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司宫文竟直挺挺地跪下,双手将竹简高高举过头顶,一副引颈就戮的姿态。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周穆王胸膛剧烈起伏,他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司宫文,这个他一手提拔的年轻人,此刻却成了他权威面前最顽固的一块礁石。杀了他?易如反掌。可杀了他,就等于承认自己是桀纣之君。
良久,周穆王眼中的怒火缓缓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明的神色。
“哈————哈哈————哈哈哈哈!”他突然仰天大笑。
“好!好一个愿以死守此矩”!寡人遍求天下,要的是能铸就伟业的干臣,能明寡人心意的知己,没想到,却先得了一个连寡人都敢顶撞的“镜子”!”
他走上前,亲自将司宫文扶起。
“起来吧!寡人————准了!从今往后,你的史册,寡人一字不看!”
司宫文心中一块巨石落地,再次叩首谢恩。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为司宫氏的后人,赢得了一道坚不可摧的护身符。
君臣之间创建起一种前所未有的信任,周穆王看他的眼神,也多了几分真正的倚重。趁着这股信任的热度,司宫文决定再进一步。
“天子,”他躬身道,“西陲之策大成,府库因斥卤盐而充盈。臣窃以为,铜三品之制”强征诸候之铜,虽能解一时之急,却如烈火烹油,恐伤及诸候之心,于天命有损。如今既有馀力,是否可稍缓其势?”
周穆王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许,“你的盐策,为寡人解了燃眉之急,此为大功。”他随即话锋一转,“但西巡之举,耗费之巨,远超想象。寡人要的,不只是战马,更是一支能横扫天下的铁军!“铜三品”,收的是铜,立的却是寡人的规矩!他们必须明白,谁才是天下之主。”
司宫文心中一叹,知道这位雄主一旦认定了目标,便有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决绝。
“寡人自有分寸。”周穆王的声音缓和下来,“西巡之前,按周礼,寡人当东狩洛邑,会盟诸候。托你的福,寡人手头宽裕,正可借此机会,对那些恭顺的诸候稍加宽宥,减免其铜贡。如此,恩威并施,岂不美哉?”
他显然对自己的计划颇为自得。
然而,侍立一旁的高奔戎却突然踏前一步:“天子,万万不可!”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这位虎将身上。
高奔戎直视着周穆王:“天子之威,如出鞘之剑,既已出鞘,岂有收回一半的道理?诸候畏威而不怀德,稍有宽宥,他们便会视作软弱!唯有让他们时刻感受到剑锋之寒,方能确保其不敢生有二心!”
“天子欲行王道,当先立霸道!请天子三思!”高奔戎的话语斩钉截铁。
周穆王眉头微蹙,殿内气氛一时有些紧张。
最终,周穆王摆了摆手:“此事,寡人已有决断。东狩洛邑,依计行事!”
王命如风,自镐京传遍四方。
当这道命令抵达徐国都城徐城时,这里正被一片愁云惨雾笼罩。
此地民风淳朴,素有“仁义之乡”的美誉,如今街头巷尾却不见往日笑语,家家户户门前都悬挂着青色的祈福布条。国君徐伯,病危。
这位以“仁德”闻名于世的君主,正是为国事操劳,忧恤子民过度,才积劳成疾。宫中医师束手无策,国之上大夫毛令公更是心急如焚,甚至不惜张榜寻求天下名医。
就在此时,一个身着麻衣、背着简朴药箱的年轻人来到了宫门前。
“区区一介草民,也敢言能医治国君?”毛令公本已焦头烂额,见来人如此年轻,顿时面露不屑与怀疑,挥手便要将人赶走。
年轻人不卑不亢,平静地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黑色令牌,沉声道:“晚辈石,师从巫鹊。云游四方,救死扶伤。”
“巫鹊弟子?”毛令公浑身一震,眼中怀疑尽去,化为狂喜。巫鹊之名,天下谁人不知!他连忙亲自将石引入宫中,躬敬有加。
病榻之上,徐伯面色蜡黄,气若游丝。
石不发一言,上前切脉、观舌、闻息,手法沉稳老练。片刻后,他断言道:“国君此病,非在身,而在心。忧思过度,心力交瘁,以至百脉淤塞。药石只能治标,还需国君宽心静养。”
说罢,他取出数根银针,手法迅疾如风,刺入徐伯周身大穴。随后,又取出一丸散发着奇特草木清香的丹药,化开后亲自喂服。
半个时辰后,徐伯竟悠悠转醒,眼神恢复清明。
“神医啊!”宫人一片欢呼。
徐伯得知是巫鹊弟子救了自己,挣扎起身,对石深深一揖:“先生大恩,诞没齿难忘。我素闻巫鹊一门悬壶济世,果然是心怀天下苍生的大德之士!”
石连忙扶住他:“国君仁德之名,天下皆知。救死扶伤,乃医者本分。”
就在此时,毛令公脚步匆匆地闯了进来,喜色中带着凝重,呈上一卷竹简:“国君!天子使者传下王命,天子已启程东狩,将于三月后抵达洛邑,会盟天下诸候,命国君务必前往朝见!”
“天子会盟?”徐伯原本虚弱的眼神中,骤然闪过一丝精光,“此乃重振周室威仪的盛事,孤理当前往。”
“国君,万万不可前往!”
石清冷的声音如一盆冰水。
毛令公眉头一皱,斥道:“医者安敢干预国事?”
徐伯却摆了摆手,温和的目光转向石:“先生此言何意?”
石躬身一礼:“国君可知,昔日大禹会诸候于会稽,防风氏迟到,便被立斩以立威?穆王此次东狩,名为会盟,实为效仿大禹的会稽之会”!他强推铜三品之制”已引诸候不满,此行正是要借机立威,顺之者苟安,逆之者,必遭雷霆之击!”
“先生多虑了。”徐伯不动声色地说道,“孤也听闻,近来天子西陲之策大获成功,以犬戎制犬戎”,府库充盈,甚至有馀力赏赐公卿。昔日因铜三品”而起的怨言已平息大半。如今的天子,手头宽裕,正是春风得意之时,又何必再行酷烈之事,重蹈复辙呢?”
石的声音陡然转冷:“国君只看到了天子暂时的宽宥,却未看透其本性!石自幼长于镐京,师门巫鹊常出入王畿,对天子之性情,非是传闻,乃是亲见。天子为人,有鹰隼之姿,豺狼之性。顺境之时,他可以表现得宽宏大度,与臣子言笑晏晏,分赐恩赏,仿佛一代明君;可一旦其志向受阻,哪怕一丝一毫,他便会毫不尤豫地露出利爪獠牙,将一切障碍撕得粉碎!”
石向前一步,言辞如刀:“西陲之策的成功,不过是让他填饱了肚子,积蓄了更强的力量。这不会让他满足,只会让他更渴望下一场更宏大的征服!铜三品”是剑,西陲之利是鞘。如今剑已入鞘,看似平和,实则锋芒内敛,只待出鞘饮血!他此次东狩,就是要找一块最合适的磨刀石,来检验这柄剑是否还足够锋利!”
他直视徐伯,一字一顿地问道:“敢问国君,天下诸候,谁的名望,比您的仁德”更适合做这块磨刀石呢?”
这番话如惊雷贯耳,毛令公等人顿时脸色煞白。
徐伯沉默了。
良久,他缓缓抬起头,“先生之言,振聋发聩。”他随即话锋一转,“然,君召臣,父召子,此乃天经地义。孤若托病不去,便是坐实了不臣之心,届时天子大军压境,徐国必将生灵涂炭。孤若坦荡前往,纵有万般凶险,亦由孤一人承担!”
他看向石,眼中带着一丝“愚钝”的执着:“我徐伯一生行事,只求俯仰无愧于天地,无愧于徐国万民。洛邑之会,纵是龙潭虎穴,非去不可!”
石望着眼前这位固执的“仁主”,心中一声长叹,不再多言。
“此事不必再议。”徐伯对毛令公等人摆了摆手,语气疲惫却不容抗拒,“你们退下吧,孤————想静一静。”
众人躬身告退。
待殿内只剩下自己一人时,徐伯缓缓走到悬挂的地图前,原本温和的眼眸变得如鹰隼般锐利。
“巫鹊的弟子————果然敏锐。”他低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可惜,他只看到了姜里之囚,却没看到————天下诸候之心。”
他伸出手指,重重地点在地图上的“洛邑”二字。
“周穆王行霸道,孤行王道。他要借洛邑立威,孤,便要借洛邑立德!”
“他要的是诸候畏服,而孤要的,是天下归心!”
“这一趟龙潭虎穴,究竟是谁的陷阱,尚未可知!”
这位以“仁德”闻名于世的君主,眼中燃烧着的是远超周穆王的勃勃野心。
他缓缓渡步,心中的棋盘已然铺开。洛邑是棋盘的中心,周穆王是执黑的对手,而天下诸候,便是他要争夺的棋子。
“穆王要用铜三品之制”这把刀,在洛邑斩断诸候的傲骨,让他们畏惧。但恐惧的臣服,如沙上之塔,风一吹便散。”
他冷笑一声,眼中精光闪铄,“那孤,便在他抵达之前,先送他一份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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