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伯利亚的冬天能冻死人。
这是路明非站在研究所大门外的第一想法。零下四十度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即使穿着特制的防寒服,他还是感觉冷气直往骨头缝里钻。四周是望不到头的雪原,白茫茫的一片,只有眼前这栋灰色建筑像个巨大的墓碑一样杵在冰天雪地里。
“就是这儿了。”沈炼说。他穿着和路明非一样的防寒服,但站得很稳,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迅速凝结成冰晶。
绘梨衣紧紧挨着路明非,小手抓着他的袖子。夏弥倒是很兴奋,东张西望,甚至还蹲下去抓了把雪在手里捏着玩。
研究所的大门是厚重的金属门,表面结着一层冰霜。门旁有个对讲机,沈炼按了下按钮。
几秒后,对讲机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说的是俄语。
“我找路麟城和乔薇尼。”沈炼用中文说,“告诉他们,路明非来了。”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
漫长的十秒钟。路明非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他死死盯着那扇门,脑子里一片空白。十年没见的父母就在门后面,现在走过去,就能见到他们了。可是见到之后要说什么?问他们为什么十年都不回家?问他们到底在研究什么?还是……先抱一下?
门开了。
不是全开,只是一道缝。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站在门后,看起来四十多岁,戴着眼镜,头发在脑后扎成简单的马尾。她的脸冻得有些发红,眼镜片上蒙着一层雾气。
路明非认出了她。
妈妈。乔薇尼。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静止了。路明非张了张嘴,想说“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乔薇尼也看着他,眼镜后面的眼睛睁得很大,然后迅速泛起水光。
“明非……”她小声说,声音在发抖。
路明非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脚下的雪嘎吱嘎吱响。他走到门前,看着妈妈的脸——比记忆里老了,眼角有了细纹,头发里夹杂着几根白丝。但她看自己的眼神,还和小时候一样,温柔得让人想哭。
“妈。”他终于说出来了,声音嘶哑。
乔薇尼一把抱住他。很用力,用力到路明非差点喘不过气。他能感觉到妈妈在哭,肩膀一抽一抽的,温热的眼泪滴在他的防寒服领口上。
“你怎么来了……你怎么找到这儿的……”乔薇尼哽咽着问。
“我带他来的。”沈炼走上前。
乔薇尼这才注意到还有其他人。她松开路明非,抹了抹眼泪,上下打量着沈炼,眼神里除了感激,还有一丝警惕。
“你是……”
“沈炼。卡塞尔学院的人。”沈炼说,“路明非的朋友。”
乔薇尼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她让开路:“先进来,外面太冷了。”
一行人走进研究所。
里面比外面暖和多了,但还是很冷,大概零度左右。走廊很窄,墙壁刷成惨白色,天花板上的荧光灯发出嗡嗡的响声。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类似金属和臭氧混合的味道。
“跟我来。”乔薇尼在前面带路,“麟城在实验室,我去叫他。”
她走得很快,白大褂的下摆随着脚步摆动。路明非跟在后面,看着妈妈的背影,心里百感交集。他想问的问题太多了,但现在一句也问不出口。
穿过两道自动门,来到一个类似休息室的地方。有沙发,有茶几,墙上挂着几张北极光的照片。乔薇尼让他们先坐,自己匆匆离开。
“你妈……”夏弥小声说,“看起来挺厉害的。”
路明非没说话,只是点点头。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笔直,像个等待老师训话的小学生。绘梨衣挨着他坐下,轻轻握住他的手。
几分钟后,脚步声传来。
这次是两个人。乔薇尼回来了,身边跟着一个同样穿着白大褂的男人——路麟城。他比照片里瘦,头发有些乱,脸上带着疲惫,但那双眼睛很亮,和路明非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爸……”路明非站起来。
路麟城快步走过来,没有像乔薇尼那样拥抱,只是用力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然后仔细打量他。
“长高了。”路麟城说,“也壮了。”
就这么一句话,路明非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他努力憋着,使劲点头:“嗯。”
路麟城又看向沈炼他们,目光在绘梨衣身上多停留了几秒。
“坐吧。”他说,“我去泡茶。”
休息室里的气氛有些尴尬。路明非不知道该说什么,乔薇尼一直看着他,眼睛红红的。路麟城端来几杯热茶,放在每个人面前,然后在路明非对面坐下。
“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路麟城问,问的是沈炼。
“有些渠道。”沈炼说,“而且学院需要了解你们的研究内容。”
路麟城和乔薇尼对视了一眼。
“我们的研究……”乔薇尼开口,声音很轻,“可能不太适合学院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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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路明非忍不住问。
路麟城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明非,”他说,“你还记得你小时候,经常做噩梦吗?”
路明非一愣。记得,当然记得。那些梦里总有一个穿黑西装的小男孩,坐在他床边跟他说话。后来他才知道那是路鸣泽。
“记得。”他说。
“那不是噩梦。”路麟城放下茶杯,“或者说,不完全是。”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按了一个开关。墙面向两侧滑开,露出后面巨大的玻璃窗。窗外是一个实验室,里面摆满了各种仪器,最中央是一个圆柱形的培养槽。
培养槽里泡着一个人。
不,不是完整的人。是一个看起来十五六岁的男孩,赤裸着身体,闭着眼睛,无数管线连接在他身上。他的脸……
路明非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那是路鸣泽的脸。
“这……这是……”路明非的声音在发抖。
“我们叫他‘零号’。”路麟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十年前,我们在西伯利亚北部的一个遗迹里发现了他。那时候他就这样,泡在培养液里,像是睡着了,但永远醒不过来。”
乔薇尼走到路明非身边,握住他的手:“明非,有些事我们一直没告诉你。你小时候做的那些梦……可能不是梦。你和零号之间,有某种联系。”
路明非盯着培养槽里的男孩。那张脸和他记忆里的路鸣泽一模一样,连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都一样。
“你们……在研究他?”路明非问。
“我们在救他。”路麟城说,“也在研究他。零号体内有一种特殊的基因序列,和龙族有关,但又不同于任何已知的龙类。如果我们能解开这个谜……”
“那又怎么样?”路明非打断他,“你们为了研究他,十年不回家?把我一个人扔在叔叔婶婶家?”
他的声音很大,在休息室里回荡。乔薇尼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路麟城抿着嘴,没有说话。
沈炼在这时开口:“路先生,乔女士,零号的情况可能比你们想象的更复杂。他和路明非之间的联系,可能涉及到……黑王。”
路麟城的脸色变了。
“你知道黑王?”
“知道一些。”沈炼说,“所以我建议,你们的研究最好和学院合作。单打独斗,太危险了。”
休息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培养槽里气泡上升的咕嘟声,还有仪器运转的低鸣。
路明非看着父母,又看看培养槽里的路鸣泽,忽然觉得一切都太荒谬了。他以为来找父母能解开谜团,结果谜团更多了。
但他不后悔来这一趟。
至少,他见到他们了。
这就够了。其他的事,可以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