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门的时候，杨穆白以为会撞上什么东西。
但没有。
就是一步迈进去，眼前一黑，然后就站住了。
黑，真黑。不是晚上那种黑，是啥都看不见的那种。伸手不见五指，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
他试着喊了一声：“林雪？”
声音传出去，没回声，就是消失了。
旁边有动静。
不是脚步声，是呼吸声。很近。
“这儿。”林雪的声音，在左边。
杨穆白往那边摸，碰到她的手。凉的，但比刚才好点。
“你眼睛……”他说。
“能看见。”林雪说，“这里不是靠眼睛看的。”
她拉着他的手，往前走。
走了几步，杨穆白发现不对劲。
脚下不是地面，是空的。但又掉不下去，像踩在玻璃上。
远处有光。
红色的光，两个点，悬在半空。
是那双眼睛。
眼睛下面，有个人影跪着。小雅。
杨穆白想过去，林雪拉住了他。
“别急。”她说，“它现在没动，是在消化。”
“消化什么？”
“小雅的情绪。”林雪说，“开门人进去，门主第一件事是吞掉她的恐惧和绝望。那是它的食物。”
杨穆白看向小雅。
她跪在那里，低着头，手里紧紧攥着东西。是钥匙，四把钥匙在发光，但光很弱，像快没电的手电筒。
“她撑不了多久。”林雪说，“等钥匙的光灭了，她就会被完全吸收。然后门主就能用她的身体出去。”
“怎么救？”
林雪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
杨穆白看向她。
黑暗中，林雪的眼睛是全黑的，但仔细看，里面有点红光在转。
“你刚才说你有办法。”杨穆白说。
“那是我说的。”林雪说，“但不是我。”
杨穆白没听懂。
林雪抬起手，指着自己胸口。
那里，黑色的印记已经退了，但皮肤下面有条纹路，在微微发光。金色的纹路，和钥匙上的纹路有点像。
“门里的力量，有一部分在我身体里。”她说，“刚才在外面，我快死的时候，它醒了。它想活，所以帮我治了伤，还告诉我怎么进来。”
“它是什么？”
“不知道。”林雪摇头，“但能交流。它说，它和门主不是一伙的。它是……被关在这里的。”
杨穆白想起系统提示里的“情感聚合体”。
“它是情绪？”他问。
“可能是。”林雪说，“很复杂的情绪，很多种混在一起。我脑子里现在全是声音，别人的记忆，别人的感觉……”
她按住头，身体晃了一下。
杨穆白扶住她。
“它说要我们做什么？”
“它说，要钥匙。”林雪说，“七把钥匙集齐，能开门，也能锁门。看你怎么用。”
“那它想怎么用？”
林雪抬头，看向远处的红眼睛。
“它想出去。”
正说着，红眼睛动了。
它转过来，看向这边。
声音直接砸进脑子：
“……来了……两个……新鲜的……”
小雅抬起头，看见杨穆白和林雪，眼睛瞪大了。
“你们怎么……”她喊，但声音很弱，“快走！别过来！”
红眼睛笑了。
笑声像铁片刮石头。
“……走不了……进来……就别想走……”
地面突然开始震动。
不是震动，是在移动。
杨穆白感觉脚下的“玻璃”在往前滑，拖着他和林雪往红眼睛那边去。
他想停，停不住。
林雪抓紧他的手：“别反抗。它在拉我们过去。”
几秒钟后，他们停在小雅旁边。
离得近了，杨穆白才看清那个东西。
不是人形，是一团黑色的雾，雾里有两盏红灯。雾的边缘在蠕动，像有无数只手在抓。
小雅跪在雾前面，手里钥匙的光被雾吸进去，一丝丝的。
她脸色白得像纸，汗把头发都打湿了。
“你们傻啊……”她喘着气说，“进来送死……”
杨穆白没说话。
他看向那团雾。
系统界面在脑子里闪，但全是乱码。信号干扰太强，连能量槽都看不清楚了。
雾里的声音又响起来：
“……情绪……猎手……我闻到了……你身上的味道……”
杨穆白抬头：“你认识我？”
“……认识……所有……吃情绪的……我都认识……”
雾伸出一条触手，黑色的，慢慢探向杨穆白。
林雪想挡，被杨穆白拉住了。
触手停在他面前，没碰他，就是悬在那儿。
“……你的情绪……空了……”雾说，“有意思……自己吃了自己……”
“不是吃。”杨穆白说，“是用掉了。”
“……为了开门……值得吗……”
“值不值，开了才知道。”
雾沉默了几秒。
然后触手收回去。
“……你想要什么……猎手……”
“救她。”杨穆白指着小雅，“放她走。”
“……然后呢……”
“然后我们谈。”
雾又笑了。
这次笑得更难听。
“……谈什么……你们有什么资格……和我谈……”
“我有这个。”
杨穆白抬手，不是对着雾，是对着小雅手里的钥匙。
系统虽然乱码，但有个功能还能用——情绪共鸣。
他把手伸过去，放在钥匙上方。
没情绪，怎么办？
他想起了引爆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林雪不能死。
那个念头太强烈，强烈到爆炸后还剩了点渣。
就这点渣，他抽出来，灌进钥匙里。
小雅手里的四把钥匙突然大亮。
绿光、金光、银光、蓝光，四道光柱冲起来，把周围的黑暗都照亮了。
雾往后缩了一下，像怕光。
“……你……你怎么能……”
“我是情绪猎手。”杨穆白说，“只要是情感能量，我都能碰。”
他其实在瞎说。
但雾信了。
光柱持续了几秒，开始变弱。
杨穆白感觉脑子里像被针扎，一下一下的疼。
共情反噬来了。
没有情感做缓冲，直接反噬神经。
他咬牙撑着。
雾盯着他，红眼睛闪了闪。
“……有意思……”
它突然伸出更多触手，但不是攻击，是卷向小雅。
小雅想躲，躲不开。
触手缠住她，把她从地上拉起来，悬在半空。
“你干什么！”杨穆白吼。
“……交易……”雾说，“我放她走……你留下……”
“不行！”小雅喊，“杨穆白你别听它的！”
杨穆白看向林雪。
林雪也在看他，黑眼睛里映着钥匙的光。
她轻轻摇头。
但杨穆白已经决定了。
“好。”他说，“你放她走，我留下。”
雾没动。
“……还有她……”它说，触手指向林雪，“她也得留下……”
“为什么？”
“……她身上……有我要的东西……”
林雪往后退了一步。
杨穆白把她拉到身后。
“那不行。”他说，“要么只留我，要么都别留。”
雾沉默。
周围的黑暗开始涌动，像开水一样咕嘟咕嘟响。
压力变大，杨穆白感觉胸口被石头压着，喘不过气。
小雅在空中挣扎，钥匙的光又开始变弱。
就在这时，林雪突然说话了。
不是对雾说，是对自己身体里那个东西说。
“你要钥匙，对吗？”她低声说，“我帮你拿。但拿到后，你得帮我做件事。”
身体里的东西没回应。
但林雪胸口那条金色纹路亮了起来。
她往前走，走到杨穆白前面，抬头看雾。
“我知道你要什么。”她说，“你不是门主。你是被它困在这里的，对吗？”
雾不动了。
红眼睛死死盯着她。
“……你是谁……”
“我叫林雪。”她说，“我能看见未来。虽然现在看得不太清楚，但我看见了一些片段。”
她顿了顿。
“我看见你被关进来的时候。是一个女人关的你。她手里有七把钥匙。”
雾突然暴怒。
触手疯狂挥舞，黑暗翻涌。
“……闭嘴……闭嘴！”
林雪没闭嘴。
“她是你女儿，对吗？”
一切静止了。
雾僵在半空。
红眼睛的光，暗了下去。
过了很久，声音才响起，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小梅……”
林雪点头。
“对，张小梅。五十年前的开门人。她把你关进来，然后自己出去了。”
雾开始收缩，从一大团缩成一个人形。
还是个女人的形状。
红眼睛变成两个光点，在头部的位置。
声音也变了，从刮玻璃变成女人的声音，带着哭腔：
“……她为什么……为什么关我……”
“因为你要开门。”林雪说，“你想让外面的东西进来。她不想，所以她把你关起来了。”
人影颤抖。
“……我只是想……回家……”
“这里就是你家。”林雪说，“你本来就是门的一部分。开门，你会死。关门，你也会死。只有维持现状，你才能活。”
人影蹲下来，抱住头。
小雅从空中掉下来，摔在地上。
杨穆白冲过去扶她。
“你没事吧？”
“没……没事。”小雅咳嗽着，“钥匙还在。”
她摊开手，四把钥匙好好地在手里。
杨穆白看向林雪。
林雪还站在那里，胸口的纹路亮得刺眼。
她看着那个人影，继续说：
“但现在不行了。门要开了，不是你想开，是外面有人想开。他们集齐了钥匙，月圆之夜就要动手。”
人影抬头。
“……谁……”
“叫‘先生’的人。”林雪说，“还有他的同伙。他们想放门主出去，或者……取而代之。”
人影站起来。
“……不行……门主不能出去……”
“所以我们得合作。”林雪说，“你帮我们锁门，我们帮你……见你女儿。”
人影愣住。
“……小梅……还活着？”
“活着。”林雪说，“就在外面。但她老了，快死了。你不想在她死前，再见一面吗？”
人影沉默。
周围的黑暗开始褪去，露出原本的样子。
是一个房间。
石头的房间，墙上刻满纹路，和钥匙上的一样。
房间中央，有把石椅。
椅子上坐着个人。
不，不是人，是具干尸，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手里握着一把钥匙。
金色的钥匙。
第五把。
人影看向那具干尸，走过去，伸手碰了碰。
干尸没反应。
“……小梅……”人影轻声说。
林雪走过来，站在杨穆白旁边。
“那是她女儿的身体。”林雪低声解释，“意识出去了，身体留在这里，镇着门。”
杨穆白看向人影：“那你是什么？”
“我是她留下的……思念。”人影说，“五十年的思念，化成了我。”
她转身，看向他们。
“你们要锁门，需要七把钥匙。这里有一把，外面还有两把。但最后一把，在‘先生’手里。”
“我们知道。”小雅站起来，“得去拿。”
“拿不到的。”人影摇头，“他已经和钥匙融合了。要拿钥匙，得杀了他。”
房间里安静了。
杨穆白看向系统界面，乱码开始恢复。
情感真空状态倒计时：47分钟。
他只有47分钟的时间，恢复情感，或者找到别的办法。
不然时间一到，他就真的变成空壳了。
人影突然看向他。
“猎手，你还有多少时间？”
杨穆白一愣：“你怎么知道……”
“我看得见。”人影说，“你心里的空洞。那是你自己挖的。”
她走过来，伸出手。
手指是半透明的，能看见后面的墙。
她把手按在杨穆白胸口。
一股暖流涌进来。
不是情绪能量，是记忆。
很多人的记忆，快乐的，难过的，愤怒的，平静的。
像看快进的电影，一幕幕闪过。
杨穆白感觉心里那个洞，被一点点填上。
情感真空倒计时停了。
停在46分钟。
“我只能暂停。”人影说，“要恢复，得靠你自己。去感受，去经历，去活着。”
她收回手。
“现在，我们得先解决眼前的事。”
她指向房间的另一边。
那里有扇门，很小的门，只有半人高。
“那是出口。”她说，“但只能出一次。你们谁走？”
三个人互相看看。
“一起走不行吗？”小雅问。
“不行。”人影说，“门的能量只够送一个人。而且出去的位置随机，可能在外面，可能在别的分门，也可能在时间缝隙里。”
杨穆白看向林雪。
林雪看向小雅。
小雅看向手里的钥匙。
“我得走。”她说，“钥匙得带出去，不然锁不了门。”
“但外面有‘先生’的人。”杨穆白说，“你一个人，打不过。”
“打不过也得打。”小雅说，“陈叔还在外面等着。”
人影突然说：“其实还有第二个办法。”
他们都看向她。
“我可以把门的能量全抽出来，强行扩大出口。”她说，“但那样的话，这个分门会塌。门主的部分意识会逃出去，附在最近的人身上。”
“谁最近？”
人影看向林雪。
“她。”
林雪脸色变了。
“附身了会怎样？”
“会被控制。”人影说，“慢慢变成门主的傀儡。除非……你能在它完全控制你之前，找到办法把它逼出来。”
“什么办法？”
“七钥共鸣。”人影说，“七把钥匙同时使用，能净化一切污染。”
杨穆白算了一下。
小雅有四把，这里有一把，外面王建国和红蝎各一把。
正好七把。
但“先生”手里那把黑色钥匙，还没拿到。
“时间不够。”他说，“月圆之夜快到了。”
“今晚就是月圆之夜。”人影说，“你们进来的时候，外面已经开始了。”
房间突然震动。
不是里面的震动，是从外面传来的。
轰轰的声音，像打雷。
人影看向天花板。
“……他们开始了……”她说，“总门在开启”
她看向三人。
“选吧。一个人走，还是赌一把？”
杨穆白看向林雪。
林雪也在看他。
她眼睛里的黑色褪了一点，能看见一点眼白了。
“赌。”她说，“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了。”
小雅握紧钥匙：“我也赌。”
杨穆白点头。
人影笑了。
“好。”
她抬手，房间里的纹路全部亮起。
能量开始汇聚，涌向那扇小门。
门开始变大，从半人高长到一人高，再到两人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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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能看到光。
不是红光，是月光。
惨白的月光。
人影的身体开始变淡。
“……走吧……记住……找到小梅……告诉她……”
话没说完，她消失了。
房间里只剩下那具干尸，还坐在椅子上。
门开了。
杨穆白第一个冲出去。
然后是林雪。
小雅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干尸手里的金色钥匙。
她跑过去，想拿。
手碰到钥匙的瞬间，干尸突然睁开了眼睛。
空的眼眶，盯着她。
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和之前门主的声音一样，但更冷：
“……钥匙……留下……”
小雅用力一拔。
钥匙出来了。
干尸的手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
“……死……”
小雅另一只手抽出腰间的刀，一刀砍下去。
干尸的手断了，但没流血，就是干枯的骨头。
她挣脱开，冲向门口。
门外，杨穆白和林雪在等她。
“快！”杨穆白喊。
小雅跳出门。
门在她身后“轰”一声关上。
然后整个石室开始崩塌。
他们站在沙地上，回头看。
古城中央，那个坑里，黑血像喷泉一样涌出来，冲上天，又洒下来。
黑雨。
陈建国和老孙从远处跑过来。
“你们出来了！”陈建国喊，“没事吧？”
杨穆白摇头，看向天空。
满月。
又大又圆，白得瘆人。
月光照在黑雨上，反射出诡异的光。
远处，地平线那边，有光柱冲起来。
一道，两道，三道……
一共七道。
七道不同颜色的光柱，从不同的方向升起，指向同一个点。
昆仑。
总门开了。
老孙看着那些光柱，腿一软，坐在地上。
“完了……”他喃喃说，“全完了……”
但杨穆白注意到一件事。
七道光柱里，有一道是黑色的。
最细，最暗，但确实有。
那是“先生”手里的钥匙。
但光柱的位置，不在昆仑方向。
在……反方向。
在古城这边。
他转头，看向黑血喷涌的坑。
坑里，有什么东西在爬出来。
一只黑色的手，扒住坑边。
然后是第二只。
一个人形的东西，从血里缓缓升起。
它抬起头，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三个洞。
眼睛的位置两个，嘴的位置一个。
它张开嘴，发出声音。
不是语言，是尖啸。
尖啸声里，杨穆白听见了两个字，很清晰，像直接刻在脑子里：
“……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