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玉面娘娘目睹旁人在自己眼前被分尸,早已魄散九霄,半晌才尖叫着逃离此处。
太吾返身去看还月,冯青已给她固定好颈部,正施针促进气血循环。
百花谷的医术之所以号称“起死回生”,便是因着医术超凡之人,能将必死的病患也作枯木再生,甚至数日之内便回春全愈。
但这“起死回生”,终究也只能救将死之人,而不能真正救活已死之人。
颈骨断裂对习武之人也是倾刻致死的伤势,太吾那时接骨手法稍慢,现在都可能与还月天人永别了。
所以太吾才不惜用上“十五古法”,也要将花不归和迷香阵的人悉数处决,碎尸泄愤。
璇女弟子见太吾分别一年,在武学上却已脱胎换骨,回想他面不改色便下杀手的一幕幕,都不禁有些发怵。
太吾瞥了这些人一眼:“花不归已死,回去复命吧。”
璇女弟子战战栗栗,连道别的场面话都忘了说,便要启程,宁小妹却留在原地未动,道:
“师姐,你们先回去吧。我看那外道似乎对各派有所图谋,想跟太吾同去暗察一二,摸清他们的目的,将来也好有个防备。”
周淇目有抵触,还未开口,身边同门和她交头接耳了几句,她道:“也好,你跟着太吾传人,出了事也问责不到我们头上。”
她领着同门走出段路,又转身道:
“宁师妹,你可千万别成了第二个花不归哪!”
她带着本门中人绝裾而去,太吾猜知宁小妹在本派大约深得顾寒衣器重,便难免遭同门红眼,却也懒得理会这帮女人的勾心斗角。
宁小妹往后既在他身边,他自会保她平安;等她回本派前,自己再抽空教她几手上乘功法,教旁人加害不了她就是。
馀光中某物一动,太吾转目望去,那苟延残喘的白熊呆呆盯着白鹿角,竟还挣扎着想挪过来。
乐思归道:“听那玉面娘娘所说,太吾村恐怕已经被外道占据了,咱们现在出发吗?”
“等会儿,我有件事要确认。”
太吾取出一明珏残镜,走向那只白熊。
他一直不解白熊何以会界青门的轻功,又为何对白鹿角如此执着。但自打白熊震断无影令,他方知晓方权之所说的无影令的功效,也隐隐有了个猜测。
残镜照向白熊的腹部,那处果然有一枚无影令。
太吾意外解封的刻有‘中正’的无影令,能让他不需要实战历练便能突破指法类武学的玄关,他亦是借此才瞬悟了‘血朱花八法’。
如果他没猜错,白熊吞下的无影令,应当与身法有关。
白熊食腐,想必是吃了某个携有无影令之人的尸身,使得令牌入腹,感到不适;又因是禽兽不懂医术,只当自身患了病,所以才想靠可治愈一切伤病的白鹿角祛疾,玄鸮白鹿因此受害。
这畜生竟知道白鹿角能治病,这么说来,它跟猴儿一样,是有些灵智的?
太吾回想这白熊既有能够劈断五品乌金的利爪,又有一身刀枪难入的刚皮。他也是先以的神术打出创口,再以“血朱花八法”针对创口下指,才从内部重创了此熊。
若是能驯服这厮,让它在战时以利爪割裂对手,自己再施展“血朱花八法”,岂不是能让指力造成的重创加倍?
太吾念定,对那白熊道:“我知道你病因所在,以我的医术,要想让你这身重伤痊愈也绝不费事。你若想让我救你,就点点头,但你往后都需认我为主。”
那白熊果通人性,竟真点了点头。
太吾用剑划开其腹,取出无影令,而后动手止血缝合,又给它服下能修补经脉、脏腑的丹药。
调理数个时辰后,这白熊便已能够行动自如。
然而它甫一恢复行动,便咆哮着扑向太吾!讵料脚掌刚离地,便被太吾以神术加“血朱花八法”又打飞了出去。
“就知道你不服,不过我还是会治好你。你尽管再扑过来,我也会打到你服为止!”
太吾继之对这白熊治好便打,打好又治,直从晌午打到天黑,那白熊终于呜咽着服了软。
他给白熊敷上药,叫猴儿玄鸮看住它。这俩一个能跑一个能飞,有了防备之下总不至再被头熊抓住。
但这回他却不敢让白鹿再跟其它野兽待在一起了,这妮子现在啥也不会,跟普通小鹿没区别。
他给白无恙栓了段绳,系在自己腰上,好让她寸步不离自己的视线。
这时节天色晚得早,汉水距江陵只几日脚程,太吾也就不急赶这一晚的路。
他适才移魂回太吾村看过,村中景象祥和,唯一异样的地方就是多了不知名的建筑和不认识的人。
徜若真有大批外道集结在汉水,义士堂也不会坐视不理,故而他并不全信那玉面娘娘的话。
是夜众人就在江陵城郊宿营息马,馀人均已就寝,唯有太吾面对着手头的四块无影令出神。
既已知晓了无影令潜藏的用途,他想弄清‘中正’之外的令牌还有什么功效。
他用斩断其它三块令牌的乌金外壳,不想破壳一瞬,令牌当中的天外玄铁竟同时放光!
明明同夜色一般昏黑难定,天外玄铁那润如新漆的光泽仍是照得夜幕空明,连月光也为之失色!
又来了……最初挖掘到无影令时也是这般动静,无影令之间为什么会相互呼应?
暗暗光微,一切又恢复平静,太吾拾起天外玄铁,端详着上面所刻的篆文。
还月那块是‘天庭’,在汉水密林挖掘到的是‘水星’,萧珺藏于百花谷浮楼的是‘中正’,白熊吞下的是‘承浆’。
这就是截至目前他所拥有的无影令了。
‘中正’映射的是指法类武学,那其它三块令牌映射着什么?
方权之说要将内力注入天外玄铁,方能察知。白日他紧急之下将无影令当作暗器射出,令身附有他以内力所发的暗劲,又逢外壳被白熊打破,这才解封了无影令。
还月曾劝告他不要解封‘天庭’,虽然原因不明,但他相信还月不会无的放矢,当下便只解封了‘水星’和‘承浆’。
‘水星’映射的是剑法类武学,‘承浆’也如他所想,映射的是轻灵功法。
他念入心盘,一一以功法验证,无需历练参悟便突破了太吾无名所传的二品轻功‘天渊纵’的玄关;并且借助无影令修习相应的功法时,也更容易理解心法口诀的要义了。
每一块无影令都映射功法吗?太吾觉得未必。
若这篆文出自界青门先人之手,界青门武学拢共也只有内功、身法、绝技、指法、暗器、剑法六大类。把绝技算成护体与奇窍两类也才七类,谈何能写下十三枚无影令呢?
拿现例举证,他也能笃定至少还月的‘天庭’与功法无关,否则还月之前一直持有这块无影令,早该跟那白熊一样在某项武学上突飞猛进了。
想到还月,他叹了口气,准备返回营地。
他对着无影令默思时,白鹿就在他手边吃草,此刻随他起身,驯从地停止进食,随他踏上归程。
她经此大难,性子倒是乖顺了不少,比她化成人形时要可爱多了。
太吾伸手轻抚着她,白鹿不知从何处变出数捆草药,叼给太吾。她尚能凭本能寻到四品的药材,自己又只食阳属,其馀的阴性药材便赠给了他。
太吾念起前日对她一直没好气,心下有愧,道:“抱歉,之前不该对你不耐烦的。”
白鹿用玉角轻轻蹭了蹭他,湿漉漉的双眼颇惹人怜爱。
太吾回到营地,却见一处被褥上不见人影。扫视了一圈,是还月的。
他运转“洗髓经”感知周遭气息,向着某个方向走去。
还月独自蹲坐在一株百尺馀高的梧桐下,她并拢着浓纤得衷的双腿,抱膝蜷缩在华盖如云的树下,显得身影小小的。
太吾没有刻意敛息,可直走到近处,还月也没发觉他靠近,显是沉浸在了心事中。
“在想那璇女弃徒的事?”
还月娇躯一颤,见是太吾,黯然点了点头。
太吾在她身边坐下:“我一直想问你,这次怎么会这样感情用事。”
在山洞中太吾因着花不归一见外人便下杀手,始终对她留有防备;
而还月在听了花不归的遭际后却全然相信了她,以致后来毫无戒心地为她所制。
换作从前,她断不会为一时情感左右的。
还月垂下头:
“我最初见到你的时候……不是失手打伤了你吗?其实……我蛮能理解她的心情,那时我也是这样,整日提心吊胆,整日疑人疑鬼。”
“在她说出真相的时候,我都还天真地劝她回头,因为我觉得自己和她是一类人。都失去了重要的人,都有想要报仇的目标。”
“我以为……自己终于不是一个人了。可到头来……也只是我一厢情愿地以为罢了……”
太吾看着她埋在阴影中的侧脸,道:“你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还月恻然转过目光,互视片刻,又匆匆收回了视线。
“对不起,这次又让你担心了……要是我剑法再精练些的话……”
太吾想起在白云山与外道交手她剑滞半途的模样,问道:“端木瑶到底教了你几品的剑法?”
还月似觉羞愧,俯首未答,只向太吾伸出了三根手指。
三品啊……也难怪,武林中对于功法定品的依据之一便是修习难易。以还月的资质,去练五品的剑法都已是勉强。
百花谷不修剑法,谈到三品,太吾便知端木瑶传了还月然山派的‘阴阳逆剑’了。
这女人也真是,传还月剑法前都不考量一下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