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醒来时,闻到了一股消毒水的味道。
他睁开眼睛,看到白色的天花板,还有挂着的输液瓶。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床单上投下斑驳的光斑。他躺了一会儿,意识慢慢回笼。
冰窖,战斗,奥丁,路鸣泽……
然后他猛地坐起来。
动作太猛,扯到了身上的各种管子,疼得他龇牙咧嘴。低头一看,身上缠满了绷带,左臂打着石膏,胸口贴着好几处电极片。
“醒了?”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路明非转头,看到沈炼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书是倒着拿的——显然他刚才没在看,只是在装样子。
“沈哥……”路明非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吓人。
沈炼放下书,倒了杯水递过来。路明非接过,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才感觉喉咙好受了些。
“我……”他想问什么,但脑子很乱,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奥丁跑了,重伤。”沈炼言简意赅,“你昏迷了一天。这里是学院的医疗部,安全。”
路明非愣了几秒,消化这些信息。
然后他想起了最关键的事。
“交易……”他声音发紧,“我和路鸣泽的……”
“没完成。”沈炼说,“奥丁没死,交易不算数。你的四分之一命还在。”
路明非长长松了口气,整个人瘫回床上。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其他人呢?校长?楚师兄?绘梨衣?”
“都活着。”沈炼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昂热校长在隔壁病房,脊椎断了,需要躺几个月。楚子航在楼下,肋骨断了三根,左臂骨折。夏弥在照顾他。”
“绘梨衣……”
“她在外面。”沈炼回头看了他一眼,“守了一夜,刚被我劝去休息。你要见她吗?”
路明非点头。
沈炼走出病房,几分钟后,带着绘梨衣回来了。
绘梨衣的眼睛红红的,显然哭过。她看到路明非醒了,快步走到床边,想抱他,又怕碰到伤口,手悬在半空,不知所措。
路明非伸出没打石膏的右手,握住她的手。
“我没事。”他说,挤出个笑容。
绘梨衣看着他,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没说话,只是紧紧握住他的手,像抓着救命稻草。
沈炼很识趣地退出病房,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很安静。医疗部这一层被清空了,只有几个重伤员和医护人员。沈炼走到隔壁病房,推门进去。
昂热躺在床上,上半身被固定在一个金属支架里,脸上还戴着呼吸机。但他醒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听到开门声,转过头来。
“沈炼。”他的声音透过呼吸机有些模糊,“路明非醒了?”
“醒了。”
“那就好。”昂热闭上眼睛,沉默了一会儿,“损失报告出来了吗?”
“初步统计。”沈炼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冰窖彻底毁了,里面的标本和藏品大部分被毁。学院主体建筑受损程度百分之三十,主要是地下结构。死亡三人,重伤十一人,轻伤四十多人。”
昂热没说话,只是呼吸机的频率稍微快了些。
三个人死了。对一场龙王级的战斗来说,这个数字小得不可思议。但对他们来说,每一个都是鲜活的生命。
“校董会那边什么反应?”昂热问。
“还没正式反应。”沈炼说,“副校长在应付。但肯定会有麻烦——芬里厄的尸体没了,赫尔佐格的残骸也没了,冰窖毁了。那些老家伙不会善罢甘休。”
“让他们来。”昂热睁开眼睛,那双老迈的眼睛里依然燃烧着锐利的光,“我还没死呢。”
沈炼没接话。他看着昂热身上的支架,知道这位老人至少需要半年才能恢复。而校董会那些老狐狸,不会给他半年时间。
“楚子航那边,”昂热换了个话题,“他父亲怎么样了?”
“还在昏迷。”沈炼说,“但生命体征稳定。副校长说,可能需要几个月甚至几年才能醒过来。”
昂热点点头,又闭上眼睛。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呼吸机规律的嘶嘶声。
沈炼坐了一会儿,起身离开。他下楼,来到另一间病房。
楚子航靠在床上,左臂打着石膏,胸口缠着绷带。夏弥坐在床边,正在削苹果——她的手法很生疏,苹果被削得坑坑洼洼的。
看到沈炼进来,楚子航想坐直些,但被沈炼按住了。
“躺着。”沈炼说。
楚子航没坚持。他脸色很苍白,嘴唇干裂,但眼睛很清醒。
“奥丁……”他开口。
“跑了,重伤。”沈炼重复了一遍,“短时间内不会回来了。”
楚子航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我父亲……”
“活着,但没醒。”沈炼说,“需要时间。”
楚子航点点头,没再问什么。他靠在枕头上,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夏弥削好了苹果——如果那一团不规则的东西还能叫苹果的话——递给楚子航。楚子航接过,默默地吃。
沈炼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些……温馨。
也许这就是战斗的意义。不是为了杀戮,不是为了权力,只是为了保护这些平凡而珍贵的时刻。
他转身离开病房,在走廊里遇到了副校长。
副校长看起来比平时更邋遢了,头发像鸟窝,眼镜歪在一边,白大褂上沾满了各种可疑的污渍。但他眼睛很亮,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沈炼!正好找你!”副校长把平板递过来,“你看看这个。”
平板上显示着一幅三维地形图,是冰窖废墟的扫描图。图上有一个红点在闪烁,位置在废墟深处。
“这是什么?”沈炼问。
“能量反应。”副校长压低声音,“很微弱,但确实存在。我怀疑……是奥丁留下的东西。”
沈炼皱眉:“什么?”
“不知道。但那个位置……是原本保存赫尔佐格残骸的地方。”副校长说,“奥丁自爆权柄核心逃跑,可能留下了什么。”
沈炼盯着那个红点,思考了几秒。
“能取出来吗?”
“能,但需要时间。”副校长说,“废墟结构不稳定,贸然挖掘可能会塌。而且……我不确定那到底是什么。万一是陷阱……”
“我去。”沈炼说。
副校长愣了一下:“你?你不需要休息?”
“我没事。”沈炼说,“带我去。”
两人穿过医疗部,来到外面的广场。学院看起来像经历了一场战争——事实上也确实如此。建筑外墙布满裂痕,地面上到处是坑洞,远处还能看到消防车和工程车辆在忙碌。
冰窖的入口已经完全塌陷,现在是一个直径二十多米的大坑。周围拉起了警戒线,有执行部的人看守。
副校长带着沈炼绕到侧面,那里有一个临时挖掘出的通道。通道很窄,勉强能容一人通过,里面用金属框架做了简单的支撑。
“小心点。”副校长递给他一个头盔和手电,“结构很不稳定。”
沈炼接过装备,弯腰钻进通道。
通道向下延伸了大概三十米,然后豁然开朗——是冰窖废墟的内部。这里比想象的更惨烈,到处是扭曲的钢筋、破碎的混凝土,还有各种龙类标本的残骸。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着焦糊、化学药剂和龙血的味道。
沈炼按照平板的指引,穿过废墟,来到一个相对完整的区域。这里原本是赫尔佐格培养槽的位置,现在只剩下一地碎玻璃和干涸的营养液。
红点就在这片区域的正中央。
沈炼走过去,用手电照了照。地面上有一个浅浅的凹坑,坑底躺着一颗……蛋。
不,不是蛋。是一颗拳头大小、表面布满金银两色纹路的结晶。结晶内部,隐约能看到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
沈炼蹲下,仔细看了看。
结晶散发着微弱的能量波动,那种波动他很熟悉——是奥丁和白王权柄的残留。
但这到底是什么?
他伸手想去拿,但在指尖即将触及时,又停住了。
结晶表面,那些金银纹路忽然亮了一下。然后,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
“找到你了。”
是奥丁的声音,虚弱,但清晰。
沈炼立刻收回手,后退两步,警惕地盯着结晶。
“不用紧张。”那个声音继续说,“这只是我留下的一段……留言。我的本体已经逃走了,短时间内回不来。”
沈炼没说话,等待下文。
“你很厉害。”奥丁的声音里居然有一丝……欣赏,“能把我逼到这种程度的人类,你是第一个。所以我决定……给你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合作的机会。”奥丁说,“你现在应该已经明白了,龙王之间互相吞噬是进化的唯一途径。而我,已经吞噬了芬里厄和白王残骸,距离完全体只差一步。”
沈炼冷笑:“所以?”
“所以,我需要更多。”奥丁说,“而你需要力量,需要保护身边的人。我们可以做个交易——你帮我找到其他龙王,我分你一部分力量。等我们都变得足够强,这个世界……就是我们的。”
沈炼盯着结晶,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没兴趣。”
“你会有的。”奥丁的声音很笃定,“总有一天,你会遇到无法匹敌的敌人。到时候,你会需要我的力量。这颗结晶……就留给你。需要的时候,捏碎它,我会知道。”
声音消失了。
结晶表面的光芒暗淡下去,恢复了普通的样子。
沈炼看着那颗结晶,思考了很久。
最后,他拿出一个炼金术用的密封容器,把结晶装进去,盖上盖子,贴上封印符。
然后他转身,离开废墟。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副校长等在外面,看到他出来,立刻问:“怎么样?找到了吗?”
“找到了。”沈炼把容器递给他,“保管好。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打开。”
副校长接过容器,感觉到里面微弱的能量波动,脸色变了变。
“这是……”
“奥丁留下的东西。”沈炼说,“可能是陷阱,可能是别的什么。总之,先收着。”
他抬头,看着被破坏的校园,看着远处忙碌的人们。
战斗结束了,但新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不过没关系。
他还在这里,他的朋友也还在。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