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别了领导和同事，姜靖只身来到调查总局。特别事务办公室的所在地与他想象中相去甚远，办公地点并非隐匿于深山老林的秘密基地，也不是需要重重验证的摩天大楼禁区，它就安静地坐落于总局大院深处，一栋不起眼的灰墙小楼里。
墙面斑驳，几株老槐树的枝桠探出墙头，在风中轻微摇曳。若不是陈主任再三确认地址，姜靖几乎要以为自己找错了地方。这里太寻常了，寻常得近乎刻意，仿佛所有的异常与诡秘，都被小心地收敛在这片看似普通的砖瓦之下。
经过严格的身份核验，他被带到一间类似于招待所的单间。
“姜靖同志，请在此休息。调查期间，请勿随意走动，通信设备需保持畅通，随时配合问询。”工作人员说完，便礼貌地离开，并带上了门。
房间简洁干净，窗外是另一栋楼的灰色墙壁。预想中的严厉并未出现，这种近乎常态的“等待”，反而让姜靖心里更加没底。
第二天，他被请到一间小型会议室。对面坐着两位面容严肃的中年人，询问过程持续了三个小时，问题细致而尖锐，函盖了他在滨海市的所有行动细节，特别是连接死者网络节点和后续处理“幻域”事件的过程。
姜靖选择了大部分如实陈述，只隐去了铅笔的关键作用，将这部分归因于自己“鬼眼”能力的特殊感应和危机下的直觉反应。
两位问询者全程凝神倾听，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偶尔抬眼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当最后一份笔录材料被整齐归拢，坐在左侧的中年人缓缓合上记录本，双手交叠置于案前。
“姜靖同志。”他声音沉稳，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根据调查情况来看，你在滨海行动中确实存在违反操作规程的行为。这些举动带来的风险隐患和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我希望你能够真正从思想深处重视起来。”
就在姜靖心头一紧，摒息等待后续时，对方话锋却不着痕迹地一转：“不过考虑到你添加特事办时间尚短，并且在关键时刻能够临机决断，有效控制了事态恶化，我们决定给予你将功补过的机会。总部决定让你留下来，接受为期六个月的行为规范强化学习。”
就这样？没有停职，只是让留在总部学习？姜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谢谢领导！我一定深刻反省，认真学习！”他立刻站起身，大声保证。
回到招待所房间，姜靖依然觉得有些恍惚。总部的处理方式，轻得超乎想象。是陈主任和宋组长在背后使了力？还是总部对“九州”这条线的重视程度，远远超过了对个别人员程序遐疵的追究？
正当他思绪纷乱时，手机响了。是董莎莎。
“师哥！最近怎么样了？”电话那头，董莎莎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关心。
姜靖心里一暖，走到窗边，压低声音：“我现在在调查总局。”
“总局，没什么事吧？”董莎莎问道。
“就是得在总部学习几天。”
“啊？学习？那就好……”董莎莎明显松了口气，但随即语气又变得尤豫起来，“师哥……那个……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什么事？你说。”
“是我表姐……她最近遇到点……很邪门的事情。”董莎莎小心翼翼的说道：“她最近总是做同一个噩梦，梦里有个穿黑衣服看不清脸的女人一直跟着她，醒来就发现身边的东西莫明其妙移动了位置，或者镜子里的影象会慢半拍……她身边的助理，上个星期莫明其妙摔断了腿，造型师也突发急性阑尾炎进了医院……她都快崩溃了，找了好多大师都没用，反而感觉那东西更凶了。”
董莎莎顿了顿，带着恳求：“师哥，我知道你……你有办法的，对不对？笔仙那次……你能不能……帮帮她？她是我亲表姐，我实在没办法了……”
姜靖无奈道：“莎莎，我不是大师，我这边不太方便……”
“我知道这让你为难了，师哥！”董莎莎急忙道，“可是……可是表姐她不知道从哪里听说，我在南市参与过笔仙案的调查，非逼着我问……我没办法，就跟她提了一下你……她也不知道动用了什么关系，好象……好象联系上了你们总局的某位领导……”
姜靖一愣。就在这时，房间里的座机电话响了。
他心头一跳，对董莎莎说了句“你等等”，走过去接起电话。
“姜靖同志吗？我是总局行政处的王干事。接到领导指示，你的学习安排暂缓。现在有一个临时任务交给你，着名艺人林娜娜女士近期自述，其工作与生活受到一些涉及超自然因素的困扰，经协调，由你负责其近期公开活动的随行护卫工作。相关手续已办好，稍后会有司机接你。请做好准备。”
电话挂断，姜靖拿着话筒，半天没回过神来。
董莎莎的表姐……林娜娜？那个红遍大江南北，影视歌三栖的巨星？她竟然真的说动了总局的领导，把他调去当临时保镖？
这都什么事儿！
他无奈地拿起手机，对那头还在等待的董莎莎说：“……莎莎，总局刚通知我，让我去负责你表姐的安保。”
“真的？！太好了！谢谢你师哥！有你在，我就放心了。”董莎莎在电话那头欢呼。
姜靖苦笑，看来这位大明星的能量惊人。他挂了电话，看着窗外灰扑扑的墙壁，心里五味杂陈。他叹了口气，收拾起简单的行李。唉，谁让之前欠了董莎莎一个人情。这世上什么债都好还，唯独人情债，是最难还的。
司机将姜靖送到了市中心一家顶级酒店的地下停车场，早有助理等侯，直接通过专用电梯将他引至顶层的总统套房。
套房客厅极大，装修奢华，窗外是璀灿的城市夜景。一个穿着真丝睡袍，身姿曼妙的女人正背对着他，站在落地窗前讲电话。她转过身来，即使是素颜，也难掩其惊心动魄的美貌，眉眼精致，肤光胜雪，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惊惶。
她就是林娜娜。
看到姜靖，她挂了电话，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神中带着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
“你就是姜靖？莎莎说的那个……能处理‘那种事’的调查员？”林娜娜的声音很好听，但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味道。
“我是姜靖，负责您近期活动的安保工作。”姜靖公事公办地回答，没有接“那种事”的话头。
林娜娜走近几步，一股馥郁的香气扑面而来。“安保？我希望你是来解决问题的。我遇到的麻烦，莎莎应该跟你说了吧？钱不是问题，只要你能让我睡个安稳觉。”
姜靖微微蹙眉。“林小姐，我的职责是安全保障。至于您提到的异常现象，需要具体调查。”
就在这时，套房门被推开，董莎莎急匆匆地走了进来。“表姐！师哥！你们见过了？”她看到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僵硬，连忙打圆场。
林娜娜对董莎莎态度缓和了些，但还是对姜靖说：“明天下午我有一个粉丝签售会，你跟我一起去。我希望在那之前，你能给我一个初步的方案。”说完，她便转身走向卧室，不再给姜靖说话的机会。
董莎莎对姜靖投来一个抱歉的眼神，小声道：“师哥，对不起，我表姐她最近压力太大了，脾气不太好……”
姜靖摇摇头，表示没关系。他目光扫过宽敞的客厅，并没有发现有明显的煞气或阴灵痕迹。
第二天下午，签售会在市中心一家大型书店举行。现场人山人海，粉丝的热情几乎要将屋顶掀翻。姜靖穿着便装，混在工作人员和保安队伍里，锐利的目光扫视着涌动的人潮和每一个接近林娜娜的人。
林娜娜坐在签名桌后，面对粉丝时露出了完美的职业笑容，签名、握手、轻声细语。就在签售会接近尾声时，姜靖在排队的人群中，看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熟悉身影。
周薇。
她排着队，手里拿着林娜娜的新专辑，脸上带着兴奋和期待。比起上次在南市汽车站分别时，她气色好了很多，穿着也更显成熟大方。
轮到周薇时，她激动地把专辑递上去，和林娜娜说了几句话。林娜娜微笑着给她签了名。周薇拿到签名，开心地转身，正好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姜靖。
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放出惊喜的笑容，快步走了过来：“姜大哥？你怎么在这里？”
姜靖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她，笑了笑：“工作。你呢？看起来气色不错。”
“恩！回家休息了段时间，感觉整个人都活过来了。现在放暑假，我就和几个同学到帝都来玩。”周薇说着，晃了晃手里的签名专辑，“我还是林娜娜的粉丝呢！没想到能碰到你！”
她看着姜靖，眼神明亮，带着纯粹的喜悦。这时，前面的林娜娜签完最后几个粉丝，在助理和保镖的簇拥下准备离场。她注意到姜靖没有立刻跟上，反而在和一个年轻女孩说话，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脚步顿了顿。
周薇敏锐地察觉到林娜娜的目光，她吐了吐舌头，赶紧从包里掏出一个小巧精致的笔记本和笔，塞到姜靖手里，压低声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姜大哥，帮个忙嘛，看在我这个‘老熟人’的份上，帮我要个to签呗？就写‘给周薇’！好不好嘛？”
姜靖看着手里突然多出来的本子和笔，又看了看不远处脸色已经有些不耐烦的林娜娜，无奈地笑了笑。这丫头，还是这么自来熟。
“我试试。”他接过本子和笔，对周薇点了点头，快步朝林娜娜的方向跟了上去。
林娜娜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在走向后台信道时，还是冷冷地丢下一句：“姜调查员，工作时间，还是专注点好。”
姜靖没有辩解，只是将那个小笔记本递给了旁边的助理，低声说了句“麻烦，签名，给周薇”。助理看了看林娜娜的脸色，见她没有明确反对，便接了过去。
人群散去，喧嚣沉淀。姜靖站在渐冷的空气中，看着林娜娜在助理簇拥下坐进保姆车。第一天的安保任务，就在这看似圆满的灯火下，画上了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