是颠扑不破的“真理”。他是在用最现实的政治法则,来衡量司宫文的价值和立场。

若回答得象史正那般理想化,赢造父会认为他虽有奇才,却终究是个不懂政治、不识时务的书呆子,日后必为理想所累,不足为谋。若顺着赢造父的话说,承认异姓之臣就该明哲保身,那又会显得自己是个毫无原则的投机者,格局太小,难成大器,更会让史正失望。

这道题,没有正确答案,或者说,任何一个单一的答案都是错的。唯一的破局之法,就是站在一个更高的维度。

想到这里,司宫文心中已然有了定计。

他轻笑一声:“赢子,”

司宫文目光清澈,“您所言,是人伦之常”,是血脉之亲疏。某所见,却是天命之序”,是鼎器之轻重。”

赢造父眉头一挑,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司宫文不疾不徐地伸出两根手指:“天下君臣,上至天子,下至走卒,其实都被两道无形的大锁所缚。”

“一道,是赢子方才所言的血缘之锁”。姬姓之天下,宗亲为支柱,血浓于水,此乃磐石之基,维系着周室的骨架。这是看得见的锁,也是最坚固的锁。”

这番话先是肯定了赢造父的观点,让他面色稍缓。

“而另一道,”司宫文话锋陡然一转,“则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天命之锁”。”

“天命之锁?”赢造父眼中闪过一丝迷惑。

“然也。”司宫文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赢子,天命为何属周?非因姬姓生而高贵,而是因文王、武王之德,能承载这天下四方。这德”,便是天命之锁”的钥匙!

商纣失德,钥匙锈蚀,锁链崩断,故殷商复灭。我周室得德,重铸新锁,方有基业之肇始。”

他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顿地说道:“亚相比干死谏,看似是为叔侄血缘,实则是他看见了商纣的德”已耗尽,天命之锁”即将崩断!他以血亲之躯,行的却是补天之事,欲以己身重铸那把断锁,可惜——失败了。”

“而太史今日之谏,亦是如此!”司宫文的声音陡然拔高,“他并非愚忠,更非不知君臣之别。恰恰相反,正因为他是太史,是观天之人”,所以他比朝中任何人都更早地察觉到,铜三品之制”正在侵蚀天子之德,让那把维系周室国祚的天命之锁”,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太史以臣子之身,效仿亚相,行的同样是为君王擦拭明镜、加固锁链之事!

这与他是否姓姬,何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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