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明叹了一口气。
他终于明白李建军为什么一定要让他来了。
华夏中餐缺的不是技术,不是传承。
缺的是……眼界。
是一种能够跳出传统、跳出经验,从一个更高的维度去审视食材、审视烹饪的……道。
他们的舌头还停留在好吃与不好吃的……术的层面。
而他们的对手已经开始用科学和数据来解构美味了。
至于杨明自己。
他早已经超越了这两者。
他品尝的是食材的……灵魂。
“算了。”
杨明摆了摆手,也懒得再跟他们解释什么了。
他站起身,将那只只剩下一个鸡架子的白水煮鸡端了起来。
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重新走回了华夏队的烹饪区。
……
“他……他要干什么?”
“吃完了,终于准备开始做菜了吗?”
“可是时间已经过去半个小时了!他还来得及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聚焦到了杨明的身上。
只见杨明将那个光秃秃的鸡架子放到了案板上。
然后他拿起了,一把最厚重的……斩骨刀。
他要做什么?
难道是要用这个已经被煮得稀巴烂的鸡架子来熬一锅汤吗?
这也太……寒酸了吧?
就在所有人都疑惑不解时。
杨明动了。
他举起斩骨刀。
然后对着那个鸡架子狠狠地劈了下去!
“铛——!”
一声巨响!
整个由最坚固的不锈钢打造的烹饪台都剧烈地颤斗了一下!
那个被杨明评价为太软的鸡骨头,竟然在他那蕴含了寸劲的一刀之下被劈得粉碎!
化作了无数比沙粒还要细小的……骨渣!
紧接着。
杨明手中的斩骨刀就象一架永不停歇的……打桩机!
“铛!铛!铛!铛!铛!”
他用一种极其野蛮的、充满了原始暴力美学的方式,在短短一分钟内对着那个鸡架子和盘子里剩下的那些鸡皮、鸡肉……
疯狂地捶打了上千次!
当他停下来时。
那个原本还依稀可辨的鸡已经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滩混合了骨渣、肉糜、鸡皮……的、极其粘稠的……肉泥!
“他……他疯了吗?!”
“这……这是在做菜?这分明是在……毁尸灭迹啊!”
所有人都被杨明这充满了暴力倾向的举动给吓傻了。
然而杨明却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将那滩肉泥用最细的纱布包裹起来。
然后放入一个巨大的玻璃碗中。
再倒入之前煮鸡的那锅……鸡汤。
接着他伸出双手。
开始用一种极其古老的、被称为揉捏挤压的……手法。
反复地揉捏着那个浸泡在鸡汤里的……纱布包。
随着他的揉捏。
那些被捶打得粉碎的骨、肉、皮、筋……它们的所有精华、所有风味物质都被一点点地挤压了出来。
完美地融入了那锅清澈的鸡汤之中。
渐渐地。
那锅原本清澈见底的鸡汤开始变得越来越浓稠。
颜色也从透明变成了淡淡的乳白色。
最后变成了一种如同顶级牛奶般醇厚、丝滑的……奶白色!
一股比之前那单纯的鸡肉香气浓郁了百倍不止的、极具层次感的、霸道绝伦的……究极鸡汤的香气冲天而起!
瞬间就笼罩了整个赛场!
那香气是如此的蛮不讲理。
它直接盖过了其他所有赛场上那些法式、意式、日式……菜肴的香气!
它用一种最原始、最纯粹、也最暴力的方式向全世界宣告了它的……存在!
“咕咚……”
赛场上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咽口水的声音。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华夏队那锅乳白色的……神秘汤品。
他们的眼中充满了贪婪和渴望。
就连评委席上那些见惯了山珍海味的美食家们都有些坐不住了。
他们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用力地嗅着空气中那该死的、诱人的香气。
法国队的休息区里。
他闻着那股完全超出了他数据模型计算范畴的香气,喃喃自语。
“这……这不可能……只是用鸡架熬出来的汤……怎么可能会有如此醇厚的香气?”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了震惊、了然以及一丝恐惧的表情。
他终于知道杨明要干什么了。
也终于知道自己心中那股不安的来源了。
“他……他不是在做菜。”
杜卡斯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
“他是在……炼丹。”
“他用最野蛮的破,去打破那只超级鸡那看似完美的形。”
“然后再用最温柔的立,去重塑那只鸡那本该有的……魂!”
“他要亲手为那只只有肉体,没有灵魂的鸡……”
“炼出……灵魂!”
……
就在所有人都还沉浸在那锅究极鸡汤的霸道香气中无法自拔时。
杨明又有了新的动作。
他将那锅已经熬煮得如同琼浆玉液般的灵魂之汤,小心翼翼地倒入了一个充满了科技感的……低温慢煮机中。。
然后他又从食材台上取来了一只全新的……布雷斯鸡。
这一次他没有再用那种暴力捶打的方式。
他拿起了一把最轻薄、最锋利的……剔骨刀。
他的手动了。
刀光如水银泻地,无孔不入。
所有人都只看到一片连绵的刀光在那只鸡的身上上下翻飞。
却听不到一丝骨肉分离的声音。
短短三十秒后。
刀光敛去。
杨明收刀。
而他面前的那只布雷斯鸡依旧保持着完整的形态。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是下一秒。
杨明只是用两根手指轻轻地捏住那只鸡的脖子,然后向上一提。
奇迹发生了!
那只鸡那完整的鸡皮和鲜嫩的鸡肉,竟然如同件被完美脱下的外衣!
而它体内那一整副完整的鸡骨架却留在了案板之上!
连一丝碎肉都没有沾在上面!
整鸡……脱骨!
而且是在不破坏一丝一毫鸡皮和鸡肉完整性的前提下!
“嘶——!”
全场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所有懂行的厨师看着这一幕都感到了一阵从灵魂深处升起的……寒意!
这……
这已经不是刀工了!
这是妖术!
而杨明却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将那只被完美脱骨的无骨鸡放入了一个真空袋中。
然后将那锅熬煮好的灵魂之汤也一并倒了进去。
抽尽空气,封好袋口。
最后他将这个真空袋缓缓地放入了那台已经预热好的……低温慢煮机中。
设置好时间——
四个小时。
然后他就拍了拍手。
重新走回了休息区。
拿起一本不知道从哪里摸出来的《育-儿百科》,津津有味地看了起来。
仿佛这场关系到国运的比赛已经和他没有任何关系了。
只留下整个赛场上那群已经彻底怀疑人生的……凡人。
……
四个小时的慢煮时间,对于一场总时长只有五个半小时的顶级烹饪大赛而言,无疑是一场豪赌。
在其他二十三个国家的队伍已经陆续开始呈现出他们那如同艺术品般精致复杂的菜肴时。
华夏队的烹饪区依旧只有一个正在安静运转的低温慢煮机。
和一群因为无所事事而开始互相切磋起了颠勺技巧的……年轻队员。
整个赛场的画风被他们带得越来越歪。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不是博古斯大赛的现场。
而是新东方厨师学校的……期末汇报表演。
评委席上那几位德高望重的美食家已经从最开始的愤怒变成了现在的麻木。
他们已经彻底放弃了去理解那个东方男人的……脑回路。
他们现在只想等比赛结束,然后赶紧回家吃点东西,安抚一下自己那被霸道的鸡汤香气折磨了几个小时的……胃。
法国队的休息区里。
他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凝重的表情。
他虽然依旧不认为杨明那看似玄学的烹饪方式能够战胜他那创建在科学之上的完美料理。
但杨明之前所展现出的那种神乎其技的整鸡脱骨刀法,和那锅香得完全不讲道理的灵魂之汤,还是给了他巨大的……压力。
“老师,”他忍不住看向了身旁那位从始至终都在闭目养神的阿兰·杜卡斯,“您说……他到底在做什么?”
“那道菜……真的需要用四个小时来慢煮吗?”
他的眼中没有了之前的凝重和不安。
反而流露出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混合了敬畏、好奇以及一丝作为求道者终于看到了更高山峰的……兴奋。
“帕斯卡,”他缓缓地开口,声音沙哑而又充满了磁性,“你知道我们法餐与中餐最大的区别在哪里吗?”
“是……科学与经验?”帕斯卡下意识地回答。
“不。”杜卡斯摇了摇头。
“那只是术的层面。”
“我们真正的区别在于……道。”
“我们的道是征服。”
杜卡斯指了指他们那充满了科技感的厨房。
“我们用最精准的仪器去解构食材。”
“用最复杂的技巧去重塑味道。”
“我们试图用人类的智慧去凌驾于自然之上。”
“我们想成为食物的……上帝。”
“而他们呢?”
杜卡斯的目光投向了那个正看得津津有味的杨明,眼神里充满了一种近乎于朝圣般的光芒。
“他们的道是融合。”
“他们不试图去改变食材。”
“他们只是去倾听、去理解、去顺应。”
“他们将自己也当成了自然的一部分。”
“他们追求的是天、地、人、食……四者之间的和谐统一。”
“所以你看。”
杜卡斯指着那台正在安静运转的低温慢煮机。
“那不是一台冰冷的机器。”
“那是一个子宫。”
“杨明他将那只被现代科技催生出来的、只有肉体没有灵魂的超级鸡,重新放回了母体之中。”
“然后再用那锅由那只鸡的前世所炼化而成的灵魂之汤,去日夜滋养它、孕育它……”
“他不是在做菜。”
“他是在为那只迷失了本我的鸡……”
“重新找回……灵魂。”
“他在用他的烹饪来完成一场……生命的……轮回和救赎。”
……
“轰——!”
更是通过现场的收音话筒传遍了全世界!
所有正在观看直播的观众在听完这番话后都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们看着华夏队那台平平无奇的低温慢煮机,眼神彻底变了。
子宫?
轮回?
救赎?
我的天……
我们只是想看一场做菜的比赛而已。
怎么突然就上升到这种神神叨叨的……哲学高度了?
这真的是我们这些凡人可以免费观看的……内容吗?
而赛场上。
那些原本还在嘲笑华夏队的其他国家的厨师们,在听完杜卡斯这番话后也都一个个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们看着那个正在安静看书的中国男人,眼神里充满了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敬畏和恐惧。
他们终于明白了。
他们和那个男人根本就不在同一个维度上。
他们是厨师。
在为一场比赛而绞尽脑汁。
而那个男人。
他是……造物主。
在用一场比赛的时间来阐述他对生命和宇宙的……理解。
这……
这还怎么比?
这根本就是一场降维打击!
……
就在整个赛场都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哲学思考氛围中时。
“嘀——”
一声清脆的提示音响了起来。
那台低温慢煮机完成了它的工作。
四个小时到了。
杨明缓缓地合上了手中的《育儿百科》。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然后,在全世界那充满了朝圣意味的目光注视下,缓缓地走回了烹饪区。
他打开慢煮机,取出了那个温热的真空袋。
剪开袋口。
那一瞬间。
一股无法用任何语言来形容的……香气从袋口中喷薄而出!
那不是之前那锅灵魂之汤那种霸道的、充满了侵略性的香。
也不是布雷斯鸡本身那种纯粹的、带着奶香味的香。
那是一种极其内敛、极其温润、极其……复杂的香。
它仿佛蕴含了一只鸡从破壳而出到拙壮成长,再到回归尘土,最后涅盘重生的……一生的故事。
它有雏鸡的稚嫩。
有壮鸡的肥美。
有老鸡的醇厚。
甚至还有一丝来自于骨髓深处的、经过了岁月沉淀的……灵魂之香。
那香气不钻入你的鼻腔。
而是直接渗入你的……灵魂。
让所有闻到它的人都不由自主地闭上了眼睛。
脸上露出了一种如同听到了天籁之音般的宁静而又满足的表情。
仿佛他们那浮躁的灵魂在这一刻都得到了……安抚和净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