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云天已重回离入口百里之内的区域。
沿途的景象,让他前行的速度不自觉地放缓了下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血腥与腐臭,与此地的魔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更加诡异难闻的气味。
那些散落的尸骸,在失去了生机之后,随着时间流逝缓缓腐烂、干瘪。
在一处岩壁旁,他看到了一具瘦高的尸体,正是当初在茶楼中高谈阔论,对黑龙地窟充满向往的那名元婴魔修。
他的胸口被一柄断剑贯穿,脸上凝固着死前的难以置信。
显然,他没有死在无形的天魔心焰之下,而是死于同类的贪婪。
云天目光一转,看向数丈外的另一处岩壁。
那里,一排身影整整齐齐地靠墙“立”着,仿佛一排被遗弃的木偶。
正是当初跟在那位化神世家青年身边的元婴“肉盾”们。
他们一个不差,全都保持着最后的姿势。
血肉大多已腐烂殆尽,残破不全的面庞上,一个个空洞的眼眶死死地盯着入口的方向,仍残留着无尽的怨恨与不甘。
这本就是预料之中的结局。
云天面色平静,从这片新形成的坟场中穿行而过。
他脚步不停,只是偶尔屈指一弹,一道微不可察的法力便会卷起一具尸身上的储物袋或储物戒,悄无声息地落入他那枚作为“贡品”的戒指中。
这些东西他看不上,但积少成多,也能让他的“收获”显得更合理一些。
他走得不快,像一个冷漠的清道夫,又像一尊幽灵,巡视着这片由贪婪和绝望浇筑而成的墓园。
越靠近入口,尸骸便越是密集。
这条曾经由万古枯骨铺就的白骨路,如今又添上了一段由新鲜血肉浇筑的新路。
当云天的身影,如同一缕不沾尘埃的孤魂,从那片新坟场的深处缓缓走出时,地窟入口附近那四道盘踞的身影,几乎在同一时间睁开了眼睛。
四双眼睛,八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云天身上。
惊愕,是他们共同的情绪。
紧接着,便是浓浓的猜疑与审视。
这三年,他们四人在此地对峙、合作、瓜分着从”坟场“中收来的零星收益,早已将彼此视作这场残酷试炼中仅有的胜利者。
他们从未想过,在这地窟之中,除了他们四个,竟还有第五个活人!
这家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前行的路上,他们从未见过此人。
唯一的解释,便是这家伙施展了某种高明的隐匿秘术,像只老鼠一样躲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苟延残喘了整整三年,直到现在才敢露面。
一想到这里,四人眼中的惊疑,便迅速被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与贪婪所取代。
云天对那四道不善的目光视若无睹。
他的视线平静地扫过四人,心中也略感意外,没想到竟有四名化神修士能活下来。
不过,也仅此而已。
他在距离四人百丈开外的一处龙骨阴影下,寻了个位置,随意地盘膝坐下,闭目养神,静待最终期限的到来。
这般镇定自若的姿态,落在那四人眼中,却成了坐实的“胆小怯懦”。
“呵,还真有缩头乌龟能活到现在,倒是稀奇。”一名身穿锦袍的世家青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以神念传音给其他三人。
“看他气息不过化神初期,估计是靠着什么龟息类的秘宝躲起来的。这种货色,身上油水怕是不少。”另一名阴鸷老者舔了舔嘴唇,目光闪烁。
“这都快出去了,还冒出来一个,这不是送上门的肥羊吗?”
“别废话了,王兄,你不是法体双修吗?这地窟里正好发挥。你去会会他,我们三个给你掠阵,得了好处,老规矩,你拿四成!”
四人以神念飞速交流,不过短短几息,便已达成共识。
那被称作“王兄”的,是一名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魔修。
他嘿然一笑,从地上站起,一边活动着手腕,发出“嘎嘣”脆响,一边朝着云天大步走去。
他的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狞笑,仿佛已经看到了云天跪地求饶,献上所有宝物的场景。
“小子,运气不错啊,能活到现在。”
王姓魔修在云天身前十丈处站定,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语气充满了戏谑。
“把你身上所有的储物法器都交出来,爷爷我心情好,可以考虑让你囫囵着走出这地窟。”
云天缓缓睁开眼,淡漠的目光落在那魔修的脸上,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他甚至连一句话都懒得说。
“找死!”
见云天这般无视的态度,王姓魔修勃然大怒,体表魔气一荡,炼体达至化神境的肉身力量轰然爆发,脚下地面寸寸龟裂,整个人如同一头暴怒的凶兽,一拳轰向云天的面门!
另外三名化神修士,嘴角都露出了残忍的笑意,准备看一场好戏。
然而,下一瞬,他们脸上的笑容猛然僵住。
只见盘坐在地的云天,身形如水中月影般微微一晃,便从原地消失了。
王姓魔修那势大力沉的一拳,重重地砸在了空处,拳风激起的气浪将地面都刮去一层!
人呢?
另外三名观战的化神修士瞳孔收缩,心中警兆狂鸣,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惊呼:“王兄,小心身后!”
可惜,晚了。
就在他们的示警声响起的同一刻,一道模糊的身影,鬼魅般出现在王姓魔修的身后。
云天甚至没有动用法力,只是抬起右腿,对着那魔修的后心,看似随意地踹了出去。
“嗵!”
一声沉闷到极致,如同巨锤擂响闷鼓的巨响,骤然炸开!
王姓魔修脸上的狞笑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痛苦与扭曲。
他感觉自己的后背仿佛被一座太古神山正面撞上,一股无法抗拒的恐怖力量透体而入,瞬间摧毁了他引以为傲的护体魔气与肉身防御。
他魁梧的身躯,如一颗被投石机甩出的石弹,毫无反抗之力地被一脚踹飞了出去!
身在半空,他都能听到自己体内骨骼寸寸断裂的哀鸣。
这一脚,险些让他当场昏死过去。
足足飞出数里之遥,王姓魔修才勉强止住身形,刚想运转法力压制伤势,一道令他亡魂皆冒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然出现在他的面前。
还是那张淡漠的脸,嘴角却微微翘起,露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云天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同样的一脚,再次飞踹而出。
“砰!”
又是一声闷响。
一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终于从王姓魔修口中狂喷而出。
他整个人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再一次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远处的岩壁上,发出一声巨响,这才滑落在地。
云天的身影再度闪烁,准备上前补上第三脚。
“道友饶命!我错了!我错了!”
接连承受了两记重创的王姓魔修,此刻终于从剧痛中挣脱出一丝清明,望着那如同死神般逼近的身影,吓得魂飞魄散。
他甚至顾不上爬起来,手忙脚乱地从怀中掏出七八枚款式各异的储物戒指,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因恐惧而剧烈颤抖。
“道友且慢!这些这些都是我这些年的积蓄,全都给您!只求道友饶我一条狗命!”
云天停下了脚步。
他看了一眼远处那三名早已吓得面无人色,僵在原地动都不敢动的化神修士,又看了看地上这个涕泪横流的魔修。
杀了他们,固然简单。
但唯独自己一人活着出去,反而会引起魔道宗高层不必要的猜忌和探查,平添变数。
留几个“见证者”,反而是更好的选择。
想到此处,云天只是冷冷地看了那魔修一眼,屈指一弹。
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无形之力卷过,那七八枚储物戒指瞬间便飞入他的掌心。
“滚!”
一个冰冷的字眼,从云天口中吐出。
那王姓魔修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从地上起来,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拖着重伤之躯,磕磕绊绊地朝着地窟入口的方向亡命奔逃。
云天没有再理会他,也没有去看另外那三个噤若寒蝉的化神修士。
他身形一晃,便回到了自己之前盘坐的龙骨阴影下,重新坐定。
仿佛刚才那个一脚一个化神、凶威滔天的煞神,根本不是他一样。
他神念随意扫过手中那几枚戒指,里面的东西不少,但大多是些寻常的魔药和材料,对他而言已无多少价值。
他眼皮都未抬一下,直接将这些戒指里的东西,一股脑地转入那枚准备用来“上贡”的储物戒中,而后将空戒指也一并丢入其中。
做完这一切,他再次闭上了双眼,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而远处,那剩下的三名化神修士,此刻正站在原地,如坠冰窟,浑身冰冷。
他们看着云天的背影,眼神中只剩下无尽的恐惧。
一脚
仅仅一脚,就将法体双修的王姓魔修踹得半死。
这是化神初期能拥有的力量?
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的家伙,分明是一头披着羊皮的史前凶兽!
三人面面相觑,冷汗早已浸透了后背。
他们庆幸刚才没有一起上,否则,此刻地上恐怕已经多了三具冰冷的尸体。
再也没有人敢有丝毫异动,更不敢再用神念交流。
整个地窟入口区域,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云天看似闭目入定,实则心神沉凝,正在复盘方才的出手。
那看似随意的两脚,实则已动用了他六七成的纯粹肉身力量。
按照他的估算,若是在天苍界,那个法体双修的王姓魔修,早已被一脚拦腰踢断,绝无幸存之理。
可在这里,对方却只是重伤。
“这方天地的法则压制,比我想象的还要彻底。”云天暗自思忖,“不仅是飞遁速度,连肉身力量的发挥,也被压制了近四五成。”
他心中轻叹一声,随即又将这些念头抛开。
环境如此,多想无益,唯有不断变强,去适应,去凌驾于其上。
他不再多想,缓缓运转《混沌道经》,一丝丝精纯的魔气被吸入体内,在经脉中流转,开始细细打磨和稳固那暴涨后的化神后期修为。
这近三年的魔气灌顶,虽境界提升迅猛,但根基终究有些虚浮,正好趁此机会彻底夯实。
如此,又过了十数日。
地窟入口的方向,猛然传来一道雄浑厚重的声音,如同天际的闷雷,在地窟内滚滚回荡:
“三年时限已至!所有活着的弟子,立刻出窟!”
这声音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魔力,瞬间击碎了此地凝固般的气氛。
那四名早已度日如年的化神修士,几乎是在声音响起的第一个刹那,便从地上一跃而起。
他们像是听到了天籁之音,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狂喜,看也不看云天一眼,化作四道遁光,争先恐后地向着入口冲去,仿佛身后有什么洪荒猛兽在追赶。
在他们心中,此刻外面那威严的千长老,竟显得比地窟内这个沉默的煞神,要亲切可爱无数倍。
云天这才缓缓睁开双眼,眼底一片清明。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不疾不徐地朝着地窟外走去。
走出洞口,外界熟悉的灰色天穹与狂风,重新映入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