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院手续办得挺快。
小雅站在医院门口,太阳晒得有点晃眼。她眯了眯眼睛,下意识抬手想调个能量护盾的透明度——手抬到一半,停住了。
啥也没有。
“发什么呆呢?”小雨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出院带的那点零碎东西,“车叫好了,陈队派来的。”
“哦。”小雅把手插回兜里,“就是有点不习惯。”
小雨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是把塑料袋换到另一只手,腾出手来挽住了她的胳膊。
胳膊上传来的力道很真实。
车上没人说话。司机是内卫队的人,脸生,但动作利索得很。小雅靠在后座,看着窗外街道往后退。早点摊刚收,环卫车在洒水,几个小孩追着跑过去。
一切都正常得有点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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租的房子还在老地方。
刀疤和独眼已经先回来了。门一开,就看见刀疤光着膀子坐在沙发上,胸口还缠着绷带,正拿着遥控器换台。独眼在厨房煮面,味儿飘出来了。
“回来了?”刀疤头也没回,“电视上说下午有雨,记得收衣服。”
小雅站在门口愣了两秒。
然后她笑起来:“你啥时候关心起天气预报了?”
“肋骨断了不能乱动,总得找点事干。”刀疤终于转过脸,上下打量她,“还行,脸色比在医院那会儿强点。”
小雨把塑料袋放桌上:“红姨呢?”
“店里忙,晚点过来。”独眼端着两碗面出来,“先垫垫,晚上加菜。”
面是清汤挂面,撒了点葱花。小雅坐下来,拿起筷子。手有点抖,面汤荡开一圈圈涟漪。她用力握紧筷子,把面挑起来,送进嘴里。
味道很淡。
但胃里暖和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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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真的下雨了。
小雨在阳台收衣服,小雅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屏幕。地方台在播午间新闻,女主播的语调平平的:
“昨日,我市警方成功捣毁一处非法聚集窝点,抓获嫌疑人五名。经查,该团伙涉嫌传播不实信息,扰乱社会秩序”
画面切到现场打码的视频。几个穿制服的人押着人上车,背景是个破旧的居民楼。
小雅盯着屏幕右下角一晃而过的某个标志。
那是个潦草的涂鸦,像是小孩乱画的。但她认得——净世会早期用来标记集会地点的暗号,简化版的“眼睛”图案。
新闻已经切到下一条了。
“看什么呢?”小雨抱着收好的衣服进来。
“没什么。”小雅拿起遥控器换台,“垃圾广告。”
雨点敲在窗户上,滴滴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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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红姨来了,拎了一大兜菜。小武也跟着,手里提着个蛋糕盒。
“庆祝出院。”红姨把菜往厨房一放,“都别闲着,过来帮忙。”
厨房太小,挤不下那么多人。小雅被赶到客厅,和小武大眼瞪小眼。
“姐。”小武挠挠头,“你真没事了?”
“能走能吃的,能有啥事。”小雅往后一靠,“你呢?研究院那边怎么说?”
“李教授让我先休个假,说观察观察。”小武压低声音,“但昨天他偷偷找我了,问我还有没有就是,那种感觉。”
小雅看向他。
“情绪网络。”小武用气声说,“虽然井关了,但他说全球的情绪波动好像没完全平静下来。有种背景噪音。”
厨房传来炒菜的声音,滋啦滋啦。
“什么噪音?”小雅问。
“说不清。”小武皱眉,“就是偶尔会觉得心烦。没来由的。李教授说可能是残留影响,让记录一下发作时间和触发条件。”
小雅没接话。
她这几天也有类似的感觉。不是心烦,是耳鸣——很轻微的,像有人在她耳朵深处调收音机,调到两个频道之间的空白波段,那种沙沙的杂音。
偶尔杂音里会蹦出几个音节。
听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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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桌上热闹得很。
红姨做了六个菜,摆了一桌子。刀疤不能喝酒,独眼给每人倒了饮料。大家碰杯,说些“平安就好”、“以后好好过日子”之类的话。
小雅跟着笑,跟着吃。
鸡汤很鲜,红烧肉炖得烂,青菜脆生生的。她一口一口吃,吃得很认真。
吃到一半,耳鸣又来了。
这次更清楚些。杂音里混着几个字,像隔着一层水听人说话:
“看井”
小雅筷子顿住了。
“怎么了?”小雨看她。
“没事。”小雅夹了块肉,“有点噎着。”
她低头扒饭,耳朵却竖着。
但杂音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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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小雨洗碗,小雅帮忙擦桌子。刀疤和独眼在客厅看电视,红姨和小武在阳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水龙头哗哗响。
小雅擦着桌沿,手指划过木头的纹理。粗糙的,真实的。
“小雨。”她忽然开口。
“嗯?”
“你那三条项链放哪儿了?”
小雨关掉水龙头,甩甩手:“收在抽屉里了。怎么了?”
“没什么。”小雅继续擦桌子,“就是问问。”
擦到桌子另一头时,她手又停了。
桌角下面,粘着个东西。
很小的一片,指甲盖大,像是从什么东西上剥落的碎屑。半透明,质地有点像塑料,但边缘有很细的纹路——像是电路板的走线。
小雅抠下来,捏在指尖。
纹路在灯光下泛着很淡的金属光泽。
这不是家里的东西。
“找什么呢?”小雨走过来。
小雅合拢手掌:“一点脏东西。”
她把碎屑揣进口袋,继续擦完了整张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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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睡觉前,小雅把那片碎屑拿出来,对着台灯看。
纹路确实像微缩电路。但材质很奇怪,捏着有点软,又有点弹性,像是某种生物材料。
她想起净世会那些改造体。
想起张浩。
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是小雨发来的消息:“睡了吗?”
“还没。”小雅回复。
“我有点睡不着。”
小雅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起身去了小雨房间。门没锁,她推门进去,小雨正靠在床头刷手机。
“怎么了?”小雅在床边坐下。
“就是”小雨把手机屏幕转向她,“你看这个。”
是个本地论坛的帖子,标题是:“昨晚有人听见奇怪的声音吗?”
发帖时间三小时前。
主楼写:“凌晨两点左右,被一阵类似金属摩擦的声音吵醒。不是做梦,家里狗也叫了。声音大概持续了十几秒,来源方向大概是西边老城区那片。有人听到吗?”
下面有七八条回复。
“我也听到了!还以为幻听。”
“我在东区,没听到。啥情况?”
“是不是施工?”
“大半夜施工个屁。”
“有人报警吗?”
小雨往下划,最新一条回复是十分钟前的,id是一串乱码:
“那不是施工声。是‘锁’松了的声音。”
小雅盯着那条回复。
“我刷新了一下,这条就不见了。”小雨声音很轻,“像是被删了。”
窗外雨已经停了,夜色很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小雅口袋里的那片碎屑,忽然轻微地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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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小雅去了趟研究院。
李教授在实验室,看见她来有点意外:“怎么不在家多休息几天?”
“有点事想问问。”小雅开门见山,“关于古老者被摧毁后的后续影响。”
李教授推了推眼镜,领她进了隔壁的小会议室。门关上,隔音很好。
“你感觉到什么了?”李教授问。
小雅把耳鸣的事说了,没提具体听清的字,只说了杂音和偶尔的音节。然后她掏出那片碎屑,放在桌上。
李教授拿起来,对着光看了半天,脸色渐渐凝重。
“这材质”他起身去拿了台便携检测仪,扫了一下。
屏幕跳出一串数据。
“生物兼容性纳米复合材料。”李教授念出来,“内部有能量残留痕迹很微弱,但确实有。这纹路是传导路径。”
“是净世会的东西吗?”小雅问。
“不像。”李教授摇头,“净世会的改造体材料我研究过,技术路线不一样。这个更精细,更像是”
他顿了顿。
“更像是从某个‘设备’上剥落下来的。活的设备。”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小雅忽然问:“古老者被摧毁后,那些地点你们还监测吗?”
“监测。”李教授说,“但能量读数都归零了,除了残留辐射,没什么异常。怎么?”
“昨晚西区老城那边,有人听见奇怪的声音。”小雅看着他的眼睛,“论坛上有人说,是‘锁’松了的声音。”
李教授的手抖了一下。
检测仪差点掉桌上。
“那个帖子”他深吸一口气,“我们也看到了。内卫队已经去现场了,初步排查没发现异常。但”
“但什么?”
“但有件事我没告诉你。”李教授压低声音,“全球七处古老者地点,在它们被摧毁后的第四十八小时,都陆续检测到了极其微弱的能量脉冲。像心跳一样,每隔十二小时一次,持续了三天,然后停了。”
“像什么?”小雅问。
“像某种系统重启失败的自检信号。”李教授说,“我们原本以为是残留能量逸散,但现在看来”
他没说下去。
小雅口袋里的手机震了。她拿出来看,是陈队发来的消息:
“方便的话,来一趟老城西区。有点东西,你来看看。”
下面附了个地址。
小雅站起来。
“你去哪儿?”李教授问。
“陈队找我。”小雅走到门口,手放在把手上,又回头,“教授。”
“嗯?”
“杨振留下的那些资料里有没有提过,‘锁’如果松了,会怎么样?”
李教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他说过一句话,当时我们都没当回事。”
“什么话?”
“‘锁从来不是为了关住什么东西’。”李教授一字一顿,“‘锁的存在本身,是为了提醒你——有什么东西曾经需要被锁起来’。”
小雅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灯光明亮。
她走了几步,耳鸣又来了。
这次杂音里混着的声音,清楚得让她后背发凉:
“第三把钥匙不是未来”
声音停了。
然后又补了一句,像耳语:
“是备用开关。”
口袋里的碎屑,烫得她皮肤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