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五十分，姜靖站在市调查局主办公楼七楼的走廊尽头。
716办公室。这个门牌号就象一道分界线，分隔开他所熟悉的、充满汗味、咖啡味和打印纸味道的调查员世界。
他的手心微微出汗，不仅仅是因为紧张，更因为一种难以言喻的期待和恐惧交织的情绪。自从后脑挨了那一下，他的世界就偏离了轨道。那些模糊的鬼影、王强身上痛苦的虚影、黑衣男人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这一切都逼迫他必须找到一个答案。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制服，仿佛这身衣服能给他带来一些勇气和归属感。然后，他抬手敲响了716办公室的门。
“请进。”门内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
姜靖推门而入。
门后的景象让他微微一怔。这里并非他想象中那种高科技实验室或者阴森的秘密基地，反而更象一个……过于整洁和安静的文档室。
房间不大，光线明亮，几排高大的档案柜靠墙而立，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张和淡淡消毒水的味道。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后，坐着一位约莫五十岁上下、身材精干、眼神锐利如鹰的男人。他穿着熨帖的衬衫，没有打领带，气质更象一位严谨的学者或高级文官，而非冲锋陷阵的战士。
但姜靖能感觉到，对方那平静的目光下，蕴含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和力量。
“姜靖调查官？”男人开口，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腔调。
“是！领导好！”姜靖立正答道。
男人摆了摆手，指了一下办公桌前的椅子：“坐。我姓陈，陈文强，是这里的负责人。你们张队应该跟你说了吧，临时借调你来特殊文档调研办公室协助工作。”
“特殊文档调研办公室……”姜靖重复了这个名称，不禁心生疑惑，总局有这个机构？莫非是个幌子？
“恩，主要是处理一些陈年旧案里的疑难杂症，做一些数据分析。”陈文强语气平淡，说得滴水不漏，“最近我们在梳理几起关联性的失踪案，需要一位对本地情况熟悉、有一线调查经验的同志配合，你们队长推荐了你。”
他拿起一份薄薄的文档夹递给姜靖：“这是基本案情摘要和一些需要你协助核对的信息。你看一下，主要是关于失踪者的社会关系、最后出现地点周边的监控盲区复查等等。都是些锁碎工作，但需要耐心和细心。”
姜靖接过文档夹打开。里面正是他之前查到的那三起离奇失踪案的简要记录，包括王强。但记录被大幅简化，重点放在了常规排查方向上，关于受害者“回归”后行为异常的关键信息，只字未提。
这是一种试探，也是一种隔离。姜靖立刻明白了。对方并不打算一开始就向他透露内核机密，而是先用常规工作来观察他的能力、心性和保密意识。
“我明白了，陈主任。”姜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郑重地点点头，“我会尽快熟悉资料，完成交办的任务。”
陈文强对他的反应似乎比较满意，微微颔首：“很好。你的工位在外面隔间。有什么需要，或者发现任何你觉得……不同寻常的细节，随时可以直接向我汇报。”他在“不同寻常”四个字上，加了极轻微的强调。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那个姜靖在抓捕现场见过的黑衣男人，走了进来。他依旧穿着那身黑色夹克，表情冷峻，手里拿着一个平板计算机。
他看到姜靖，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眼神也只是淡漠地扫过，如同看一件家具，径直走到陈文强桌前：“主任，初步分析报告出来了。目标局域异常反应评级为‘乙七’，指向性明显，建议优先排查西区废弃的‘丰裕’化工厂旧址。“”
他的话语清淅，却充斥着姜靖完全听不懂的术语。
陈文强接过平板，快速浏览着，眉头微锁：“‘乙七’类？宋源，评估影响范围？”
“内核局域反应强烈，周边三百米内有轻微扰动迹象，建议携带全套防护装备进入。”宋源回答得一板一眼，非常专业。
两人的对话完全将姜靖排除在外，仿佛他根本不存在。
姜靖坐在椅子上，感觉自己象个误入高级会议的实习生。但他敏锐地捕捉到“丰裕化工厂旧址”这个地名——那正是第一起失踪案受害者最后被监控拍到的局域附近！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丰裕化工厂’？第一个失踪者李娟的工友说，她失踪前一周抱怨过，晚上总听到厂区那边传来奇怪的哭声，但当时没人在意……”
话音落下，办公室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陈文强抬起头，目光深沉地看向他。
宋源也终于第一次正眼看向了姜靖，那双冰冷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波澜，却带着一种审视的压力：“调查员，你的任务是核对基础信息。线索研判，由专业人员进行。”
他的语气没有起伏，却带着明确的边界感和不容置疑的权威。
姜靖的心微微一沉，知道自己可能越界了。但他还是忍不住补充了一句，试图让自己显得更“合理”：“我只是觉得……这个巧合或许值得注意。而且……化工厂废弃多年，内部结构复杂，如果真要排查，或许需要更详细的旧图纸？”
陈文强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忽然开口：“宋源，下午的排查行动，让姜靖跟你们一起去。”
宋源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但没有提出异议：“是。”
陈文强看向姜靖：“小姜，你熟悉本地情况，下午就跟宋组长他们跑一趟，主要负责外围环境勘测、地形确认和现场连络。记住，一切行动，绝对服从宋组长的指挥，不允许有任何擅自行动！”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姜靖压下心中的激动，立刻挺直腰板应道。他感觉自己终于有机会能接触到内核了！
下午，两辆黑色的城市suv驶向西郊。姜靖和另一名外勤队员坐在后面一辆车里，宋源独自驾驶前车。气氛沉默得令人窒息。
抵达丰裕化工厂旧址时，已是傍晚。夕阳给锈迹斑斑的厂房和设备投下长长的、扭曲的阴影，风吹过破损的渠道，发出呜咽般的怪响，整个厂区弥漫着一股荒凉和压抑的气息。
队员们迅速落车，从后备箱取出装备。姜靖看到他们穿戴的并非普通警用装备，而是某种黑色的多功能战术背心，上面挂着强光手电、执法记录仪、催泪喷雾等常规装备，但同时也别着一些他看不懂的小仪器，宋源则检查了一下腰间那把造型奇特的“电击枪”和一个类似罗盘的仪器。
“你，留在警戒线外。负责与后方指挥车连络。”宋源丢给姜靖一个通信耳麦，语气不容置疑。
姜靖知道这是规矩，也是保护，他点点头：“明白。”
宋源带着两名队员，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潜入了厂区深处。
姜靖站在划定好的警戒线外，警剔地注视着周围废弃的厂房和荒草丛。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耳麦里偶尔传来宋源简短的指令和汇报声：“a区清洁。”“b区未发现异常情况。”“向c区推进。”
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夜色开始弥漫。厂区的光线迅速变暗，那些扭曲的阴影仿佛活了过来，张牙舞爪。
姜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他集中精神，努力感知着四周。突然，一阵微弱的、若有若无的哭泣声，顺风飘进了他的耳朵！
不是风声！也不是幻听！那声音极其细微，断断续续，充满了悲伤和绝望，赫然就是他之前提到的“奇怪的哭声”！
几乎在同一时间，他眼中所见的世界也发生了变化——在宋源他们刚刚进入的c区方向，一股极其淡薄的、如同污浊雾气般的灰色气流，正从一栋低矮厂房的缝隙中缓缓溢出，飘散在空气中！
那灰气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和心悸！
“宋组长！”姜靖立刻对着麦克风急促报告，“我听到哭声！从c区方向传来！还有……还有我看到那边有……奇怪的灰色雾气飘出来！”他无法具体描述那是什么，只能尽可能传达信息。
耳麦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宋源依旧冷静但语速稍快的声音：“描述雾气特征和大致范围。”
“很淡，像烟一样，从3号低矮厂房西侧的缝隙里冒出来！范围不大，正在扩散！”姜靖尽可能准确地汇报。
“收到。原地待命。”宋源的声音切断。
几分钟后，耳麦里传来一声短促的、经过消音器处理的枪响，以及某种东西倒地的沉闷声响。
之后，一切重归寂静。
又过了片刻，宋源带着队员从厂房里走了出来。一名队员手里提着一个特制的金属密封箱。
宋源径直走到姜靖面前，那双冰冷的眼睛再次审视着他，这一次，审视中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探究。
“你是怎么听到哭声的？”宋源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那个频率，正常人的耳朵几乎不可能捕捉到。”
姜靖的心猛地一跳，知道自己最担心的问题还是来了。他强行镇定，脸上努力挤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和自我怀疑，回答道：“我……我不知道。从上次头部受伤后，我的听力有时候是有点异常，经常会听到一些低频的耳鸣声。刚才那个……我也不能确定是不是又是我的幻觉，或者只是风声太怪？我怕万一有问题，所以才立刻报告了。”他巧妙地将超常听觉归结为受伤的后遗症。
宋源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没有追问，转而道：“那‘灰色的雾气’呢？”
“就是……看着象有点脏的雾气，”姜靖继续沿用“后遗症”的说法，语气带着不确定，“可能是里面有什么化学残留物挥发了吧？我脑震荡后视力也没完全恢复，偶尔会眼花看到重影……我也怕是自己看错了，但不敢隐瞒。”他将最终判断权交还对方，姿态放得很低。
宋源不再说话，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我根本不信你的鬼话。”
但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身走向车辆：“收队。”
回程的路上，车内依旧沉默。但姜靖能感觉到，宋源通过后视镜看他的次数，明显变多了。
他知道，自己虽然暂时搪塞了过去，但显然已经引起了宋源更深的怀疑。而那个诡异的化工厂，那个被封印在金属箱里的“东西”，还有那绝望的哭声和灰色的雾气……这一切都表明，他正一步步踏入一个深不见底的未知领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