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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8章 收割使者(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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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空间涟漪散去,老君拂尘轻摆,对我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一次,我没再迟疑,迈步踏入那片柔和的光晕之中。

熟悉的转移感传来,依旧是那种平稳、无声无息的空间挪移。流光散去时,我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兜率宫那宏伟而古朴的大殿之内。铜炉静立,檀香袅袅,穹顶星辰虚影缓缓流转,一切都和上次来时一样,又似乎有些说不出的不同。

老君已在矮几一侧的蒲团上盘膝坐定,矮几上照例摆着茶具,红泥小炉里的火苗安静地燃烧着,水已近沸。

“坐。”老君指了指对面的蒲团。

我走过去坐下。这次没等老君示意,我就主动伸手,提起小炉上的水壶,开始烫盏,投茶,注水。动作不算娴熟,但很稳。滚水冲入白瓷茶盏,碧绿的茶叶舒展开,清香随着热气升腾起来。

老君饶有兴致地看着我动作,没说话。

我将第一泡茶汤倒掉,再次注水,然后将一盏七分满的茶汤轻轻推到老君面前,这才给自己也斟了一盏。

做完这些,我将水壶放回小炉上,双手扶膝,挺直了背,目光直视着老君。

我没有像上次那样等待,也没有迂回。

“老君,”我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有些干涩,但很清晰,“我左臂上的虚空痣……您第一次在这兜率宫见我时,是不是就已经知道了?”

问出来了。

这个从断臂归来后,就一直压在我心底最深处的疑问。

老君端起茶盏,凑到鼻前闻了闻茶香,然后轻轻啜了一口。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的、仿佛万事不萦于心的笑容。

他没说话。

只是笑。

那笑容里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我的心往下沉了沉,但并没有太意外。我吸了口气,继续问,语速快了一些:

“那我呢?我,李安如,跟虚空,还有那个……归墟,到底是什么关系?”

老君放下了茶盏,手指在光滑的盏壁上轻轻摩挲着。他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眼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过,但太快了,我抓不住。

他还是没说话。

依旧只是笑,微微摇头,仿佛我问了一个多么天真、多么不值得回答的问题。

大殿里只有红泥小炉中炭火细微的噼啪声,和我自己逐渐加重的呼吸声。

我左手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掐进了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这痛感让我保持着一丝清醒。

我盯着老君那双温润却深不见底的眼睛,问出了第三个问题,也是我此刻最想知道的:

“那么老君您呢?您,太上老君,跟虚空,跟归墟……又有什么关系?”

这一次,老君终于有了动作。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放下了茶盏,双手轻轻抬起,然后——

“啪、啪、啪。”

他拍了三下手。

清脆的掌声在寂静的大殿里回荡,显得格外突兀,甚至有些诡异。

我愣住了,完全没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拍手?为什么拍手?是赞赏我问到了点子上?还是别的什么?

老君拍完手,看着我有些错愕的表情,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不是那种温和的微笑,而是真正开怀的、带着某种难以言喻意味的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冲撞回荡,震得穹顶的星辰虚影似乎都加快了流转的速度。

我被他笑得有些莫名其妙,心头那股压抑的焦躁和急切,混杂着一丝被戏弄的恼怒,开始往上涌。

“老君……”我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些火气。

老君止住了笑,但脸上依旧带着浓浓的笑意,他摆了摆手,示意我稍安勿躁。

“小友啊小友,”他笑着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看晚辈胡闹般的宽容,“你这一连串的问题,问得倒是干脆,倒也确实问到了些……关节上。”

他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

“你左臂上那东西,老道第一次见你时,自然是知道的。不仅知道,还看得比你自己,比杨戬,甚至比那虚空本身,都要清楚些。”

我的心猛地一紧。果然!

“那为何……”我急急追问。

“为何当时不说?”老君接过话头,笑容淡了些,眼神变得深邃,“小友,你可知道,这世上有许多事,在某个时候不说,自有那个时候的道理。便如同……”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大殿,看向某个遥远的地方。

“便如同那些神佛,在你尚不知归墟为何物时,不也对此事闭口不谈,讳莫如深么?”

我默然。确实,天庭、西天,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对归墟之事遮遮掩掩,直到我一步步追查,才逐渐揭开冰山一角。

“他们不说,是怕我知道得太多,超出控制?”我低声问。

“控制?”老君失笑,摇了摇头,“小友,你太看得起他们,也太小看‘知道’这件事本身了。有些事,知道得太早,未必是福。时机未到,知道了,反而可能坏事,或者……让人做出错误的选择。”

他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无法完全理解的复杂情绪。

“就像一颗种子,需要在黑暗的泥土里默默吸收养分,等待破土的时机。若过早暴露在风雨烈日下,可能还没发芽,就枯萎了。”

我咀嚼着他的话,心中那股焦躁感并未平息,反而因为这种云遮雾绕的回答而更加翻腾。

“那我呢?”我抬起头,声音有些发哑,“我身上,到底有什么东西?我在这三界里,到底……是个什么角色?”

我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右袖,又抬起左手,下意识地摸了摸左臂上那块微微凸起、带着诡异温凉的皮肤。

“今天,能不能都告诉我?”我的语气近乎恳求,“我不想再猜了,不想再被蒙在鼓里了。我要知道答案,所有的答案。”

老君没有立刻回答。他给自己续了茶,又给我已经凉了的茶盏里添上热水。热气袅袅升起,在我们之间形成一道晃动的、模糊的屏障。

“小友,”他放下水壶,声音平和,“你为何……如此急迫地想要得知这些答案?”

他抬眼看向我,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直视灵魂。

“之前那么久,你都能忍,能熬,能一步步探查,为何现在……忍不了了?”

我被他问得一愣。

为什么?

因为……

我闭上眼,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画面——人,太多的人,太多太多的经历。

还有无数镇渊、攀霄将士怒吼着“报仇”时,那充血的眼睛。

我睁开眼,看着老君,一字一句地说:

“因为,我已经决定了。”

“决定什么?”

“进攻天界。”我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淬了火的铁,“现在,阴阳二界已经永世无忧,天界战乱不休,三方互相牵制……正是我报仇最好的时机。”

“我的仇恨,”我抬起左手,用力按在自己心口,“日日夜夜,时时刻刻,分分秒秒,都在这里烧着,啃着,撕扯着。我一闭眼,就能看到他们,听到他们。我背着他们的命,他们的期望,他们的不甘……”

我的声音开始有些颤抖,但我强行压了下去。

“我要把这些仇恨,全部了结。只有了结了,我才能……松快一点。哪怕只是那么一点点。”

老君静静地看着我,脸上那惯有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此刻的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了结仇恨……”他缓缓重复着这四个字,仿佛在品味其中的滋味,“哪怕付出任何代价?哪怕……身死?”

我笑了。

不是那种开心的笑,而是一种扯动嘴角、露出牙齿的、近乎狰狞的笑。

我侧过身,将空荡荡的右肩位置,完全展现在老君面前。

“老君,”我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从我真正立誓要‘掀天’,要报仇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想过,要活着看到结局。”

“身死?”我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左手的掌心,那里因为常年握剑、施法,布满了粗糙的茧子和细密的疤痕,“又有何妨?”

我抬起头,眼神空洞了一瞬。

“而且……您知道吗?有时候我在想,就算我报仇之后,侥幸还活着……那可能,也是一种煎熬。”

我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们都没了。苏雅,齐天,黑疫使,许仙,赵云,秦空……还有那么多弟兄,都没了。”

“就剩我一个。”

“一年,两年,十年,百年……几百年,几千年,甚至……更久。”

“我守着这个我为他们挣来的‘永世长存’的阴阳二界,看着他们再也看不到的景象,过着他们再也过不了的日子……”

我摇了摇头,喉咙有些发哽。

“我受不了。”

“真的,老君,我受不了。”

大殿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我有些粗重的呼吸声,和红泥小炉里炭火将尽的细微噼啪声。

我看着老君,眼神里最后一丝伪装的冷静和算计也褪去了,只剩下赤裸裸的、近乎绝望的恳求:

“所以,老君……告诉我吧。”

“所有的真相。”

“在我……上路之前。”

老君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漫长。

他不再看我,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矮几上那盏已经微凉的茶,仿佛能从碧绿的茶汤里,看出什么宇宙至理。

他的手指在矮几光滑的表面上,无意识地划着什么,动作很轻,很慢。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我屏住呼吸,等待着。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

老君终于动了。

他缓缓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息里,包含着太多我无法理解的情绪,沉重得仿佛能压垮这兜率宫的梁柱。

然后,他抬起了头。

他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那种温润平和、看透世情的淡然,也不再是那种带着淡淡戏谑和宽容的长者目光。

那是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剥离了所有情感色彩的、如同星空本身般浩瀚而漠然的眼神。

“小友,”他开口,声音依旧平和,但语调里那种“人”的味道,似乎淡去了许多,变得……客观,疏离,如同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老道是太上老君。”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又似乎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同时,也是……”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目光仿佛有重量,压得我肩膀微微一沉。

“……收割这个三界,或者说,引导这个三界走向终结的……使者。”

我愣住了。

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

收割……三界?使者?

什么意思?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喉咙发干,声音有些嘶哑:“老君……您,您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第一反应,是我听错了,或者理解错了。

收割?使者?

老君看着我脸上那种混合着茫然、震惊和不敢置信的表情,嘴角似乎微微弯了一下,但那个弧度里没有任何笑意,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

“小友,”他轻声问,“是不懂,还是……不想懂?”

我用力眨了眨眼,甩开脑子里那团乱麻,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我……”我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我是真的……没懂您说的意思。收割三界?使者?这……这跟您太上老君的身份,有什么关系?又跟虚空,跟归墟,有什么关系?”

老君点了点头,似乎对我的反应并不意外。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了面前那盏已经凉透的茶,仰头,一饮而尽。

我将空了的茶盏放下,发出清脆的“哒”一声。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立刻提起水壶——水已经有些温了——给他的茶盏续上热水,又给自己也倒了一盏。动作有些匆忙,热水溅出来几滴,烫在了我的手背上,但我没在意。

老君看着我这一系列动作,脸上那种漠然的神色似乎缓和了那么一丝丝,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暖意,像是看着一个终于开了点窍的笨学生。

“孺子可教。”他低声说了这么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然后,他重新坐直了身体,双手平放在膝上,那姿态,不像是在闲聊,倒像是在宣示什么,或者……传授什么。

“好,既然小友想听,那老道今日,便与你分说一二。”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稳、客观的语调。

“老道是太上老君。但太上老君……并非只有一个。”

我心头一跳。

“或者说,”老君缓缓道,“在每一次‘三界’,每一次由天道演化、诞生、繁盛、最终走向终结的轮回里,都有一个‘太上老君’。”

我的呼吸屏住了。

“因为,‘太上老君’,本就是天道……安插在这‘三界’之中的,一双‘眼睛’,一具……‘化身’。”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我的心上。

“天道演化万物,创造三界,生灵繁衍,文明兴衰。但天道本身,并无善恶,无情无欲。它只是一套……规则,一种……趋势。”

老君的目光投向大殿穹顶那些缓缓流转的星辰虚影,仿佛在看着冥冥之中那无形的存在。

“而任何事物,在运行了足够漫长的时间后,总会积累‘杂质’,产生‘冗余’,走向‘混乱’和‘腐朽’。三界,亦不能免。”

“当这种混乱和腐朽积累到一定程度,影响到天道本身运行的‘洁净’与‘效率’时……便需要一次……‘清理’,这些,你都早已经知道。”

“那……归墟呢?”我听到自己问。

“归墟……”老君沉吟了一下,“你可以理解为,‘清理’过程中,暂时存放‘废料’的……‘垃圾场’,或者,是‘剪刀’本身磨损、崩坏后,产生的‘锈迹’与‘裂痕’聚集之处。它连接着‘清理’的力量,也蕴含着‘被清理之物’最后的、扭曲的反抗与残响。混乱,危险,但同样……蕴含着某些‘变数’。”

我消化着这些信息,感觉脑子有点不够用。

“那您……”我抬起头,重新看向老君,问出了那个最核心的问题,“您在这其中,扮演什么角色?‘收割的使者’……是什么意思?”

老君看着我,那双平静的眼睛里,倒映着烛火和我有些苍白的脸。

“老道说了,‘太上老君’是天道在这三界的‘眼睛’和‘化身’。那么,当‘眼睛’观察到,这三界已经‘脏’到了需要被‘清理’的程度时……”

他微微停顿,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便由这双‘眼睛’,来打开……‘重置’的开关。”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

“开关?!”我的声音陡然拔高,“您的意思是……三界现在遭受的虚空危机,是您……引来的?!”

我猛地从蒲团上站了起来,身体因为激动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惊骇而微微发抖。

老君却依旧平静地坐在那里,甚至抬手,对我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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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友,莫要激动。”

他的声音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让我狂跳的心脏稍稍平复了一些。

“老道只负责……‘打开开关’。”他强调道,“至于开关打开之后,虚空会如何吞噬,进度如何,具体的侵蚀点会在哪里开启……这些,并非老道所能控制,也非老道需要关心之事。”

他抬眼看向我,目光坦然。

“所以,你冥界当初遭遇的虚空入侵,那出现在酆都上空的巨洞,并非老道所为。那只是……天道‘清理’机制自然运行的一部分。”

我缓缓坐回蒲团上,感觉浑身都有些发软。

不是他直接做的……但开关是他打开的……

这有什么区别吗?

“为什么……”我喃喃道,“为什么要这么做?您……您不是超然物外吗?您不是……喜欢炼丹看火的闲散老头子吗?”

老君闻言,忽然又笑了。

这次的笑,很淡,很轻,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疲倦和……认命。

“超然物外?”他重复着这个词,摇了摇头,“小友,老道说了,‘太上老君’是‘化身’。化身,又如何能真正‘超然’于本体之外?”

“至于喜欢炼丹看火……”他的目光扫过大殿角落那些静静矗立的铜炉,眼神有些飘忽,“那或许是这具‘化身’,在漫长到无聊的守望岁月里,给自己找的……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乐趣’吧。就像凡人养花遛鸟,消磨时光。”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位高高在上、深不可测的道祖,此刻看起来,竟然有些……孤独。甚至,有些可怜。

但随即,我又想到了因虚空而死的苏雅,想到了为对抗虚空而献祭的黑疫使,想到了无数在虚空战场上灰飞烟灭的将士和生灵……

那些怜悯,瞬间被更复杂的情绪冲淡。

“所以,”我声音沙哑地问,“您知道这一切发生?知道虚空会吞噬生灵,知道神佛要疯狂挣扎,知道无数悲剧一定会上演……您就只是……等着?然后,在适当的时候,打开那个……该死的开关?”

老君没有回避我的目光,也没有因为我的质问而恼怒。

他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静:

“是。这便是……‘眼睛’的职责。观察,记录,在阈值到达时……执行。”

他顿了顿,补充道:

“而且,小友,知道的越多,往往……越不开心。知道的少,反而没这么多烦恼,没这么多……无谓的思考和挣扎。所以……”

他看着我,眼神里似乎有那么一丝极淡的、近乎劝诫的意味。

“……现在,你还要继续听下去吗?”

还要继续听吗?

我知道,他接下来要说的,恐怕会是更残酷、更颠覆认知的真相。

可能,会把我现在所认知的一切,都彻底打碎。

但是……

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平静,深邃,如同亘古不变的星空,等待着我的选择。

我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充满了兜率宫那带着檀香和丹香的、冰冷而古老的空气。

然后,我听见自己清晰而坚定地说:

“晚辈要。”

“继续听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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