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个月后
地点:海淀区人民法院,第一审判庭
北京的深秋总是带着一股肃杀之气,今天的风尤甚,卷着枯叶撞击在海淀法院厚重的玻璃窗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第一审判庭内,空气仿佛被某种粘稠的胶质凝固了。这里充斥着一种特殊的味道——那是陈旧案卷的霉味、焦灼的汗味以及令人心悸的消毒水气息混合而成的、独属于审判的味道。上午十点整,巨大的国徽高悬于审判席后方,那冰冷的金色光泽像是一只洞察秋毫的巨眼,冷漠地俯瞰着庭下的众生相。
旁听席早已沦为沙丁鱼罐头,连过道里都挤满了举着长枪短炮的媒体记者。快门声被法庭的肃穆强行压制,但那些黑洞洞的镜头却像无数双饥饿的复眼,贪婪地在这场名为“毁灭”的盛宴中搜寻着哪怕一丝一毫的微表情。
被告席上,并排坐着三个身影。
坐在最左边的张雪儿,整个人缩在那件并不合身的囚服里。那件囚服领口宽大,松垮地挂在她瘦削得有些畸形的肩膀上,露出锁骨处一片惨白的皮肤。曾几何时,这张脸是时尚杂志的宠儿,是粉丝口中的“内娱神颜”,每一寸肌肤都像是用昂贵的精华液喂养出来的瓷器。
而此刻,瓷器碎了。
原本精致的妆容剥落后,露出的是蜡黄且布满红血丝的底色。她的眼窝深陷得吓人,像两口干涸多年的枯井。枯草般的头发死气沉沉地贴在头皮上,再无半点光泽。她的双手藏在桌案下,拇指的指甲死死地掐进食指的指腹,鲜血渗了出来,她却仿佛感觉不到痛。或许只有这种尖锐的刺痛,才能让她在那令人窒息的耳鸣声中,确认自己还活着。
旁边的汤星文则像是一个被抽去了脊梁的皮影。他低垂着头,死死盯着自己脚上那双布鞋,仿佛那是世界上最值得研究的东西。曾经那个在舞台上不可一世、眼神总是带着三分讥笑七分傲慢的顶流偶像,此刻连抬头的勇气都被抽干了。
相比之下,坐在最右侧的胡永华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哪怕身陷囹圄,这位企鹅集团的前高管依然保持着一种诡异的挺拔。他的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目光偶尔扫过旁听席,像是在寻找着什么,又像是在无声地嘲弄着这场审判。他坚信,这不过是一场走过场的表演,周鸿涛答应过他,资本的运作足以让他全身而退。
“咚——”
法槌落下的声音,沉闷而短促,却像一记重锤直接砸在所有人的心口。
审判长那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如同精准的机械读报,穿透了凝滞的空气:“……经本院审理查明,被告人张雪儿、汤星文,为谋取不正当商业利益,恶意串通,捏造事实,通过互联网大规模散布针对被害人许念的不实信息,情节严重,社会影响极其恶劣,其行为已构成诽谤罪……”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迟钝的锯子,在张雪儿早已千疮百孔的神经上来回拉扯。她猛地哆嗦了一下,眼神中终于涌现出一种类似于溺水者般的绝望惊恐。
“……判决如下:被告人张雪儿,犯诽谤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两年。”
“缓刑”二字一出,旁听席角落里的倪琳身子一软,差点滑倒在地。她捂着嘴,发出一声压抑到变形的呜咽。在她身边,张蕊儿早已泪流满面,她看着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姐姐,心中五味杂陈。
张雪儿听到母亲的哭声,那张死灰色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
她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不用坐牢,看似是仁慈,实则是更残忍的刑罚。她将带着罪犯的标签回到社会,在这个信息极度发达的时代,面对无孔不入的网暴、唾骂和白眼。这是一种无期徒刑般的社会性死亡。
“……被告人汤星文,犯诽谤罪,判处有期徒刑一年,缓刑两年。”
随着这一声宣判,汤星文一直紧绷的那根弦,彻底崩断了。
那一瞬间,他像是被抽空了灵魂,整个人瘫软在椅背上。
摄影棚里炫目的灯光、粉丝们山呼海啸般的尖叫、前呼后拥的奢华生活……所有他曾为之疯狂、不择手段想要抓住的浮华,在这一刻,如同阳光下的肥皂泡,“啵”的一声,炸裂成了虚无的飞沫。
葬送的不仅仅是演艺生涯,更是他作为“人”的全部尊严。
胡永华听到两人的判决,嘴角的冷笑更深了。他在心里暗道:老子也是缓刑。
然而,下一秒,审判长的目光像两道寒冰射线,准确地锁定了他。
“……被告人胡永华。”
这一声,语气明显加重了。
“……利用其担任企鹅集团高管之职务便利,滥用职权,主导并运作对被害人许念的构陷行为。同时,经查实,被告人长期收受多起商业贿赂,数额巨大,性质恶劣……”
胡永华嘴角的笑容凝固了,像是一块劣质的水泥面具挂在脸上。他的瞳孔瞬间放大,心脏开始剧烈地撞击胸腔。
不对!这和说好的不一样!不是只有诽谤吗?怎么会有受贿?
“……综上,被告人胡永华,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并处没收个人全部非法所得。”
“三年!!!”
这个数字如同晴天霹雳,将胡永华的天灵盖直接轰碎。
“不!这不可能!”他猛地站起身,手铐撞击在栏杆上发出刺耳的脆响。他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审判席,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的震惊和恐惧而疯狂抽搐,“我是被冤枉的!我要上诉!周鸿涛!周鸿涛在哪里?!”
法警迅速上前,一左一右死死按住他的肩膀,将他强行压回座位。
胡永华的呼吸粗重如牛,他疯狂地扭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旁听席上扫射,试图寻找那个承诺保他的人,或者那个他恨之入骨的人。
然而,没有。
周鸿涛没来。
许念,也没来。
那个男人甚至不屑于亲眼见证他的毁灭。这种无声的蔑视,比任何言语的羞辱都更让胡永华感到绝望。他终于意识到,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一颗随时可以被弃置的棋子,而现在,棋局结束,他被扫进了垃圾堆。
……
走出法院大门的那一刻,正午的阳光毒辣得有些不真实。
当张雪儿和汤星文被家属搀扶着走出大门,早已守候多时的记者们瞬间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群,蜂拥而上。
“咔嚓!咔嚓!咔嚓!”
密集的快门声连成一片,闪光灯疯狂闪烁,形成了一道令人晕眩的白墙。
“张雪儿!你后悔吗?对于诬陷许念老师你有什么想说的?”
“汤星文!听说你的经纪公司已经准备起诉你索赔违约金,你现在身无分文是真的吗?”
“请问你们接下来怎么生活?会去电子厂打工吗?”
尖锐的问题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狠狠扎进他们早已溃烂的伤口。麦克风几乎要怼到他们的脸上,将他们脸上每一寸惊恐、羞愧和狼狈都无限放大,传向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低着头,像两只过街老鼠,在家人的拼死阻挡下,踉踉跄跄地钻进了路边的面包车,仓皇逃离了这个名为现实的修罗场。
而胡永华,连这种仓皇逃窜的资格都没有。
他被押解着从侧门带出,直接推上了警用囚车。透过那扇狭小的铁窗,他最后看了一眼法院大楼上悬挂的国徽。那抹庄严的红色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仿佛在对他进行最后的审视。
车门重重关上,世界陷入黑暗。
时间:一年后
地点:北京,企鹅集团总部顶层
周鸿涛的办公室里,死寂得令人发指。
曾经,这里是整个娱乐圈的心脏,每一个指令发出,都能在那个名利场引发一场海啸。但现在,这里像是一座豪华的坟墓。
巨大的弧形落地窗外,是北京繁华璀璨的夜景。cbd的摩天大楼像是一片钢铁森林,闪烁着代表欲望与权力的霓虹。万家灯火如同流淌的星河,勾勒出这座超级都市永不眠的轮廓。但这份繁华,已经彻底与周鸿涛无关了。
那张价值连城的红木办公桌上,散乱堆叠的法院传票、银行催款单和破产清算报告。
每一张白纸黑字,都在无声地嘲笑着他的失败。
这一年,是他人生中最漫长的噩梦。
他与企鹅集团那场轰动业界的对赌,以一种堪称惨烈的方式输了个精光。在“许念文化”那不讲道理的才华碾压下,他引以为傲的大数据模型、流量公式、资本闭环,脆弱得像是一张废纸。他重金砸出来的顶流宋宇坤,在许念一首首神作的冲击下,商业价值迅速归零,甚至成了被群嘲的计量单位。
那个他亲手建立的、试图用资本强奸审美的娱乐帝国,在短短一年内,轰然倒塌,只剩下一地鸡毛。
“周总……”
年轻的秘书站在门口,声音带着哭腔,手里捧着一份刚送达的文件,却不敢再往前一步。
周鸿涛没有理会,他甚至连头都没有回。他像是一尊石化的雕像,死死盯着墙壁上那块巨大的液晶屏幕。
屏幕里,是正在直播的格莱美颁奖典礼。
大洋彼岸,洛杉矶斯台普斯中心,灯光璀璨如昼。
一个穿着带有敦煌飞天元素礼服的东方女孩,正站在世界舞台的中央,用流利的英文发表着获奖感言。她身后的大屏幕上,赫然写着——
ner: jgyg n (cha)
songwriter: xu nia
那是蓝静莹。那是许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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