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旌旗蔽日,周天子东狩的车驾缓缓行进在通往洛邑的道路上。
然而,就在行至一处名为“汜水”的隘口时,变故陡生!
“咻!”
在尖锐的破空声中,数十支淬着乌光的利箭从两侧密林中暴射而出,直指天子王驾!
“护驾!”高奔戎咆哮着。他瞬间掣出腰间青铜巨剑,将射向王驾的箭矢尽数磕飞。几乎同时,王驾周围的虎贲卫士举起巨盾,将周穆王护得严严实实。
林中杀声四起,数十名身着杂色布衣、面蒙黑巾的刺客如狼群般扑出。他们行动迅捷,配合默契,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鼠辈敢尔!”赢造父亦是拔剑在手,一时间,金铁交鸣之声、惨叫怒喝之声响彻山谷。
司宫文被卫士护在车后,他并未慌乱,而是冷静地观察着战局。这些刺客的目标极其明确,就是周穆王。他们对王驾的行军路线、护卫布置了如指掌。
战斗并未持续太久。在高奔戎与精锐的虎贲卫士面前,刺客虽悍不畏死,却终究是螳臂当车。
片刻之后,大部分刺客被就地格杀,仅有七八人被生擒活捉。
临时搭建的王帐内。
周穆王面沉似水,看不出丝毫惊惶。高奔戎单膝跪地:“天子,刺客已尽数擒获,只是————皆是死士,恐难问出幕后主使。但臣以为,我等行军路线乃是绝密,若非内鬼通报,贼人断无可能在此设伏!”
言罢,高奔戎不经意扫过站在一旁的赢造父。
赢造父面色坦然,拱手道:“天子,高奔戎将军所言有理。此事必有蹊跷,臣请天子下旨,彻查随行诸臣,务必将内鬼揪出,以正国法!”
司宫文垂首立于角落,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他知道,一场比刺杀本身更凶险的政治风暴,已在蕴酿。
然而,周穆王的反应却出乎所有人意料。
他缓缓抬手,制止了争论:“此事,到此为止。”
“天子?!”高奔戎愕然抬头。
“对外宣称,”周穆王的声音冰冷,“寡人于汜水狩猎,忽遇猛虎下山,致护卫折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帐内众人,最后落在那些被五花大绑的刺客身上。“至于这些人————”
周穆王的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弧度:“传寡人旨意,于此地筑一囚牢,围捕山中猛虎圈养其中。将这些刺客,尽数投入牢中,以饲猛虎!”
旨意一出,满帐皆惊。这等酷烈血腥的处置方式,闻所未闻。
“此牢,便命名为虎牢”。”周穆王一锤定音。
命令被迅速执行。不过半日,一座简陋而坚固的木石囚牢便在遇刺之地拔地而起。数头从附近山林中捕获的猛虎被投入其中,饿得咆哮不止。随后,在无数双惊惧的自光注视下,那几名刺客被活生生推入牢内。凄厉的惨叫声与猛虎的咀嚼声交织在一起,化作一曲令人毛骨悚然的死亡乐曲。
司宫文作为“侍王史”,亲眼目睹并记录了这一切。他仿佛看到了历史长河中那座着名的“虎牢关”,原来它的源起,竟是源于周天子一场不动声色的权力宣告。
他瞬间洞悉了周穆王这番操作背后那令人胆寒的帝王心术。
周穆王需要“维稳”。彻查内鬼?查谁?赢造父?还是其他对“铜三品之制”阳奉阴违的宗亲贵族?无论查出谁,都将在东狩会盟的关键时刻引发周室内部的剧烈动荡,甚至分裂。不查,是止损。这是身为君王,对内稳定压倒一切的政治决断。
还有,这也是一种“控评”。天子遇刺,是天大的丑闻,证明天子权威不足,连自身安全都无法保障。传出去,只会让那些本就心怀怨愤的东方诸候更加轻视王室,甚至觉得“天命”有变。
而“猛虎袭击”这个整脚的借口,虽无人真信,却给了天下一个官方说法,一个台阶。重要的不是故事多真,而是天子让你信什么。
而最内核的一点,是“震慑”。创建“虎牢”,当众喂虎,这看似野蛮的行为,恰恰是最高明的政治恐吓。它传递了一个清淅无比的信号给所有潜在的敌人:我不在乎真相,也不屑于走审判的流程。我只让你们看到,与我为敌的下场就是被野兽撕碎,尸骨无存。你们可以猜忌,可以暗中联合,但只要敢动手,等待你们的不是国法,而是超越法度的、最原始的恐惧与毁灭。
这血腥的“虎牢”,就是一道立在所有阴谋家心头的枷锁。
司宫文放下笔,轻轻吁了口气。这位西周的天子,绝非史书上那个沉迷西巡的浪漫君主。他是在用最野蛮的暴力,向即将见面的东方诸候们,宣告自己的游戏规则。
王帐内,高奔戎与赢造父等人退下后,偌大的营帐内只剩下周穆王与司宫文二人。
“你也觉得,寡人手段太过酷烈?”周穆王声音平静。
“臣不敢。”司宫文垂首,“天子行事,自有深意。”
周穆王缓缓转过身,流露出一丝倦意。“深意?不过是身为天子的无奈罢了。”
他自嘲一笑,“他们都以为寡人是天之子,言出法随,无所不能。可他们忘了,寡人也是姬姓之子,被无数的叔伯兄弟、宗亲贵胄用血缘与法统的蛛网捆缚着。”
“彻查内鬼?查到最后,若是寡人的亲叔叔,或是手握重兵的宗亲,是杀,还是不杀?杀了,周室分裂,天下大乱;不杀了,天子威严何在?”
周穆王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按在镐京之上。
“寡人就象这大帐的顶梁柱,看似支撑一切,实则被四面八方的绳索拉扯着。任何一根绳子崩得太紧,这顶大帐都会立刻倾复。寡人今日不查,不是怯懦,而是不想在东狩会盟之前,亲手扯断维系周室的绳索。”
司宫文沉默片刻,终于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天子,臣有一事不明。既然东方诸候之心已如沸鼎,稍有不慎便会倾复。为何天子仍要执意西巡,将大半精力投注于遥远的西陲?”
周穆王久久没有回答。
帐内陷入了死寂。
就在这一片沉寂之中,一道电光猛地划过司宫文的脑海!
与此同时,在另一支缓缓向洛邑行进的队伍中,气氛却截然不同。
这支队伍的旗帜上,是一个古朴的“徐”字。车驾简朴,护卫的甲胄虽不华丽,却人人精神饱满,自光中透着自豪。沿途的村庄邑落,竟有百姓自发地跪伏道旁,捧上清水与黍米,高呼“徐伯仁德”。
车驾内,一位面容清瘤、目光温润的中年人,正与一名年轻的医者对坐。此人便是徐国之主,被东方诸候暗中誉为“仁君”的徐伯。
而那名年轻医者,正是以个人名义前来辅佐徐伯的巫鹊弟子,石。
“石先生,此番会盟,天子势大,你我当如何自处?”徐伯的声音平和,象是在与友人闲谈。
石微微躬身:“君上,石以为,德行便是君上最强的兵甲。天子虽有虎贲之士,却失了天下人心。君上只需将仁德之风带到洛邑,让天下诸候看看,何为真正的王者之风。人心向背,自有公论。”
徐伯闻言,欣慰地点了点头。
在辅佐徐伯的这段时日里,石愈发坚定了自己的判断。徐伯并非伪善,他的仁德是发自肺腑的。他会因为领地内的一场蝗灾而彻夜难眠,会亲自为受伤的士卒裹伤,会颁布法令减轻赋税,让流亡的领民重返家园。
这一切,都让石想起了巫氏代代相传的谶言。
他年幼时便被巫医光告知,自己是巫氏失散的旁支血脉。当他正式成为巫鹊弟子时,巫医光曾郑重地将那句言告诉他:“凤凰于飞,和鸣锵锵。后昆怀德,九世而昌。”
凤凰是巫氏的图腾,而“怀德”,便是巫氏昌盛的关键!
过去,他以为这“德”是医者救死扶伤的仁心。但见到徐伯后,他壑然开朗。这“德”,更是君王泽被苍生的王道之德!
周天子酷烈,以“铜三品之制”搜刮民脂,又在汜水行“虎牢”之刑,早已失德。而君上徐伯,正是“怀德”的典范!
石的心中,一个大胆甚至可以说是“妄想”的念头疯狂滋生。
数百年前,殷商失德,西岐有周文王怀德。于是,贤人姜尚出山,辅佐文王以及武王,以小邦周最终取代大邑商,开创周室基业。
如今,周室失德,徐国有仁君徐伯。那我石,为何不能成为当世之姜尚,辅佐君上,光大巫氏,成就一番不世之功?
谶言中的“九世而昌”,或许正应在此处!这便是天命,是巫氏真正的使命!
他越想越是心潮澎湃,看向徐伯的目光,充满了狂热。
“君上放心,”石的声音坚定有力,“此次洛邑会盟,正是君上向天下展示仁德的最好时机。
天子之威在力,君上之威在德。以德服人,方是长久之道。石,愿为君上奔走,连络东方诸候,共推君上为盟主!”
徐伯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轻轻拍了拍石的肩膀,叹道:“先生之心,我懂。只是,行王道,非争朝夕。我们,还需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