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八点四十分。
央视《华夏之音》总控室。这里的空气稠得像胶水,混杂着电路板发热的味道和几十号男人腋下的汗味。
制片人孙承文没坐着,他像只被困住的困兽,死死盯着主监视器。手心全是油汗,那只倒霉的对讲机眼看就要滑脱。
屏幕右下角,那条猩红的实时收视率曲线,像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子。
节目还没播,光靠“许念”两个字的预告,它就硬生生翘起一个诡异的锐角,死死钉在29的高位上。
“老孟!”孙承文吼了一声,嗓音有点劈,带着金属摩擦的颤音,“灯光!音响!别给我掉链子!尤其是给蓝三妹的耳返,别有一点杂音,不能出错!还有——北京文旅的赵局那边,脸色怎么样?”
导播台前,导演孟子刚觉得自己的心脏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背景音的鼓点每一下都像是砸在他胸口上。
他没敢回头,目光越过那一排排令人眼晕的监视器,偷偷瞟向台下贵宾席的核心区域。
那里坐着北京市文旅局的赵局长。
这位爷正襟危坐,一身深色夹克,眼神跟要把舞台看出个窟窿似的。
这眼神——仿佛是老鹰盯着兔子的眼神,是审视,更是施压。
这不仅仅是一首歌。
赵局长要的,是一张名片,一张能把北京城六百年风骨立住的脸面。
“放心吧老孙!”孟子刚咬着后槽牙回话,也不知是安慰对方还是催眠自己,“许念的作品,哪怕是瞎子拉二胡都好听!我现在就怕……这歌太特么‘仙’了,太‘沉’了。蓝三妹没啥大名气,纯素人!不知道观众买账不,扛得住这种宿命感吗?”
这不仅仅是孟子刚的疑问,此时此刻,它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
蓝三妹此刻正在台上,脑袋里回想着许念对她的鼓励。
五分钟前:
通往舞台的甬道,黑得像深海。
蓝三妹觉得自己就是一颗废弃的卫星,正在坠落。
四周太黑了,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窥视,那些目光比探照灯还刺眼,那是千钧之重的期待——但都不是给她的。
那是给“许念”这两个字的。
真正砸在她身上的,只有此刻两边的电视屏幕上那些冰冷、刻薄,像刀片一样的弹幕:
【蓝三妹?听都没听过!许念脑子瓦特了?这么大的局给个素人?】
【别搞笑了,她在《我爱你中国》里不就唱了华彩吗?这能一样?求别毁我念神!】
【跪求不拉胯,我给您磕个响头!】
“三妹。”
一个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不大,却像定海神针。
许念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就在她身后两步,手里捏着瓶没开封的水。
“老……老师……”蓝三妹回头,“我……我怕搞砸……我怕……”
许念走近两步,拧开瓶盖递过去。他的眼睛很黑,像那种没有风的深潭,能把人的慌乱都吸进去。
“还记得你说你不知道为什么要唱歌,觉得自己像一颗不知道往哪飞的流星。”
蓝三妹一愣,眼圈红着点头。
许念看着她,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敲在石头上:“那就对了。这首歌,我不许你唱给北京听,也不许你唱给观众听。这首歌,是唱给那个‘最渺小、最微弱、最柔软,但是最不怕死’的你自己。”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隔着虚空,点了点她的心口。
“别想技巧,别想音准。去信。相信那个在烂泥里、在黑暗里,还敢划着一根火柴的自己。上去吧,把你心里的那点火,给老子烧成光。”
最渺小、最微弱、最柔软、最无畏的你……
这句话像一道电流,顺着脊椎骨直冲天灵盖。
那些像野草一样的恐惧、杂念,突然就被这把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蓝三妹深吸一口气,眼神里的浑浊退去,剩下的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清澈和决绝。
她对着许念,深深地,把腰弯成了九十度。
然后转身。
前方是刺眼的舞台光,那是战场,也是天堂。
……
主持人串场完毕后,“啪”的一声,全场灯灭。
原本喧嚣得像菜市场的演播厅,瞬间死寂。
没人说话,没人咳嗽。
先是一阵风声。那种空灵的、仿佛从几千米高空掠过的风声,带着海水的咸味。紧接着,钢琴声如水银泻地,清冷,孤绝,一个个音符像雨滴砸在青石板上。
大屏幕亮起。水墨晕染,那是苍茫的紫荆城,透着一股子千古的寂寞。
两个字,力透纸背地浮现:
——《光亮》——
作词:许念
作曲:许念
编曲:许念、郑涛
演唱:蓝三妹
一束追光打下来。蓝三妹穿着最简单的素衣,闭着眼,像是在听风。
当她开口的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那声音干净得过分,像天山顶上捧起的一把雪,凉,却透着光。
“海上,一阵风吹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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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涌向陆地……”
“季风带走沙粒,”
“四季,冷暖的交替……”
仅仅四句。
没有撕心裂肺,没有炫技高音,却像一幅巨大的画卷,在你面前徐徐铺开——那是时间的荒凉,是天地的辽阔。
“我操……”
观众席里,王彬先没忍住,脏话脱口而出,随即赶紧捂嘴压低声音,“这……这是写北京?这特么是写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啊!”
前排文旅局的几个干部互相对视一眼,没看过蓝三妹彩排的干部瞳孔都在地震。
他们猜到许念会不走寻常路,但谁能想到,他一上来就把调子起到了大气层!
舞台上,蓝三妹的歌声还在继续,像一条流淌的河。
“多鲜活的生命,又枯萎的痕迹……”
“是奔跑中突然袭来的风雨,”
“是黑暗中一根火柴燃烧的光明……”
这哪里是歌,这是命。
是一个人站在时间长河的岸边,看着万物生长又枯萎,看着希望刚刚升起又被绝望扑灭。
直播间弹幕疯了,这次不是骂,是惊:
【这词……我天灵盖有点凉!念神这不是在写歌,是在写诗!】
【听不懂,但我大受震撼!这就是高级感吗?】
【蓝三妹绝了!这声音就是一个旁观者,冷冷清清,却听得我想哭!】
收视率曲线不再犹豫,它像一条发现了猎物的蛇,抬起头,开始疯狂攀爬!
就在所有人沉浸在这份苍凉的哲思中时,变奏来了。
鼓点切入,弦乐轰鸣!
蓝三妹的声音陡然一变,那种清冷的“神性”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有血有肉、滚烫的人性!
“可是啊!我却,却愿意相信!”
“最渺小!最微弱!最柔软!最无畏的你!”
“用尽了全力,努力地回应!”
“再无边!再无尽!再无解!总有一线生机!”
“光亮……你自己!”
炸了!彻底炸了!
如果说前面是神在云端俯瞰众生,那这一段就是凡人在泥泞里仰天长啸!
那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悲壮,那种“老子偏要信自己”的倔强,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被生活按在地上摩擦的成年人心口!
【哭了!我特么一个一米八的大老爷们,听哭了!“最渺小最微弱最柔软最无畏”,这唱的不就是我吗?!】
【相信!我愿意相信啊!念神,你是不是在我心里装了监控?!】
【这不是励志歌,这是救命药!告诉你,你自己就是光!】
收视率曲线疯了,直接暴走!
贵宾席上,一直端着的赵局长,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再前倾。他的手死死抓着扶手,指节发白。
他听懂了!他终于懂了许念的野心!
北京是什么?北京不仅仅是红墙黄瓦!北京是千千万万个渺小却无畏的个体,用他们微弱的光,汇聚成的万丈光芒!这格局,比之前歌颂什么大好河山,高出了整整一个维度!
就在所有人以为这就是高潮,情绪已经顶到喉咙口的时候——
音乐,骤停。
没有任何预兆,所有现代乐器,戛然而止。
舞台上,蓝三妹眼神陡变。
她微微侧身,起势,一个标准的京剧亮相!
那一刻,她眼里的光变了。褪去了现代人的焦虑和挣扎,只剩下一片看透世事的通透与苍凉。
紧接着,一句念白,如同从六百年前的故宫畅音阁里穿越而来,裹挟着历史的烟尘,炸响在每个人耳边!
“莫听……穿林打叶声……”
“一蓑烟雨……任平生……”
轰!!!!!!!!!!!
现场疯了!网络瘫痪了!
【我操!我操!我操!戏腔?!】
【苏轼!是《定风波》!许念你他妈是个疯子!也是个天才!!】
【头皮炸开了!用苏轼的词做北京的骨!这种豁达!这种风骨!这才是中国人的精气神啊!!!】
赵局长“霍”地一下站了起来!
动作之大,甚至带翻了面前的水杯。但他浑然不觉,激动得浑身发抖,指着舞台,嘴唇哆嗦着,半天憋不出一个字!他身后的副手,一脸见了鬼的表情,甚至忘了去扶杯子。
还没等众人把这口冷气吸进去,蓝三妹的念白还在继续,字字珠玑,把古今彻底打通:
“畅音阁里终一叙……”
“六百年一粟……沧海一梦……”
十二个字。
像一把古老的钥匙,咔嚓一声,打开了历史厚重的大门!
六百年的紫禁城,六百年的风雪,在时间的长河里,不过是一粒米,一场大梦!
“神作……这是神作……”
孙承文瘫在总控室的椅子上,喃喃自语。他感觉自己的职业生涯被这一刻重塑了,“这已经不是流行歌了……这是艺术品!这是要在博物馆里展出的东西!”
收视率曲线?
去他妈的曲线!那是一条垂直发射的火箭!
它撞碎了天花板,撞碎了所有人的想象!
舞台上,蓝三妹仿佛被六百年的历史魂魄附体。她迎着万丈光芒,用那种带着京剧韵味的唱腔,再次把那句词送入云霄:
“莫听穿林打叶声——”
“一蓑烟雨任平生——”
那婉转的尾音,带着时光的回响,让所有人仿佛真的看到了那个在风雨中拄着竹杖、穿着草鞋依然大笑的东坡居士,看到了这座城市包容一切的浩荡胸怀!
曲终。
乐器隐去,只剩最初那一串清冷的钢琴音,和一句仿佛来自天边的呢喃。
“不问宿命……最无畏的你……”
蓝三妹缓缓睁眼。
一行清泪,终于顺着脸颊滑落。
那泪水里,有委屈,有释放,折射着舞台上永恒的光。
死寂。
足足五秒钟的死寂。
随后——
“轰——!!!!!!!!!!!!!!!”
声浪像海啸一样爆发!掌声,尖叫声,要把演播厅的顶棚掀翻!
那不仅仅是狂热,那是一种发自肺腑的、对美的战栗!
总控室内,副导演指着屏幕上那个红得刺眼的数字,声音抖成了破锣:
“孙制片……收视率38了……”
孙承文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瘫软在椅子上,脸上却挂着傻笑。
他知道,今晚之后,蓝三妹这个名字,将响彻华夏。
而许念,将不再只是天才。
他是一座碑。一座立在华语乐坛,刻着文明与哲思的不朽丰碑。
……
此刻的网络,已经不是简单的“牛逼”刷屏,而是一场全民的文化朝圣。
知乎上,“如何评价许念新作《光亮》?”的问题,五分钟内空降热榜第一。
最高赞是个历史系博士写的:【许念不是在写歌,他在给文明立传!从‘一根火柴’的个体挣扎,到‘一蓑烟雨’的文人风骨,最后落脚于‘六百年一粟’的历史豁达。他用一首歌,构建了一个属于中国人的精神宇宙。这不叫流行音乐,这叫国潮的巅峰!】
微博上,一条转发五万的评论更扎心:【我在北京送了五年外卖。刚才路过小饭馆听到那句‘最渺小最无畏的你’,我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端着盒饭哭得像个傻逼。谢谢你许念,让我觉得,原来我也在发光。】
舞台侧翼的阴影里。
许念没去看疯狂的观众,也没理会身边那群语无伦次的工作人员。
他的目光,只落在舞台中央那个还在鞠躬、流泪的女孩身上。
他看到了她从颤抖到坚定的全过程。
他亲手点亮了一颗星。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这比赚多少钱都让他爽。
同一时间。
北京南五环外,一个透风的工棚里。
昏黄的灯泡滋滋作响,七八个光膀子的民工挤在一台老旧电视机前。
蓝三妹的父亲,死死盯着屏幕,眼睛都不敢眨。
他听不懂啥叫“意境”,啥叫“苏轼”,他只看见了他闺女。
当蓝三妹唱出那句“用尽了全力,努力地回应”时,这个出了半辈子力的男人,眼眶瞬间红了个透。
旁边工友激动得直拍大腿,扯着嗓子喊:
“老蓝!你闺女争气啊!”
“阿强!你闺女成角儿了!以后你也是星爹了!”
蓝阿强没说话。
他哆哆嗦嗦地伸出那双全是裂口、像树皮一样的手,在裤兜里摸了半天。
他特别想抽根烟。
但他忘了,他早就戒烟好多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