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醉指尖捻着那半枚青铜残片,目光落在族长沟壑纵横的脸上。老者刚将封印地的来龙去脉说至关键处,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兽皮褥子,指节泛白如老树根。
“族长。”沈醉身旁的少女苏绾递过一碗温热的药汤,青瓷碗沿还凝着细密的水珠。她鬓边别着朵冰蓝色的灵花,是昨夜在族中花园采来的,此刻花瓣微微颤动,似也感知到帐内凝重的气氛。
老者接过药碗一饮而尽,喉间发出浑浊的声响,半晌才缓过气来。他抬眼望向帐中众人,目光在沈醉身上停留最久——这年轻人一身月白长衫,腰间悬着柄看似普通的铁剑,可举手投足间那股从容不迫的气度,倒像是早已看透了世间万般凶险。
“要去封印地,”族长的声音沙哑如磨砂,“须过冰焰炼狱关。”
帐内顿时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轻响。那名叫石勇的少年猛地一拍大腿,粗声道:“不就是个关卡么?咱们连黑风岭的妖兽潮都闯过来了,还怕什么炼狱关!”他话音刚落,手腕上的青铜护腕突然发出一阵灼热,烫得他龇牙咧嘴。
沈醉眼尖,瞥见护腕上浮现出淡淡的红光,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被触动。他指尖在膝头轻轻叩击,慢声道:“族长既特意提及,这冰焰炼狱想必不是寻常关卡。”
老者赞许地点点头,枯手掀开床榻下的暗格,取出一卷泛黄的兽皮地图。地图展开时,一股混合着冰雪与硫磺的气息扑面而来,上面用朱砂勾勒出蜿蜒的山道,尽头处画着两团纠缠的火焰——一团呈冰蓝,一团为赤红,中间用扭曲的线条隔开,细看竟像是无数痛苦挣扎的人影。
“此关是上古修士设下的考验,”族长指着地图上的冰火双焰,“左为冰狱,右为焰狱,中间隔着断魂崖。寻常修士入冰狱则冻毙神魂,闯焰狱则焚尽肉身,唯有身具特殊灵根者,方能勉强通过其一。”
苏绾秀眉微蹙:“可我们一行五人,灵根各异,如何能同时通过?”她天生木灵根,最惧烈火,光是想象那焰狱的景象,便觉心口发闷。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风啸,卷起帐帘一角,灌入的寒气让烛火猛地摇曳。沈醉起身将帐帘系好,回头时眼中已多了几分思索:“族长说‘勉强通过其一’,莫非还有双全之法?”
老者长叹一声,指节在冰火交界的断魂崖上重重一点:“除非能走中间的阴阳道。那是冰焰交融之地,寒与热交织成网,稍有不慎便会被撕成碎片。但传闻只要能在阴阳道上悟透寒极生热、热极生寒的至理,便可携同伴一同过关。”
“悟透至理?”游侠秦风把玩着腰间的酒葫芦,嘴角勾起抹不羁的笑,“这话说得轻巧,古往今来能参透阴阳变化的,怕是没几个。”他常年行走江湖,见过的奇人异事不在少数,却从未听说有人能在生死关卡中顿悟大道。
沈醉指尖拂过地图上的阴阳道,那线条纤细如发丝,却隐隐透着股阴阳相济的韵律。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在青城山悟道时,曾见老道用阴阳鱼砚台磨墨,墨汁在砚台中旋转时,竟生出半冷半热的异象。
“或许未必是要参透大道,”沈醉沉吟道,“而是要找到平衡之法。”
话音未落,石勇突然嗷嗷叫起来。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他正对着自己的手掌吹气,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个淡红色的印记,形状竟与地图上的火焰一模一样。“这是咋回事?”少年急得满脸通红,“刚才还好好的!”
族长目光一凛,起身走到石勇面前,伸手按在他掌心印记上。刹那间,老者袖袍无风自动,帐内烛火骤然转青,映得众人脸色都有些发蓝。“是冰焰印记,”族长松开手,语气凝重,“看来你们的到来,已经惊动了炼狱关的守护灵。”
苏绾从怀中取出一面水镜,镜中映出众人的身影——除了石勇,沈醉眉心有个淡蓝色的冰晶印记,秦风手背是半冰半火的阴阳纹,连一直沉默的药童阿竹,衣领下也露出个若隐若现的印记。
“这印记会如何?”阿竹声音细细的,小手紧紧抓着药篓的背带。他年纪最小,修为也最弱,此刻眼圈已有些发红。
“印记会指引你们找到炼狱关入口,”族长重新坐回榻上,气息明显弱了几分,“但也会引来关卡中的怨灵。那些都是古时闯关失败的修士所化,最喜吞噬生人的灵识。”
沈醉将地图仔细折好收入袖中,月光透过帐顶的透气孔洒下,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何时出发为宜?”
“三日后便是月蚀之夜,”老者望向窗外的夜空,“届时阴阳交替,炼狱关的威力会减弱三分,是你们最好的机会。这三日,你们且在族中休整,我会让族人备好所需之物。”
接下来的三日,众人各自忙碌。沈醉每日清晨都会去族中的演武场,那里有块千年玄冰,他便对着玄冰打坐,感受其中极寒之气,试图从中摸索阴阳平衡的法门。苏绾则跟着族中的药婆婆学习辨识抗寒耐热的灵草,将一株株奇花异草收入玉盒中,指尖被草叶边缘的细刺划出道道血痕也浑然不觉。
秦风整日泡在族里的酒窖,与酿酒的老匠人讨教用焰狱硫磺和冰狱寒泉酿造的烈酒,据说此酒能在危急时刻护住心脉。石勇则缠着族中最年长的武师,学了套硬桥硬马的护体功法,每日打得浑身是汗,青铜护腕上的红光也越来越亮。阿竹最是细心,将众人的法器一一检修,给沈醉的铁剑缠上防滑的灵蚕丝,给苏绾的水镜镶上避尘的宝石。
第三日傍晚,月蚀初现,天空中的圆月像是被谁咬了一口,渐渐蒙上了层暗红。族长的帐外,五人已整装待发。
“这是寒焰珠,”族长将一个冰玉盒子递给沈醉,盒子里躺着五颗晶莹的珠子,三颗泛着蓝光,两颗透着红,“蓝色的含着冰狱寒气,红色的蕴着焰狱烈火,危急时捏碎可保一时平安。”
沈醉接过盒子,指尖触到冰玉的凉意,忽然想起什么:“族长可知,那冰焰炼狱关后,封印地中除了魔神残魂,还有何物?”
老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有难言之隐,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上古之事,早已湮没在时光里。你们只需记住,无论见到什么,都要守住本心。”
苏绾将一束安神草分给众人,轻声道:“遇事莫慌,我们五人合力,总能想出办法。”她的声音温柔却坚定,像春日里融化寒冰的溪水。
秦风仰头饮尽最后一口烈酒,将酒葫芦往腰间一塞:“走了!若真闯不过去,大不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说罢大步流星地向前走去,腰间的长刀发出一声轻鸣,似在应和他的豪言。
石勇拍了拍阿竹的肩膀,粗声安慰:“别怕,有哥哥在,定护你周全。”少年虽莽撞,此刻却透着股让人安心的可靠。
阿竹用力点头,将药篓背得更紧了些,里面除了药材,还藏着他连夜绘制的简易阵法图,希望能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
沈醉最后看了眼族长帐蓬,老者的身影在烛火中若隐若现,像是已耗尽了所有力气。他转身跟上同伴的脚步,月白色的长衫在夜色中飘动,宛如一道从容的流光。
五人沿着族中长老指引的方向前行,越往深处走,空气越发寒冷,脚下的积雪没到膝盖,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忽然,石勇指着前方低呼:“看!那是什么?”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远处的山峦间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缝隙中时而喷出冰蓝色的寒气,时而窜起赤红色的火焰,两种极端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在半空形成一道扭曲的光带,正是地图上标记的炼狱关入口。
而在入口前的空地上,影影绰绰地站着无数人形轮廓,他们没有五官,周身散发着灰蒙蒙的雾气,正是族长所说的怨灵。那些怨灵似乎感应到了众人身上的印记,纷纷转过头来,雾气中伸出枯瘦的手臂,发出无声的嘶吼。
秦风拔刀出鞘,刀身映着月蚀的红光:“看来想进去,得先问问这些老朋友同意不同意!”
沈醉却按住了他的手腕,目光落在怨灵群后方的一道石门上,石门上刻着与他们身上相同的冰火印记。“不必恋战,这些怨灵杀不尽,我们直冲石门。”
话音未落,石勇已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青铜护腕上红光暴涨,将扑来的怨灵震得粉碎。“快跟上!”他回头大喊,额头上青筋暴起,显然催动护腕消耗不小。
苏绾取出水镜,镜面射出一道柔和的蓝光,将靠近的怨灵冻结成冰雕。阿竹趁机撒出一把符纸,符纸在空中化作无数细小的藤蔓,缠住怨灵的腿脚。秦风则挥舞长刀护住两侧,刀风凌厉如霜,将试图偷袭的怨灵劈成两半。
沈醉走在最后,看似闲庭信步,指尖却不时弹出几点星火,那星火落在怨灵身上,不烧肉身,只焚灵识,转眼间便让那些灰蒙蒙的身影消散无踪。他目光始终锁定着石门,忽然注意到石门两侧的石壁上刻着一行古老的文字。
“寒极生热,热极生寒,阴阳相济,方得始终。”沈醉轻声念出,脚步微顿。原来这便是通过阴阳道的关键,并非要强行抵抗冰火之力,而是要顺应其变化。
此时石勇已冲到石门前,正想用蛮力推开,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了回来,重重摔在雪地里。“娘的,这门还挺硬!”他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雪,青铜护腕烫得惊人。
沈醉走上前,将手掌轻轻按在石门上。指尖触及石门的刹那,冰火两种力量同时涌入体内,一半如坠冰窟,一半似入熔炉,两种剧痛撕扯着经脉,让他忍不住闷哼一声。
“沈大哥!”苏绾急忙上前想扶,却被沈醉挥手阻止。
“别过来!”沈醉额上渗出冷汗,脸色时而发青,时而泛红,“这门需要印记共鸣才能开启。”他咬紧牙关,运转体内真气,试图调和涌入的冰火之力。当两种力量在丹田内形成一个旋转的漩涡时,石门上的印记突然亮起,发出嗡嗡的声响。
“快!把你们的印记也按上来!”沈醉的声音带着痛苦的颤抖。
四人连忙依言照做,五处印记同时与石门上的纹路呼应,冰与火的光芒交织成网,将整道石门笼罩其中。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厚重的石门缓缓向内打开,露出里面深不见底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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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后传来的气息更加诡异,既有能冻结灵魂的酷寒,又有可焚烧一切的炽热,两种气息在门内盘旋不定,形成一道肉眼可见的气流屏障。
“这就是阴阳道?”苏绾望着门内的黑暗,声音有些发颤。
沈醉深吸一口气,压下体内翻涌的气血:“进去之后,无论看到什么,都要紧跟彼此,切不可走散。”他从袖中取出寒焰珠,分给众人,“非到万不得已,不要轻易动用此物。”
秦风将酒葫芦往嘴里送了送,却发现里面早已空了,他哈哈一笑,将葫芦往身后一甩:“走吧!说不定里面的怨灵还等着咱们陪它喝两杯呢!”
石勇第一个迈步踏入石门,身影瞬间被黑暗吞噬。阿竹咬了咬嘴唇,紧紧抓住苏绾的衣角,跟着走了进去。苏绾回头望了沈醉一眼,见他点头示意,便也踏入了那片诡异的黑暗。秦风紧随其后,刀身在黑暗中闪着寒光。
沈醉最后一个进入,在他身影消失的刹那,身后的石门缓缓关闭,将月光与雪地彻底隔绝在外。门内,只剩下冰与火的交织,以及五人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中回响,仿佛要一直传到地狱的尽头。
通道两侧的石壁上嵌着发光的晶石,照亮了前方的路。越往前走,寒气与热浪便越发浓烈,石勇的额头上凝结着冰霜,鬓角却又有汗水滚落,脸上红一块白一块,看着格外滑稽。
“沈大哥,你看前面!”苏绾突然停下脚步,指着通道尽头。那里出现了三条岔路,左边的岔口飘出冰蓝色的寒气,右边的腾起赤红色的火焰,中间的则静悄悄的,只有一道淡淡的灰色雾气在流动。
“左边是冰狱,右边是焰狱,中间便是阴阳道。”沈醉望着三条岔路,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我们走中间。”
石勇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见中间的岔路口突然飘出无数灰色的影子,正是之前在门外遇到的怨灵。这些怨灵比外面的更加凝实,脸上甚至能看出模糊的五官,一个个伸长了手臂,发出凄厉的尖啸。
“看来人家不欢迎咱们走中间啊!”秦风长刀一横,刀身与空气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沈醉却没有拔刀,他望着那些怨灵,忽然开口道:“你们生前,想必也是想闯关的修士吧?”
怨灵的啸声一顿,似乎被这话触动。
“既然同是求道之人,何必要相互为难?”沈醉的声音在通道中回荡,带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我们此去封印地,是为阻止魔神破印,拯救苍生。若你们肯让路,待事成之后,我定会为你们诵经超度,助你们早日轮回。”
怨灵群中一阵骚动,为首的一个怨灵向前飘了飘,模糊的脸上似乎露出犹豫之色。就在此时,通道两侧的冰狱与焰狱中突然传来更加强烈的气息,怨灵们像是受到了某种驱使,再次发出凶狠的嘶吼,朝着五人扑了过来。
“看来是没得谈了!”秦风大喝一声,长刀劈出一道半月形的刀气,将最前面的几个怨灵斩成碎片。
沈醉眉头微皱,他能感觉到怨灵们的挣扎,显然是被某种力量控制着。他不再犹豫,手腕一翻,那柄看似普通的铁剑已然出鞘。剑身嗡鸣,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却带着一股温润平和的气息,剑光扫过之处,怨灵身上的戾气竟消散了不少。
“阿竹,布阵!”沈醉喊道。
阿竹立刻从药篓里取出阵旗,双手快速结印,口中念念有词。五面不同颜色的阵旗落在地上,瞬间形成一个淡金色的光罩,将众人护在其中。怨灵撞在光罩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却始终无法突破。
“这阵法只能支撑半个时辰!”阿竹额上冒汗,维持阵法对他来说消耗极大。
沈醉点点头,目光在三条岔路上快速扫过:“苏绾,用水镜探查阴阳道的情况。”
苏绾立刻取出水镜,灵力注入之下,镜面泛起涟漪,映出阴阳道内的景象——那是一条狭窄的山道,两侧是深不见底的悬崖,路面上布满了交错的冰纹与火痕,不时有冰火交织的旋风呼啸而过。
“路上有陷阱!”苏绾惊呼,“而且灵气极其混乱,根本无法正常飞行!”
石勇急道:“那怎么办?硬闯吗?”
沈醉望着光罩外越来越疯狂的怨灵,又看了看逐渐变得暗淡的阵旗,忽然道:“秦风,用你的刀气在前面开路。石勇,你护住阿竹。苏绾,用水镜指引方向。我们冲过去!”
“好!”众人齐声应道。
秦风率先冲出光罩,长刀舞得密不透风,硬生生在怨灵群中劈开一条通路。石勇紧随其后,青铜护腕红光大放,将靠近的怨灵撞开。苏绾举着水镜,不断提醒众人避开隐藏的陷阱:“左边三步有冰刺!右边脚下是火焰坑!”
沈醉断后,铁剑挥洒自如,剑光时而如寒冰般凛冽,冻结怨灵的动作;时而如烈火般炽热,焚尽它们的形体。他一边战斗,一边留意着阴阳道上的冰火变化,心中对阴阳相济的理解又深了一层。
就在快要冲到阴阳道入口时,通道两侧的石壁突然裂开,无数冰锥与火球同时射了出来。秦风反应最快,刀气横挥,挡下了大部分攻击,但仍有几枚火球漏网,朝着阿竹飞去。
“小心!”石勇想也没想,猛地转身将阿竹护在身后。火球砸在他背上,发出滋滋的声响,烧焦的气味弥漫开来。
“石勇哥!”阿竹惊呼,眼眶瞬间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