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吾并没有真的融会贯通，相反，他正以多知为杂得病，疯了。
他自运起太吾无名所传的‘十五古法’以来，体内真气便时时分作十五股相互冲撞。
刻下他神昏错乱，气闭不通，真气当即紊乱失调，流窜出体，自行施展出他所学的各种功法，四下乱击！
“定神，念集丹田；净心，意通周天。”
他听出这是冯青的声音，依言遵行。意到气到，气到力到。他心安神定，遂有心力调度真气，因走火入魔逆乱的气路亦即自通。
真气在他任督二脉、三阴三阳、五脏六腑等地周而复始、人天交换，一循来去，是为周天。
他运气疏导，意念专一下来，渐渐可以感受到外物。
最先是一股平和绵软的清香涌入鼻端，而后是面上印堂、左右阳白三穴有针刺之感。
他张开眼，自己盘坐在一张矮床上，眼前香雾绕帘，隔着床帐，隐约可见冯青的身影，正伏首桌案默写着什么。
“我调了些熏香，给你养神的，面上的银针可以取下了。”
太吾气盈前额，将针具震出。冯青头也未抬，一指微屈，便将飞出的银针御回匣中。
“坐好，熏香焚完前静心守神，一刻之后再下床。”
某人却是不听医嘱，双脚已经着地了。
“原来你这些日子不出门，是在补全本门功法。”
这少年明明才因练功走火入魔，这会儿一见她补注的神一品功法，又开始略读起她笔下的字字句句了。
冯青没法，只得停笔，要他坐下，问道：“你是不是学了她的“十五古法”？”
太吾继之点点头。
“如无必要……不可轻易再运这套内功。此法固然能大幅提升你的实力，但随着你精纯提升，后患也会越发显明，这一次便是征兆。”
“习武之人皆对内力冲克避之不及，此法之所以霸道无匹，便是以强使内力冲克为代价的。”
“且不说功法本身就存在致命的罩门，光是冲克带来的反噬，随着你内力境界提升，便会耗费你越来越多的精力。”
“到那时，即便你没有走火入魔，也需时刻压制随时可能失控的内力。长此以往，终是弊大于利。”
“往后，你就用我百花功法便好……”
冯青说到此处，忽止住话，露出落寞的神情。
“是了，我百花功法薄于内功，想是你不愿意用……”
怎么还攀比上了。
太吾道：“不是我不愿意用，正是因为我学的太杂，又什么都想用，才走火入魔的。”
冯青浅颦一笑：“习武最忌贪心不足，你的先人历经七代才遍观诸书，融会通浃，你又怎能只期一世之功便做到呢？”
“是啊，他们一齐指点我的时候，我还乐呵呵的。现在看来，还不如只由一人指点，循序渐进的好。”
他说这话时直视着冯青，便是想让她单独指点自己了。
冯青却神色闪躲。
“等我将本门的功法、医书补全，心法中便再没有残缺、亡佚的部分了，你可径往禁库抄录。有了全本，以你的悟性修习起来不会有什么阻碍。”
她连日劳形案牍，本就不甚康健的气色更难见好。
太吾总觉得她在勉强自己：“补全功法虽是大事，可也不必急于事成吧？万事还是以身体为重。”
“因为我的任性……这三百七十年，我亏欠百花谷太多。早日补全残篇，也算是了却自己一桩心结吧……”
她执意如此，太吾也不好再劝。
“对了，我因着魂魄出体这段机缘，悟出了两种法门。恰好你今日得空，便传与你。”
想来是‘生关死节’一类的秘术了，太吾端身恭听，冯青略一踌躇，道：“你……靠过来些。”
太吾不知要靠多近，便只上身倾了倾。冯青见二人仍隔着尺馀，素面融晕，慢吞吞地让自己倾出更大的幅度，却是将螓首贴了过来。
她倾身挨近，眼前少年的目光直瞪瞪地打在她眼眸。随着距离缩近，目内的画面也愈来愈小。对方的胸膛、喉结、五官，直至占据整个视线的眼目。
她终是羞畏这样的对视，移开了目光：
“你……先闭上眼。”
传法就传法，脸红什么？还要我闭上眼……等等，这真的是在传法吗！
虽然不觉得冯青会突兀对自己生情，但她没来由的接近还是勾起了太吾心中未休的猜疑。
“你要做什么？”
“我要传你的第一项法门，名为“传法灌顶”。”
“灌顶法源自西域金刚宗，当年各派为了能传功灌顶给初代太吾，便请了西域的工匠，择地布下灌顶所需的印信支具。”
“此地遂受佛力加持，可借此灌持自身所学的功法、技艺于受法者顶，故名‘灌顶’。后来修建“太吾氏祠堂”时，便也选址在了那处。”
“只要身在祠堂，你便随时可以以心传心，直接教导子嗣、同道、村民。”
“灌顶是纯粹的心法传承，不设根机门坎。哪怕你传授的武学、技艺是隐晦深奥的神一品，接受灌顶之人也能刹那领悟，甚而还会提升相应方面的资质。”
“此法唯一的限制，便是对传法者的心力消耗极大，非神魂稳固之人不能为之。”
“因此，你年岁至少需达弱冠，且每十岁命龄，才能对同一人传法一次。”
“众生性智有限，这样的仪式对一人只能进行九次。也就是说，一人至多可以受他人灌顶九种功法或技艺。”
“我此身身龄虽还是二十又一，但在祠堂羁留三百七十年，心志已坚，足以传你九种法门。你……想学什么？”
太吾疑道：“不是要在太吾氏祠堂里才能进行灌顶吗？你我现在百花谷，你要怎么传法给我？”
冯青道：“这便是我要传你的第二项法门了。”
“精魂游于天地，不受生人之累。我自魂魄出体，既需间或回归肉身，镇压相枢魔焰；又因魂魄已依附于祠堂，不能长久在外。”
“故而在三百多年里，我不断地往返于太吾村和百花谷。久而久之，便练成了倏忽间跨越寰宇的方技，名为“移魂换景”。”
“待我教了你魂魄出窍的技巧，你练成此法，欲往何处，都可通过灵魂离体转瞬而至。”
她说的法门听着玄虚，逻辑倒也还能自洽。
但太吾却更觉费解：
“你魂魄都能自由出体了，为什么七十年前镇压不住相枢魔气的时候，不赶快回到百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