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死守此矩(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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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话语,如洪钟大吕,在赢造父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瞳孔骤然收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本以为司宫文会从“忠君”或者“道义”这些虚无缥缈的角度来辩解,却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直接将问题拔高到了“天命国祚”的层面!

这完美地解释了比干与史正的行为,将他们的“愚忠”瞬间升华为“卫道”,统一在了维护“天命”的更高逻辑之下!

司宫文看着面色变幻的赢造父,嘴角勾起一抹淡然的微笑,抛出了最后一击。

“赢子,您执掌王畿车马,是天子之臂膀,您看到的,是血缘之锁”如何稳固江山社稷。太史执掌太史察,是天子之耳目,他看到的,是天命之锁”是否依旧光亮坚固。”

他端起茶盏,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敢问赢子,您说,这两道锁,究竟哪一道,才是我周室真正的命脉所在呢?”

赢造父彻底失语了。

血缘与天命,哪个才是根本?

他心中掀起滔天巨浪。过往数十年,他所思所想,所谋所划,无一不是围绕着“血缘”二字。

赢氏的荣耀,天子的信任,宗法的稳固——。

“”

因此,他才不理解史正的“愚忠”。

可司宫文今日之言,却为他推开了一扇通往全新天地的门!

原来,在“血缘”之上,还悬着一把更为根本、更为宏大的“天命”!

血缘,维系的是宗族与君王的“家”。天命,维系的是天下万民对周室的“信”!

史正死谏,是要保全天子所代表的“德”!比干剖心,亦是在向天下昭示,臣子也可用性命来捍卫“天命”的尊严!

他们的行为,不是愚忠,而是“卫道”!是维护“天命”这套规则的至高无上!

赢造父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猛然醒悟,自己执着于血缘亲疏,看到的只是王权的“形”,而史正与眼前的司宫文,看到的却是王权的“魂”!魂之所系,在于德,在于信。而这份德信,由谁来记录,由谁来向后世证明?是史官!

“赢子,”司宫文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却字字千钧,“血缘之锁,坚固,却有形,或可为利刃所断。天命之锁,无形,却根植人心,水火不侵。我周室,究竟是凭有形之兵戈立国,还是凭无形之德信定天下?”

良久,赢造父缓缓站起身,对着司宫文深深一揖,姿态前所未有的躬敬。

“老夫——受教了。”

时光荏再,转瞬已是半载。

周天子的王命如投入西陲草原的一颗巨石,激起了滔天巨浪。

“温”部首领受封“西陲伯”,赐姓“姬”,于渭水上游获封采邑的消息,如长了翅膀般传遍了所有犬戎部落。所有部落的反应起初是震惊,而后是沸腾。一个世代被视为“蛮夷”的部落,一跃成为了与诸夏贵族平起平坐的存在!这份荣耀,对那些饱受草原残酷生存法则折磨的部落首领们,拥有着致命的诱惑力。

新晋的西陲伯姬温,对周天子的王命感激涕零,立刻调转矛头,对昔日最桀骜不驯的死对头“赤”部发起了猛攻。高奔戎率领三千虎贲卫并未直接参战,而是在后方为其擂鼓助威。有周天子的大军做后盾,原本还在观望的几个小部落立刻倒向了姬温。此消彼长之下,“赤”部独木难支,被杀得大败。这一战,周室未损一兵一卒,却收“以犬戎制犬戎”之奇效,西陲之患,已去其半!

赢造父与巫马期在边境设立的三座官市,已然成为了草原上最繁华的所在。精美的丝绸、锋利的青铜器、救命的粮食,以及最重要的,雪白的斥卤之盐,如磁石般吸引着所有部落。犬戎人赶着成群的牛羊,牵着最健壮的马匹前来交易。定价权、贸易权、话语权,尽数被巫马期牢牢掌控。顺从的部落,能用更低的价格换到更多物资:稍有不逊者,立刻被削减份额。那些被“利”所诱的部落,为了争夺与官市交易的优先权,甚至开始彼此攻伐,向周室缴纳“委质”。草原上桀骜的狼,正在被驯化成争抢骨头的猎犬。

而在册封大典之后,一架由虎贲卫亲自护送的华美婚车,载着一位周室宗女,缓缓驶入西陲伯的领地。那位体内流着姬姓血脉的女子,将成为周室文化植入犬戎心脏的第一颗种子。

镐京,王宫之内。

周穆王听着赢造父的汇报。

“——半载以来,经由官市,入王畿良马三千匹,牛羊过万,皮货无数,府库充盈——”他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笑意。

朝堂之上,曾经因“铜三品之制”而起的非议之声,也渐渐平息。犬戎之策带来的巨大收益,让周室的财政状况得到了极大的缓解。天子甚至有馀力用官市换来的物资赏赐那些曾心怀不满的公卿,曾经下滑的风评,竟奇迹般地止住,甚至开始回升。人们不再议论天子是否“与民争利”,而是盛赞他“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盖世奇功。

赢造父、巫马期、高奔戎,这三位执行者,皆因西陲之功而获得了丰厚的赏赐,一时风头无两0

而在这所有的喧嚣与荣耀背后,御座之侧,始终立着一个安静的身影。

司宫文,身着崭新的“侍王史”官服,手持刀笔,垂首立于周穆王身旁。他听着殿上百官的奏对,听着边关传来的捷报,听着天子发出的每一道王命,手中的笔在竹简上行云流水般地移动着。

他记录下高奔戎的扬威之举,却在旁边用小字注曰:“名缰之用,在于立威,更在于立信。天子以王师为西陲伯之后盾,示信于诸戎,此为上策。”

他记录下官市的繁荣与巨大的贸易顺差,却在简末写道:“利缰之核,非在取利,而在予夺。

掌其生杀,则可使其俯首。然需防其反噬,当以德化辅之,方为长久。”

他记录下宗室女远嫁的婚车仪仗,笔锋一转,感慨万千:“血缰之功,非在一时,而在百代。

化夷为夏,非以兵戈,而以礼乐文章。今日所植之种,百年后或可成参天之树,庇护西陲。

刻完最后一笔,司宫文正欲将竹简收入特制的漆盒,周穆王却发出了爽朗的笑声,他走下台阶,兴致盎然地伸出手来。

“寡人的侍王史,今日又为寡人写下了何等雄文?呈上来,让寡人一观!”

这本是君王极大的恩宠与亲近之意,司宫文却如同被火烫到一般,猛地将竹简护在怀中,后退一步,深深下拜。

他心中警钟大作,身为穿越者,史书中的教训早已烂熟于心,帝王欲观史,则史笔必曲。史笔一曲,史官便从“镜子”沦为“画师”,再无风骨可言。他要的,不是君王的一时之亲近,而是要将“司宫”二字,铸成与“史”同义的徽章!要让司宫氏,成为周室乃至后世千年,都无人可以撼动的史官世家!今日若退一步,便是为后世子孙的史笔套上了枷锁。

他必须让这位雄主明白,一面干净的镜子,远比一个顺从的奴仆,对他开创盛世的伟业更有价值。此矩,今日必须用命来守!

“天子,恕臣不能从命。”

笑声戛然而止。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周穆王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为何?”他的声音低沉下来。

司宫文头颅低垂,声音却清淅而坚定:“天子,史官之职,在于录事,以传后世,而非取悦当世之君。自古便有史不示君”之矩。君王若观史,则史官下笔必有顾忌;史官有顾忌,则所录之事必有偏颇;史书有偏颇,则后世子孙无以为鉴。此乃动摇国本之举,臣——不敢奉诏。”

“放肆!”周穆王勃然大怒,龙袖一甩,“寡人让你记录,是信你!看你所录,是重你!何来动摇国本之说?难道寡人的功业,还怕你这区区一管刀笔评说不成?还是说,你在这竹简之上,写了什么寡人见不得的东西!”

天子之怒,如风暴骤临。但司宫文依旧死死护着怀中的竹简,仿佛是他的性命。

他猛然抬起头,直视着怒火中烧的周穆王。

“天子!臣所录,皆为天子之功,无一字虚言!然,正因如此,此简才更不能为天子所观!”

“功,需由后人评说,方为信史。若天子今日观之而喜,他日臣下笔,是否会为求天子之喜而添油加醋?若天子今日观之而怒,他日臣下笔,是否会为避天子之怒而删减讳饰?”

司宫文向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

“臣,为侍王史,是天子之臣,更是天下之史!臣的刀笔,是为天子照亮千秋功业的明镜,而非粉饰太平的画笔!若镜面为人所拂,所照之影,岂能真实?天子欲开万世之基,岂能容忍一面被蒙蔽的镜子立于身侧!”

“臣,今日若奉诏,便是辱没了史”之一字,更姑负了天子知遇之恩!

臣,愿以死守此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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