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里安静得吓人。
红泥小炉里的炭火已经快要熄灭了,只剩下一点点暗红的余烬,勉强维持着一丝微弱的热量。茶盏里的水早已凉透,碧绿的茶叶沉在盏底,像凝固的时光。
我坐直了身体,双手放在膝盖上,摆出一副认真听讲的姿态。但我知道,我的背脊绷得有些紧,左手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
老君看着我,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之前那种近乎冷酷的漠然,似乎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我读不懂的情绪。
他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既然老道是天道的化身,是那双‘眼睛’,按理说,便该将这演化出来的三界万物,都视作……尘埃。风吹则动,水过则流,生灭循环,皆是常理,不该有半分情绪波澜。”
他顿了顿,嘴角似乎浮现出一丝极淡的、自嘲般的笑意。
“但……”
他抬起手,轻轻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那动作竟然带着点凡间老人回忆往事的恍惚感。
“老道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或许是因为……在这三界待得实在太久太久了。久到……连天道赋予的‘绝对客观’,都开始……磨损了。”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
“在人间,老道看过王朝更迭,看过市井百态,看过生老病死,爱恨情仇。看着那些凡人,短短几十年寿命,却活得那般用力,那般鲜活。会为了一口吃的拼命,会为了一句承诺坚守,会为了一段情爱痴狂,也会为了一点信念,抛头颅洒热血……”
“在冥界,老道看过无尽轮回,看过执念不散,看过怨气冲天,也看过放下解脱。看着那些亡魂,从最初的迷茫不甘,到最后的平静消散,或者……转化为另一种形式的存在。”
“在天界……呵,”老君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什么温度,“看过神佛高高在上,看过权谋算计,看过道貌岸然,也看过……在绝境之下,偶尔闪过的那一丝丝,属于‘生灵’本真的恐惧与挣扎。”
“看得多了,接触得多了……不知不觉之间……”
他停下话头,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来形容。
我屏住呼吸,等待着。
“……不知不觉之间,老道这个本该没有情绪的‘观察者’,好像……也变成了一个……有感情的动物。”
老君说完这句话,自己似乎也觉得有些荒诞,摇了摇头。
“就像……嗯,就像凡间那些话本、电影里演的那样。”他想了想,居然用了一个很现代的比喻,“一个被制造出来的、本该绝对理性的……机器,或者傀儡,在漫长的时间里,自己……生出了‘心’,有了‘情’。”
这个比喻,和他太上老君的身份放在一起,实在有些违和,甚至有些滑稽。
我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虽然知道场合不对,虽然心里还压着千斤重担,但这个画面感实在太强了——高高在上、仙风道骨的太上老君,坐在兜率宫里,捧着一杯茶,幽幽地说自己像个“生了感情的机器人”……
老君被我笑得一愣,随即自己也摇头失笑。
“小友觉得好笑?”他挑眉。
“不,不是……”我赶紧憋住笑,摆摆手,“就是……这个比喻,从老君您嘴里说出来,有点……嗯,新鲜。”
气氛似乎因为这个意外的小插曲,稍微松弛了一点点。尽管我们都知道,接下来要谈的事情,可能比刚才还要沉重。
老君笑过之后,神色重新变得认真起来。
“总之,便是如此。”他总结道,“尤其是在这三界之中,老道对那人间……最是喜欢。”
说到“喜欢”两个字时,他的眼神变得柔和了许多,像是想起了什么温暖的、久远的事情。
“凡人的情感,虽然短暂,虽然多变,虽然时常被欲望和愚昧蒙蔽……但相比死气沉沉的冥界,相比高高在上、却同样被各种规矩和算计束缚得僵化的天界……人间,更让老道觉得……‘活’着。”
“能看到四季轮转,花开花落;能看到孩童嬉闹,老人絮叨;能看到书生苦读,匠人琢磨;能看到市集喧嚣,万家灯火……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日复一日的变化和细节,反而让老道……欣喜。”
他用了“欣喜”这个词。从一个天道化身的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感染力。
“在这种‘喜欢’之下,老道自然……也就有了更多的情感波动。”老君看着我,眼神清明,“会不忍,会怜惜,会希望那些鲜活的生命,能多延续一些时日,能少受一些……无谓的苦难和摧残。”
我静静地听着,心中某些之前模糊的线索,开始串联起来。
“所以……”我缓缓开口,接过他的话头,“第一次在这兜率宫,老君您跟我说的那番关于‘丛林’、关于‘物竞天择’的话,故意刺激我,让我对神佛将人间视作消耗品感到愤怒和无法忍受……其实,就是在我的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
我看着老君,试图从他脸上看出答案。
“一颗……让我最终在有能力将冥界独立出天道时,会选择把人间也一并带出去的……种子?”
老君没有否认。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盏,轻轻晃了晃,看着盏底沉浮的茶叶,点了点头。
“可以……这么理解。”他承认得很坦率,“老道确实……希望人间能有个不一样的结局。至少,不是作为天庭西天维持屏障的‘燃料’,也不是作为虚空吞噬的……第一批祭品。”
我心中了然。但随即,另一个疑问冒了出来。
“不过……”我微微皱眉,“老君您是如何得知……我有将冥界彻底独立、甚至剥离天道的计划的?这个计划,在黑疫使提出‘万灵血引溯空大阵’之前,连我自己都未曾细想。即便后来开始筹划,也仅限于最核心的几人知晓,极为隐秘。您……”
我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清楚——你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老君闻言,放下茶盏,脸上又浮现出那种带着淡淡戏谑的笑容。
“小友,”他慢悠悠地说,“老道之前不是说了么?老道是……天道的‘眼睛’。”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大殿的穹顶,仿佛意指无处不在。
“这三界之内,只要是‘发生’了的事情,只要是‘存在’的东西,只要还与天道有着一丝半缕的联系……又有什么,能真正瞒得过这双‘眼睛’呢?”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话里的内容,却让我心底生出一股寒意。
无所不知。
这才是真正的“全知”视角吗?在他面前,岂不是没有任何秘密可言?
我忽然想起他之前说的“观察者”身份。如果真是这样,那岂不是意味着,我过往的一举一动,所思所想,甚至……那些最私密的情感,都曾暴露在这双“眼睛”之下?
这个念头让我有些不自在,甚至有点……毛骨悚然。
或许是我的表情泄露了内心的想法,老君笑了笑,补充道:“小友也不必过于担忧。老道虽能‘看’到,但并非事无巨细皆在关注。天道演化无穷,信息浩瀚如海,老道大多时候,也只是……‘看个大概’。除非是涉及‘清理’阈值,或者……像小友你这般特殊的存在,才会多投注几分注意力。”
他这话算是解释,也勉强算是安慰。
但“特殊的存在”这几个字,又勾起了我更大的好奇和不安。
我甩甩头,暂时抛开那些杂念。知道就知道吧,反正债多了不愁。眼下,有更直接的问题。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刚才气氛稍微轻松了一点,还是被老君这种“偷窥”全知的能力给刺激到了,我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极其不合时宜、甚至有点……下流的念头。
几乎是没过脑子,那句话就脱口而出:
“那……老君您平时闲得没事的时候,不会也……也用这‘眼睛’,去偷看凡间那些……咳,那些夫妻之间的……嗯……私密生活吧?”
话一出口,我自己就愣住了。
草!我在说什么?!
我他妈是不是疯了?!在跟太上老君、天道化身讨论这种问题?!
我瞬间感觉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脸颊发烫,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果然,老君脸上的表情也凝固了。
他先是愕然,似乎没反应过来我在说什么。等反应过来后,他那张清癯的、向来平静无波的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疑似是红晕的色泽。
“竖子!胡言乱语!”
一声低喝,紧接着——
“啪!”
我还没看清怎么回事,就感觉脑门上一疼。
不重,但很清脆。
老君竟然直接用手里那柄拂尘的玉柄,在我脑门上敲了一记!
“哎哟!”我捂住脑门,倒吸一口凉气。倒不是疼,主要是……太他妈丢人了!而且,被太上老君敲脑门……这经历说出去谁信啊?
“老道……老道何等身份!岂会……岂会去看那些……那些污秽不堪之事!”老君看起来是真有些气了,雪白的胡子都微微翘起,一向平和的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恼意,“小友若再口无遮拦,休怪老道将你逐出兜率宫!”
“我错了!老君!晚辈错了!”我赶紧低头认错,态度要多诚恳有多诚恳,心里却有点想笑——原来这位道祖,也有这么“人性化”的一面啊。刚才那一下,真像是个被顽劣晚辈气到的普通老爷子。
“晚辈就是……就是一时嘴快,没过脑子,胡说的!老君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晚辈一般见识!”我赔着笑,尴尬地嘿嘿两声。
老君瞪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怒气倒是很快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无奈。
他摇了摇头,重新坐好,整理了一下衣袍,仿佛要把刚才那点失态都拂去。
“罢了罢了,”他摆摆手,“与你计较这些,反倒失了身份。”
气氛因为这段意外的插科打诨,变得有些古怪。之前的沉重和紧张感被冲淡了不少,但话题还得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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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君喝了口凉茶,清了清嗓子,神色重新变得郑重。
“言归正传。”他说道,“老道确实……对人间感到怜惜。所以,小友你最终将其带出旧天道,确实是合了老道的心意,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淡淡的欣慰。
“不过,”他话锋一转,眼神再次变得深邃,“这个三界,自虚空开关被打开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我的心一沉。
“虚空一旦开始吞噬,除非将目标‘清理’到天道认为‘合格’的程度,或者遇到不可抗的巨大变数……否则,便无法中途关闭。它会像雪崩,像瘟疫,像燎原之火,不断蔓延,不断加速,直到……将一切都吞没,回归最原始的‘无’,等待下一次的‘有’。”
老君的声音很平静,但话里的内容却让人不寒而栗。
“幸而,”他看了我一眼,“如今的‘三界’,严格来说,只剩下了‘一界’——天界。冥界与人间,已被你剥离,自成一体,不再受旧天道循环影响。虚空的目标,便只剩下了……天界。”
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而天界这些家伙……”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大殿,投向了外面那片正在混战、充斥着算计与贪婪的星空。
“……都该死。”
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带着一种截然不同的意味。不再是天道化身的客观陈述,更像是一个……积累了太久失望与厌恶的“人”,做出的冷酷判决。
我沉默着。
是的,都该死。天庭,西天,杨戬……那些手上沾满了我亲朋鲜血、视亿万生灵如草芥的神佛,都该死。
但这判决里,似乎也包括了天界无数并不知情、或者身不由己的底层天兵、普通仙民、依附的妖族……
我甩开这个念头。战争面前,没有无辜。既然站在了对面,便是敌人。
“那……到时候,”我抬起头,看向老君,“老君您呢?您……怎么办?”
天道要“清理”天界,作为“开关”和“眼睛”的老君,又会如何?
老君闻言,淡然一笑。
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不舍,只有一种……彻底的平静,甚至……解脱。
“老道么?”他轻轻拂了拂衣袖,仿佛在掸去并不存在的灰尘,“自然是……随这天界一同,湮灭于虚空之中。”
他说得如此轻描淡写,仿佛在说明天要去散步一样。
“不过,小友不必为老道忧心。”他看着我,眼神温和,“老道本就是天道的一缕意识,一具化身。湮灭,对于老道而言,并非终结,只是……回归。回归到那无思无想、无始无终的本体之中。或许,在下一次天道演化新的‘三界’时,又会有新的‘太上老君’诞生,继续扮演‘眼睛’的角色……但那,便与‘此刻’的‘我’,没什么关系了。”
他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竟有一丝如释重负。
“况且……老道活了太久,看了太多,也……‘累’了。这般结局,于老道而言,未尝不是一种……休息。”
我看着他平静的侧脸,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活够了。
想休息了。
从一个近乎永恒的存在口中听到这样的话,让我心情复杂。有震撼,有一丝莫名的悲凉,但更多的,是一种理解。
如果是我,经历了无数个三界的生灭轮回,看尽了悲欢离合,自己却只能作为旁观者(甚至参与者),或许……也会觉得累吧。
大殿里再次安静下来。
良久,我才再次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老君,那……我呢?”
我抬起左手,放在矮几上,目光落在左臂那被衣袖遮盖、但我能清晰感觉到其存在和脉动的“虚空痣”上。
“我身上,究竟……是个什么情况?”
我抬起头,直视老君:
“您说天界很多人都知道我的‘身份’。有人想同化我,有人想消灭我,有人想研究我……杨戬就是最后一种。所以……”
我深吸一口气,问出了那个从觉醒以来,就一直萦绕在我心头、却始终得不到清晰答案的问题:
“我到底……是什么?”
老君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地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在我空荡的右肩,在我放在矮几的左臂上游移。
那目光很复杂,有审视,有探究,有回忆,还有一种……我无法完全解读的、近乎叹息的情绪。
时间一点点流逝。
红泥小炉里最后一点炭火的余烬,也终于彻底暗淡下去,失去了所有光亮和热量。大殿里的温度,似乎也随之降低了一些。
穹顶的星辰虚影,依旧在不急不缓地流转,投下恒定不变的、柔和而冰冷的光晕。
终于,老君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口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一道淡淡的白雾,又迅速消散。
他看着我,眼神变得无比专注,无比郑重。
仿佛接下来要说的话,重逾千钧。
“小友,”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吐得很清晰,很慢。
“你……”
他顿了顿,似乎在最后斟酌用词,又似乎在凝聚说下去的勇气。
“……你其实是……”
他的目光,落在我左臂的位置,仿佛能穿透衣料,看到那块诡异的痣。
然后,他说出了那两个,让我瞬间如遭雷击、大脑一片空白的字:
“……归墟。”
归墟。
我整个人都懵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嗡嗡作响。耳朵里似乎有尖锐的鸣叫,视线里的老君、矮几、茶盏、大殿的梁柱……一切都变得模糊、扭曲,然后迅速拉远,又猛地拉近。
我……是归墟?
那个传说中连接虚空、混乱无序、吞噬一切、连杨戬都费尽心机想要探寻和控制的……归墟?
这怎么可能?!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声音,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左手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了左臂,隔着衣料,我能清晰感觉到“虚空痣”那微微凸起的轮廓和冰冷诡异的触感。
归墟……痣……左臂……
无数的碎片信息在脑海里疯狂冲撞,试图拼凑出一个合理的图案,但最终只是搅成一团乱麻。
老君看着我脸上血色褪尽、瞳孔收缩、整个人僵住的模样,并没有催促,也没有解释。他只是平静地坐在那里,目光温和中带着一丝了然,仿佛早就预料到我会有这样的反应。
时间,在这种极致的震惊和空白中,失去了意义。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息,也许有半盏茶的时间,我才猛地吸进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冲入肺腑,带来一阵刺痛,却也让我混沌的思绪强行清醒了一丝。
“我……”我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片,“老君……您……您说什么?我……归墟?”
我死死盯着他,希望能从他脸上看出一丝玩笑或者误会的痕迹。
但老君只是缓缓地点了点头,眼神没有丝毫动摇。
“没错。”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在这死寂的大殿里清晰可闻,“你,李安如,便是此方三界,天道演化之下,那唯一的……‘变数’——归墟。”
“可是……这……这怎么可能?”我语无伦次,逻辑混乱,“归墟……归墟不是一个地方吗?在杨戬的势力中心,那个……归墟之眼!”
我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急说道。对,归墟明明是个地方!杨戬费尽心机占据那里,不就是为了研究归墟吗?
老君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近乎怜悯的笑容。
“小友,不要惊讶,也先别急着否认。”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天道从始至终,就并非……百分之百地、绝对地,只想着‘清理’每一次演化出的三界。”
他微微仰头,目光仿佛穿透了兜率宫的穹顶,看向了冥冥之中那无形的、浩瀚的存在。
“三界,从混沌虚无中产生,历经繁荣兴盛,最终走向消散湮灭……这个过程,也从来不是绝对的。就像……”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一个我能理解的比喻。
“就像凡间那些古老的玄学之说:大道五十,天衍四九。”
他的目光落回我身上。
“五十,代表完满,代表天道运行的全部法则与可能。但天道在演化具体世界时,并不会将所有的‘五十’都投入其中,只会演化出‘四十九’。这‘四十九’,便是构成了我们所处这个三界的一切基础规则、运行逻辑、生灭循环。”
我勉强集中精神听着,隐约明白了他的意思,但又好像隔着一层雾。
“那剩下的一呢?”我下意识地问。
“剩下的‘一’……”老君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便是‘变数’。是天道留给这个演化世界的一道‘后门’,一线……‘生机’,或者说,一种……‘不确定性’。”
“这一线‘变数’,不会在演化之初就明确显现,它可能隐藏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可能附着于某个特殊的生灵,可能随着世界的运转而悄然孕育……它没有固定的形态,没有预定的轨迹。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为了……对抗那看似必然的‘四十九’,为这个世界,提供一种……打破宿命轮回的……可能。”
他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
“而在此方三界,这‘遁去的一’,这唯一的‘变数’……便是‘归墟’。”
我听得心潮起伏,但疑惑更甚。
“可……归墟之地……”我再次提到那个地方。
“是,归墟之地,就在杨戬如今势力范围的中心。”老君点点头,肯定了我的说法,但随即话锋一转,“可是,小友,你也说了,那里叫做……‘归墟之地’。”
他特意加重了“之地”两个字。
“而不是……‘归墟’本身。”
我一下子又懵了。
“这……什么意思?”我茫然地看着他,“归墟之地……不就是归墟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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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君看着我那副彻底绕晕了的表情,忍不住又笑了笑,这次的笑容里带着点无奈。
“打个比方,”他耐心地解释,“如果说,‘归墟’是……一颗种子,或者一个……还未成型的胚胎。那么,‘归墟之地’,便是最初孕育这颗种子、这个胚胎的……‘土壤’或者‘温床’。”
他拿起矮几上空了的茶盏,指了指盏底:“这里,最初是泥土,经过烧制,成了茶盏。泥土是茶盏的‘来源’,但泥土本身,并不是茶盏。”
我似乎……有点明白了。
“您的意思是……归墟,最初是从‘归墟之地’那里……‘产生’或者‘诞生’的?但归墟本身,并不是那个地方,而是……别的什么东西?或者说……是一种……存在形式?”
“可以这么理解。”老君赞许地点点头,“归墟之地,因其特殊的地理位置、空间结构和能量属性,成为了‘变数’——也就是‘归墟’——最初显化、并与三界产生联系的……‘锚点’或者说‘接口’。那里残留着‘归墟’最浓郁的气息和最原始的力量波动,所以被称为‘归墟之地’。但它本身,只是一个‘地方’。”
他看着我,目光落在我左臂上:“而真正的‘归墟’……早已离开了那里,以一种……更隐蔽、更难以捉摸的方式,存在于三界之中。直到……找到合适的‘载体’。”
载体……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
“可……可我是生在江城医院的啊!”我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和荒谬感,“我爹妈都是普通人,我有出生证明,我从小长大,上学,考试,找工作……我怎么会是……那种东西?”
老君被我这句话噎了一下。
他脸上的表情变得非常……精彩。先是愕然,随即是哭笑不得,最后变成了一种极力忍耐着什么的、近乎牙疼的表情。
我甚至看到他雪白的胡子都微微抖动了几下。
他抬起手,似乎又想给我脑门来一下,但最终只是无力地放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竖子……”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里充满了无奈和一丝被我蠢到了的恼怒,“真真是……竖子不可教也!”
我缩了缩脖子,有点心虚,但更多的是理直气壮的不解——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吗?
老君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平复下心情,用一种“我尽力了”的眼神看着我。
“小友,老道说了,‘归墟’是天道留给三界的‘变数’,是一种……‘可能性’的具现化。它本身,并非一个具体的、有固定形态的‘东西’。”
他努力让自己的解释更直白:
“它更像是一种……‘规则’的漏洞,一种‘命运’的偏差,一股……原本不该出现在‘四十九’之内的‘异质能量’。”
“这样的‘变数’,不会像石头一样呆在一个地方不动。它会游移,会潜伏,会……寻找合适的‘时机’和‘对象’,与之结合,从而真正‘介入’到这个世界的运行之中,去发挥它作为‘变数’的作用。”
“而‘对象’……”老君的目光再次锁定我,“可以是任何符合它‘选择’条件的东西。一座山,一条河,一件器物,或者……一个生灵。”
“而你,李安如,便是在某个特定的时刻,在某种特定的因果牵引下,被这‘变数’——‘归墟’——选中的……‘载体’。”
“所以,你生在江城医院,有父母,有童年,有正常人的一切经历……这些,与你作为‘归墟载体’的身份,并不矛盾。它只是选择了你,融入了你,或者说……在你尚未察觉时,便已成为你生命本质的一部分。”
他看着我依旧有些茫然的脸色,叹了口气,补充道:
“简单点说,你不是‘变成了’归墟,而是你……‘天生’就带着‘归墟’这缕‘变数’。就像有人天生力气大,有人天生脑子聪明一样。只不过,你带的这个‘天赋’……比较特殊,也比较要命。”
这么一说,我总算彻底明白了。
不是我从一个普通人突然变成了“归墟”,而是我本来就是个“带着归墟出生的怪胎”。只不过这“怪胎”的属性,直到后来一系列遭遇,才被逐渐激活和显现出来。
这个认知,让我心里那点荒谬感和委屈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宿命感。
原来,从出生那一刻起,我的路,就已经被标记好了吗?
“所以……”我消化着这些信息,慢慢理清思路,“杨戬……他知道多少?”
提到杨戬,老君的神色变得有些玩味。
“杨戬……是个极聪明的人。”他评价道,语气听不出褒贬,“而且,运气也不错。他得到过散落在这三界中的、一些关于天道、关于虚空、关于轮回的……古老传承和奇遇。所以,他知道的东西,远比天庭和西天那些按部就班、靠着资历和裙带关系爬上去的家伙要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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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归墟’是‘变数’,知道‘归墟’与虚空有着某种深刻的、甚至可能是对抗性的联系。他猜测,如果能找到并控制‘归墟’,或许就有机会……不是消灭虚空——那几乎不可能——而是‘控制’虚空,或者至少,极大程度地‘影响’虚空侵蚀的进程,从而……在这场天道‘清理’中,为自己、为自己在意的东西,争取到一线生机,甚至……攫取到难以想象的力量和权柄。”
老君看着我的眼睛:“他知道你与‘归墟’有关。从他第一次真正注意到你开始,或许更早,他就有所怀疑。所以,他才会对你格外‘关注’,才会给你《清源道人话本》,才会引导你去探寻归墟之地的线索……”
我接过话头,思路越来越清晰:“所以,他不断地‘帮’我提升实力,给我设下考验,甚至容忍我的某些‘冒犯’……不是因为欣赏我,也不是因为他说的什么‘同道中人’,而是因为……他需要我变得更强,需要我身上‘归墟’的特性更明显、更活跃,这样,他‘研究’起来,才更有价值,更有可能找到他想要的东西?”
“不错。”老君点头,“对于杨戬而言,你是一个极其珍贵、也极其危险的‘实验品’和‘工具’。他既想榨干你所有的价值,又担心你彻底失控。所以,他才会有那些看似矛盾的行为——既扶持,又打压;既合作,又提防;既想利用你搅乱局势达成自立,又处心积虑给你种下‘缚神印’想要最终控制你。”
我冷笑一声。果然如此。所有的“赏识”,所有的“默契”,背后都是赤裸裸的算计和利用。
“那他……”我想到一个关键点,“他知道我就是‘归墟’本身吗?他知道我不仅仅是‘有关’,而是……就是那个‘载体’吗?”
老君摇了摇头:“他应该不知道。至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不知道。‘归墟’选择载体,具有极强的隐蔽性和唯一性。若非老道这双‘眼睛’,旁人很难看透本质。杨戬再厉害,传承再古老,他也跳不出‘此方三界’的框架。他大概率只是将你视为一个被‘归墟’力量深度感染、或者与‘归墟之地’有特殊因果牵连的‘个体’。他想通过研究你,来找到接触和利用‘归墟’本体的方法。”
我点点头。这符合杨戬一直以来对我的态度——探究,试探,研究。
“不过,”我想到了齐天,“他应该也怀疑过齐天吧?齐天当年大闹天宫,后来又被镇压,身上恐怕也有些特殊之处……”
“是的。”老君颔首,“齐天……确实也曾是被‘归墟’关注过的对象。他的诞生,他的桀骜,他那一身近乎不合常理的本事和潜力,都带有‘变数’的痕迹。”
“既然杨戬能通过奇遇知道这些,”我继续追问,“那天庭和西天呢?他们传承更久,底蕴更深,难道就没有人知道?他们……是不是也早就注意到我了?”
老君脸上露出一丝略带讥诮的笑容。
“天庭和西天……当然有。执掌三界权柄如此之久,总有些老古董,或者运气好的家伙,窥见过天道的一鳞半爪,知道‘变数’的存在,也知道‘归墟’的传说。”
“所以,”他看着我,“你当真以为,你一个凡人,仅仅因为许仙的委托、朱棣的考验,就能一路‘巧合’地接触到那么多核心秘密,卷入那么多大事,最终还能活到现在?”
我心中凛然。
“您的意思是……从我出生,甚至更早,他们……就已经在关注我了?”
“关注,监视,评估。”老君淡淡道,“只是,他们的态度,比杨戬更加……纠结和分裂。”
“哦?”我挑眉。
“因为‘变数’之所以是‘变数’,就在于它的‘不确定性’。”老君解释道,“对于天庭和西天那些习惯了掌控一切、遵循既定规则和计划行事的既得利益者来说,‘变数’是最让他们头疼和恐惧的东西。”
“杀了你?”老君摇摇头,“他们不敢。万一杀了你,‘变数’以另一种更不可控的方式爆发,或者转移到另一个更麻烦的载体身上怎么办?虽然他们并不清楚天道化身的具体存在,但是万一真的激怒了冥冥中的天道,引来更可怕的清算怎么办?”
“同化你,将你纳入他们的体系?”老君继续道,“他们也犹豫。你身上‘归墟’的特性,本质上是与现有规则相悖的‘异质’。强行同化,会不会导致你身上的‘变数’消失?而‘变数’一旦消失,是否意味着此方三界彻底失去了那一线‘生机’,只能眼睁睁等待虚空吞噬?这个责任,谁敢担?”
“那么,像杨戬一样研究你?”老君笑了笑,“这似乎是个折中的办法。但是,如何研究?研究的方向是什么?研究的尺度如何把握?会不会在研究过程中,意外触发‘变数’,导致不可预知的灾难?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深邃:“他们内部,意见也从未统一。鸽派、鹰派、佛门的不同支系……各有各的算盘,各有各的恐惧,各有各的打算。有的想将你彻底封印,有的想将你作为对付虚空的‘秘密武器’培养,有的想把你当成人质或者筹码……争吵,博弈,妥协,拖延。”
“所以,”老君总结道,“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们对你的策略,就是一种‘暧昧的观望’和‘有限的干预’。既不会让你轻易死掉,也不会让你成长得太快脱离控制;既会给你设置障碍和考验,也会在关键时刻给予你一定的‘帮助’或‘提示’;最重要的是……他们都在竭力避免让你过早、过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与‘归墟’的深层联系。”
我回想起过往的种种。确实,很多时候,我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无形丝线牵引的木偶,看似自由,实则每一步都落在某些目光的注视之下。那些突如其来的“机遇”,那些恰到好处的“危机”,那些看似偶然的“邂逅”……背后,恐怕都有不止一只手的推动。
“而杨戬……”我冷笑道,“他大概是其中最大胆、也最激进的一个。他不仅想要研究,还想要控制和利用。所以,他才会更加主动地介入我的生活,引导我去接触归墟之地,甚至故意让我对‘归墟’产生兴趣和探究欲……因为他知道,只有我自己主动去探寻、去使用‘归墟’的力量,他才能观察到更多,才能找到他想要的控制方法。”
“正是如此。”老君点头,“他给你的所谓‘机缘’,助你提升的实力,都是在为他最终的‘收割’做准备。你越强,‘归墟’特性越明显,对他而言,研究的价值就越大。当然,风险也越大。所以,他才会处心积虑地给你加上‘缚神印’这道保险,哪怕只是个空壳,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干扰和限制你。”
我摸了摸左臂的虚空痣,又看了看空荡荡的右肩。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关注,所有的善意与恶意,帮助与伤害……根源,都在这“归墟”二字。
我是变数。
我是棋子。
我也是……所有野心家眼中,最珍贵的猎物,和最危险的炸弹。
大殿里,再次陷入沉寂。
只有我和老君相对而坐。
炉火已冷,茶汤已冰。
但我心中那团燃烧了太久的复仇之火,却在冰冷的真相浇灌下,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更清晰,更……冰冷。
我知道了自己是什么。
知道了为什么会被如此对待。
那么,接下来……
该轮到我去“对待”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