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灵山变成了真正的血肉磨盘。
虚空大洞被我那一下“打招呼”搅得极不稳定,佛祖和西天绝大部分顶尖力量都被死死钉在了天上,维系那摇摇欲坠的封印。这给了冥界军宝贵的窗口期。靠着我能短暂屏蔽虚空侵蚀的“场”,几支精锐尖刀在屠烈、萧战他们的带领下,像钻头一样在西天防线薄弱处反复凿击,制造混乱,扩大缺口。
正面,厉魄指挥大军稳扎稳打,一步步蚕食。岳擎和夏侯桀也缓过气来,加入进攻序列。
西天的地盘,肉眼可见地被压缩。山脚下的“罗汉堂”、“讲经台”、“洗心池”区域彻底落入我们手中,战线推到了山腰以上的“千佛壁”、“般若堂”一带。黑色的冥旗插满了原本佛光缭绕的殿宇废墟。
但西天毕竟是经营了无数万年的佛门圣地,底蕴之深厚,超乎想象。佛祖虽然被牵制,但灵山内部,那些早已隐世不出、甚至被外界认为早已坐化的“古佛”们,开始一个接一个地现身。
这些老古董,或许在佛法精妙、境界高深上不如佛祖,但一个个都活了不知多少岁月,法力积累浑厚得吓人,掌握的也多是些古老、偏门甚至带着诡异色彩的神通。他们不讲究什么菩萨慈悲、罗汉庄严,出手就是奔着灭绝生机、摧毁魂魄去的。
一个枯瘦如柴、皮肤如同干裂树皮的古佛,盘坐在一朵黑色莲台上,诵念的经文能让听到的冥界士兵神魂颠倒,自相残杀。厉魄不得不专门抽调一批修炼镇魂类功法的将领组成小队,专门盯着他,用战鼓和号角声对抗那诡异的诵经。
另一个浑身燃烧着暗金色火焰的古佛,行走过处,地面化为滚烫的岩浆,佛兵沾染上火焰能增强修为,冥界阴兵沾上则瞬间被点燃,连魂体带盔甲烧成青烟。对付他,只能用远程的法术和弩箭不断骚扰,由夏侯桀这种防御极强的将领顶在前面,慢慢消耗他的火焰。
还有一个古佛更麻烦,身形飘忽不定,仿佛能融入阴影,专挑冥界军指挥中枢和后勤节点下手,一击即走,防不胜防。夜枭带着幽冥暗卫跟他斗智斗勇了好几天,损失了好几个好手,才勉强限制住他的活动范围。
这些古佛的出现,一下子遏制住了冥界军迅猛推进的势头。战局从一边倒的优势,重新拉回了血腥的拉锯和相持。每攻占一座殿堂、一道山脊,都要付出惨重的代价。西天佛兵在这些古佛的带领下,抵抗得异常顽强,甚至不时发起凶猛的反冲锋,将我们好不容易占领的阵地又夺回去一部分。
我也没法像之前那样轻松了。“场”的运用越来越频繁,范围虽然不大,但关键时刻能保住一支突击队或者掩护撤退。同时,我还要分出一部分心神,时刻关注天上那个大洞,时不时用虚空痣“撩拨”它一下,确保佛祖他们不敢分心。更多的时候,我需要亲自出手,对付那些最难缠的古佛。
我的战斗方式很“怪”。不靠浩大的声势,也不靠精妙的招式。就是凭借着“归墟”载体带来的、对规则层面的那一点点微妙“干预”能力,以及虚空痣带来的、对虚空力量的某种“亲和”与“伪装”。
对付那个诵经的古佛,我尝试扰乱他经文与天地元气的共振频率,让他那惑人心智的经文时灵时不灵,甚至偶尔反噬自身,咳出金色的佛血。对付火焰古佛,我则试着在他火焰与地脉岩浆的能量连接上做手脚,让他的火焰时旺时衰,难以持久。对付那个神出鬼没的阴影古佛最麻烦,我干脆在自己周围和重要节点附近,布下了一层极其微弱的、模仿虚空“空洞”感的力场,让他无法完美融入环境,暴露行迹。
这些手段有效,但极其耗费心神和精力。几天下来,我几乎没合过眼,脸色苍白,眼眶深陷,左臂的虚空痣因为频繁使用,颜色似乎都深了一点,偶尔会传来针刺般的细微痛楚。说话的声音都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沙哑和疲惫。
伤亡数字每天都在飙升。墨鸦每次汇报时,声音都低沉得可怕。
“陛下,厉魄将军麾下‘破阵铁卫’,建制被打残了三分之一,正在重组……”
“屠烈将军的突击队折了四十多个好手,韩当将军那边阻击压力巨大,伤亡也不小……”
“岳擎将军和夏侯桀将军联手,勉强挡住了火焰古佛的三次反扑,但中军‘重山营’损失近半……”
“萧战将军那边……昨夜突袭‘藏经阁’侧翼失败,被一个突然出现的持杵古佛伏击,伤亡百余人,萧战本人也受了点轻伤……”
当墨鸦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报出总兵力从上天时的二十万,锐减到不足十二万时,设在原罗汉堂,现在是一片勉强清理出来的废墟的临时指挥所里一片死寂。
厉魄一拳砸在残破的香案上,香案化为齑粉。“他娘的!这群老秃驴!”
屠烈喘着粗气,身上的绷带渗出血迹:“打得太憋屈了!明明能赢,硬是被这群从棺材里爬出来的老东西给拖住了!”
岳擎擦拭着长枪上的污血,眉头紧锁:“西天底蕴太厚了。这样耗下去,就算最后能赢,我们这点家底也得打光。”
夏侯桀没说话,只是默默调整着臂甲上的裂痕。
萧战坐在角落,包扎着手臂,眼神依旧冷静,但明显也透着凝重。
我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感觉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十二万……减员近半。虽然西天伤亡绝对更大,可能已经超过了三十万甚至更多,但他们背靠灵山,有源源不断的后备僧兵可以补充,有深厚的积累可以支撑。而我们,死一个就少一个。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抬起沉重的眼皮,扫过眼前这些伤痕累累、却依旧战意未消的将领。
“都过来。”我声音嘶哑。
他们围拢过来。
我指着简陋沙盘上,那片代表灵山上半部分、依旧被浓郁金光笼罩的区域。“强攻,代价太大,时间也不允许。天庭和杨戬不会一直看戏,西天散布在外围与他们对峙的佛兵,肯定已经在回援的路上了。”
“那怎么办?陛下,难道撤?”屠烈瞪眼。
“撤?”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疲惫而冰冷的笑,“打到这里,死了这么多兄弟,撤?往哪儿撤?”
“那……”
“吓唬他们一下。”我缓缓道,目光投向沙盘顶端,那代表大雷音寺和虚空大洞的位置。
几个将领都愣了一下。
“墨鸦,从现在开始,散布消息。就说……”我顿了顿,字句清晰,“冥帝李安如,因战损惨重,复仇无望,心生死志,已决意引爆某种秘法,与灵山、与西天佛国……同归于尽。”
指挥所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厮杀声和风声。
厉魄喉咙动了动:“陛下,这……”
“照做。”我打断他,“消息要真,要快,要让灵山上上下下,从佛祖到最低等的扫地僧,都知道。尤其是,要让天上那位‘听见’。”
墨鸦深吸一口气:“是!”
“还有,”我继续吩咐,“命令前线所有部队,从即刻起,进攻态势转为‘极限施压’。不计伤亡,不惜代价,把手里所有的法宝、符箓、一次性攻击手段,全都给我砸出去!做出我们要发起最后总攻、玉石俱焚的姿态!弹药打光了,就拿刀砍,拿牙咬!气势要足,要疯!”
将领们面面相觑,但军令已下,他们只能抱拳:“遵命!”
“我自己,”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酸痛的脖颈,“会去个‘好地方’,让他们看得更清楚点。”
接下来的十几个时辰,灵山战场的惨烈程度,达到了开战以来的顶峰。
冥界军仿佛真的疯了。进攻完全不计后果,一波接着一波,如同黑色的死亡浪潮,反复冲击着西天每一道防线。自爆式的冲锋、耗尽本源的法术对轰、贴身肉搏到最后一刻……整个山腰以上区域,被法术的光焰和爆炸的烟尘彻底笼罩,喊杀声和爆炸声几乎没有停歇过。
伤亡数字以可怕的速度攀升。但同样的,西天佛兵的伤亡也更加惨重。防线被冲击得摇摇欲坠,多处出现崩溃的迹象。那些古佛也被这种不要命的打法搞得焦头烂额,疲于奔命。
而“冥帝要自爆拉整个灵山陪葬”的流言,如同最猛烈的毒药,在西天阵营里飞速蔓延。恐慌在佛兵中滋生,连一些罗汉菩萨的脸上都出现了动摇。
就在这种疯狂达到顶点,西天防线濒临全面崩溃边缘的时刻——
“李安如!”
一声宏大、疲惫、却又带着不容置疑威严的佛号,如同九天雷霆,骤然响彻整个灵山上空,甚至短暂压过了战场上的所有喧嚣!
是佛祖!他终于亲自开口了!
战场上,无论是冥界军还是佛兵,动作都不由自主地缓了一瞬。
那声音继续传来,带着一种强压下的平静:“住手吧。如此厮杀,徒增伤亡,有干天和。你引兵来此,所为者何?不妨直言。万事……皆可商议。”
声音直接传入我的脑海,也清晰地在整个战场回荡。
我此刻,正站在灵山侧面一处极其显眼、光秃秃的悬崖之巅,脚下就是万丈深渊。狂风吹得我残破的帝袍猎猎作响,脸色苍白如纸,左臂的虚空痣幽幽发着紫光,一副随时可能油尽灯枯、然后引爆什么的模样。
听到佛祖的话,我心中冷笑,脸上却露出一丝讥诮和疯狂混杂的神色,抬头望向那佛光最为炽烈、封印着大洞的天穹方向。
我的声音不大,却借助了一点虚空痣对空间的微妙影响,清晰地传了回去,带着嘶哑和决绝:
“商议?哈哈……现在知道商议了?我的兄弟齐天,被你们逼得形神俱灭时,可有人跟他商议?!我麾下近十万将士血洒灵山时,可有人跟他们商议?!”
沉默。
片刻后,佛祖的声音再次响起,疲惫感更重:“李安如,你以诡术引虚空灾祸于我西天,又兴无名之师,屠戮生灵,此皆大孽。然……上天有好生之德。你若肯罢兵休战,散去兵锋,我佛门亦可既往不咎,容你自处。”
“好生之德?既往不咎?”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在悬崖上回荡,带着苍凉,“我李安如走到今天,早已不信这些了!要我罢兵?可以!”
我停顿了一下,声音陡然转厉:“先让天上那个洞,把你们西天吞个干干净净,给我的兄弟和将士们陪葬!我再考虑考虑!”
这话一出,灵山上下,无数佛兵脸色惨白,一些菩萨罗汉更是怒目圆睁。
“狂妄!”
“孽障!”
“佛祖,此獠冥顽不灵,当施雷霆手段!”
呵斥声四起。
佛祖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上了一丝冷意:“李安如,你莫要自误。你虽有秘法可短暂惊扰虚空,但想以此威胁,拉我西天陪葬,未免太高看自己了。若我此刻不惜代价,放手一搏,在你引动所谓‘自爆’之前,将你与你的残部尽数堙灭,也并非难事。”
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我身边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远处,厉魄、屠烈等将领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紧握着兵器,死死盯着天空。
我却笑了,笑得更加肆意,甚至带着点癫狂。
“湮灭我?好啊!来啊!”我张开双臂,左臂的虚空痣紫光大盛,隐隐与头顶那被封印的大洞产生了一丝微弱的呼应,“你猜猜看,我死之前,有没有办法,让天上这玩意……再‘激动’一点?比如,扩大到足以把你脚下这座灵山,连带里面所有秃驴,一口吞掉的程度?”
我盯着天空,一字一顿:“不信?佛祖,咱们……赌一把?”
悬崖上风声呼啸。整个灵山战场,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虚空大洞方向,封印佛光剧烈波动着,显示着维持者的心绪不宁。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
佛祖的声音终于再次响起,那疲惫感几乎要满溢出来,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妥协?
“罢了……李安如,说出你的条件吧。你引兵打上灵山,究竟……意欲何为?”
鱼儿,上钩了。
我心中冰冷,脸上疯狂的神色缓缓收敛,变成了一种深沉的、刻骨的恨意。
“我的条件,很简单。”我声音平静下来,却像淬了毒的冰,“我有个兄弟,叫齐天,也叫孙悟空。千年前,被你们天庭和西天联手所害。我,是来替他报仇的。”
佛祖沉默了一下:“你已将虚空灾祸引至我西天,屠戮佛子无数,灵山半壁染血……这仇,还未报够吗?”
“不够。”我斩钉截铁,“差得远。把金蝉子交出来。让他,在我面前,自裁谢罪。”
“金蝉子?”佛祖的声音似乎顿了一下,“他……早已在之前与天庭前线的战事中,陨落了。”
“放屁!”我厉声喝道,情绪瞬间又激动起来,左臂紫光闪烁,头顶大洞的封印佛光也随之剧烈一跳,“金蝉子那老秃驴,就算化成灰我也认得!把他交出来!否则,今日便让灵山,给他,给齐天,给我所有死去的兄弟陪葬!”
又是一阵难堪的沉默。灵山上,罗汉菩萨们的怒意几乎要化为实质。
许久,佛祖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更像是某种权衡后的决定:“……你,确定要见他?”
“见!不仅要见,我要亲眼看着他死!”我毫不退让。
“……好。”佛祖的声音陡然变得果决,“明日辰时,灵山山腰,‘断尘台’。你我双方,各遣代表,商议停战事宜。届时……金蝉子,会到场。”
“停战期间,”佛祖补充,语气严肃,“你必须保证,不得再以任何手段惊扰虚空封印。”
我哼了一声:“只要你们不耍花样,这点规矩,我懂。”
“既如此……各自罢兵,约束部众。明日辰时,断尘台见。”
佛祖的声音消失了。
几乎同时,西天各处防线的佛兵,如同潮水般向后收缩、撤退,让出了大片激战中的区域。那些凶悍的古佛,也收敛气息,退回了灵山深处。
冥界军这边,在我的命令下,也停止了进攻,原地构筑防线,救治伤员。战场上那令人窒息的杀伐之气,暂时被一种诡异的、紧绷的平静所取代。
但谁都知道,这平静下面,是更深的漩涡。
第二天,辰时。
灵山山腰,“断尘台”。这是一处位于峭壁边缘的巨大天然石台,相传是佛祖当年斩断尘缘、立地成佛之所。如今,石台上一片狼藉,边缘还有未干涸的血迹和法术灼烧的痕迹。
我这边,只带了厉魄、屠烈、岳擎、夏侯桀、萧战、墨鸦、夜枭,以及百名最精锐的幽冥暗卫。人人都换了相对干净的衣甲,但身上的硝烟味和血腥气掩盖不住,眼神更是锐利如刀,冷冷地扫视着对面。
对面,佛祖并未亲临——他还在天上撑着封印。来的是一位身形高大、面容悲苦的古佛,据墨鸦情报,是“迦叶尊者”,以及十几位气息沉凝的菩萨、罗汉,其中就包括之前交过手的妙音菩萨、八臂金刚藏菩萨,还有几位面生的古佛。他们身后,是数百名气息精悍的护法金刚。
双方隔着数十丈距离,泾渭分明,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迦叶尊者双手合十,向前一步,声音苍老:“李施主,佛祖法旨已明,今日我等前来,是为商议停战,平息干戈,解救生灵于倒悬。还望施主信守承诺,勿再行挑衅之举。”
我没理会他这冠冕堂皇的开场白,目光直接越过他,扫视着那群菩萨罗汉。
“金蝉子呢?”我冷冷问。
迦叶尊者眉头微皱,侧身示意。
只见后方菩萨罗汉的队伍微微分开,一个穿着素白僧衣、面容清癯却带着明显病容和疲惫的僧者,脚步有些虚浮地走了出来。他双手合十,低着头,走到了迦叶尊者身旁站定。
正是金蝉子!虽然气息萎靡,面容憔悴,但我绝不会认错!就是他!
我盯着他,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一寸寸刮过他。金蝉子感受到了我的目光,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始终没有抬头与我对视。
“金蝉子。”我开口,声音平静,却蕴含着滔天的恨意,“当年,你座下莲台,逼得我兄弟齐天,不得不自爆神魂,形神俱灭之时……可曾想过,会有今天?”
金蝉子嘴唇嚅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低声诵了句佛号:“阿弥陀佛……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无话可说。”
“无话可说?”我笑了,笑声里满是嘲讽,“好一个无话可说!”
我迈步,朝着场中走去。厉魄他们想跟上,被我抬手制止。
我一步步走到双方阵营中间的空地,离金蝉子只有十来步距离。迦叶尊者和几位菩萨罗汉立刻警惕起来,气息隐隐锁定了我。
我没看他们,只是盯着金蝉子。
“佛祖,”我抬头,对着天空方向,我知道他能听见,“人,我见到了。我的条件不变:让他,现在,立刻,在我面前,自裁谢罪。然后,我立刻退兵。”
“狂妄!”
“欺人太甚!”
西天阵营顿时一片哗然,怒喝声四起。几位罗汉甚至握紧了法器,佛光隐隐升腾。
迦叶尊者抬手,压下身后的骚动,他看着我,沉声道:“李施主,金蝉子尊者乃我佛门高僧,纵有过往,亦非你一言可定生死。佛祖慈悲,允他前来与你相见,已是极大让步。你之要求,未免太过。”
“太过?”我嗤笑,“比起你们施加于齐天、施加于之前的冥界,施加于我冥界十万将士身上的,这算什么?废话少说,我的条件就这一个。答应,今日便可停战。不答应……”
我左臂微微抬起,虚空痣紫光一闪而逝。
“……那便继续打!看是你们先杀光我这十二万残兵,还是我先让天上那口子,把灵山吞了!”
赤裸裸的威胁。场面再次僵住。
天空中没有传来佛祖的声音。但那股笼罩全场的、无形的压力,似乎重了几分。显然,他在权衡,在犹豫。
金蝉子终于抬起头,看向我。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悲悯,有疲惫,也有一丝决然。他看向迦叶尊者,又看了看天空,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我忽然改了主意。
“等等。”我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歪了歪头,露出一丝残忍而玩味的笑:“自裁……太便宜他了。我突然觉得,像他这种满口慈悲、实则虚伪透顶的老秃驴,让他像个得道高僧一样自裁,太给他脸面了。”
我向前又走了几步,几乎要贴到西天阵营的警戒线。迦叶尊者立刻踏前一步,挡住我与金蝉子之间。
“李施主,你想做什么?”迦叶尊者声音低沉,带着警告。
“不做什么。”我停下脚步,目光越过他,盯在金蝉子苍白的脸上,“我只是觉得,报仇嘛,还是亲手来,比较痛快。”
我看向天空:“佛祖,改个条件。金蝉子,不用自裁了。交给我,让我……亲手送他上路。如何?”
“放肆!”妙音菩萨忍不住厉声呵斥。
“李安如!你莫要得寸进尺!”八臂金刚藏菩萨也怒目而视。
西天阵营群情激奋。
我无所谓地耸耸肩:“那就没得谈喽?继续打?”
迦叶尊者脸色极其难看,他似乎在聆听着什么无形的指示。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看着我:“李施主,金蝉子尊者今日已在此,任由你斥骂羞辱,亦可算作消你心头部分戾气。无论自裁,或是交由你手,其果皆是一般无二。佛祖之意,既已允他前来,便已是给了你交代。你何不退让一步,以显气度?亦为这满山尚未消散的亡魂,积一份阴德。”
“气度?阴德?”我像是听到了最好笑的笑话,“我李安如走到今天,早就不在乎这些了!我只要痛快!亲手报仇的痛快!”
我再次强调:“要么,把他交给我。要么,开战。二选一。”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天空中的佛光波动得更加剧烈。
最终,迦叶尊者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侧身让开,同时对金蝉子低声道:“尊者……请。”
金蝉子身体晃了晃,脸色更加苍白。他看了一眼迦叶尊者,又看了看身后那些表情各异的同门,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眼神里,有认命,有解脱,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哀。
他缓缓迈步,走出了西天阵营的庇护范围,走到了我的面前,只有三步之遥。
我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带着腐朽气息的檀香味,混合着一种伤病带来的衰败感。
“李施主……”他开口,声音干涩。
我没等他说完。
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他素白僧衣的前襟!触手冰凉,布料下是瘦骨嶙峋的身体。
“陛下!”身后,厉魄他们惊呼。
西天那边更是瞬间炸锅,数道强横的气息就要爆发。
“都别动!”我头也不回地厉喝一声,同时,左臂虚空痣紫光微微一闪,一股晦涩的波动隐隐与天上大洞相连。
西天阵营的躁动被强行压下,但那些菩萨罗汉看向我的目光,已经恨不得将我生吞活剥。
我根本不理他们。我盯着近在咫尺的金蝉子,另一只手抬起,并指如剑,快如闪电地在他眉心、丹田、心口连点数下!用的是最粗暴、最直接的幽冥封禁手法,瞬间锁死了他残存的本源佛力和周身大穴。
金蝉子闷哼一声,身体彻底软了下来,只能任由我抓着。
然后,我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事。
我松开了抓着他衣襟的手。
然后,握紧了拳头。
没有任何能量波动,没有法术光华。就像街头最寻常的斗殴,我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拳,砸在了金蝉子的脸上!
嘭!
沉闷的肉体撞击声。
金蝉子被这毫无花哨的一拳打得脑袋猛地一偏,踉跄着向后倒去,鼻血瞬间涌了出来。
我一步跟上,在他倒地之前,又是一拳,砸在他腹部!
“这一拳,为齐天!”
嘭!
“这一拳,为苏雅!”
嘭!
“这一拳,为黑疫使!为赵云!为秦空!为项羽刘邦!为我所有死在这灵山的兄弟!”
我一拳接着一拳,没有任何章法,就是用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将这些年压在心底的恨意、怒火、悲痛,全部倾泻在这个早已失去反抗能力的仇敌身上。
金蝉子像个破麻袋一样,被我打得在地上翻滚,僧衣沾满泥土和血迹,脸上青紫肿胀,牙齿都被打落了几颗。他只能发出压抑的、痛苦的闷哼,连惨叫声都发不出来。
整个断尘台,死寂一片。
只有我粗重的喘息声,和拳头砸在肉体上的闷响。
冥界军这边,厉魄他们先是愕然,随即,屠烈第一个低吼出声:“打得好!”岳擎握紧了拳头,夏侯桀眼神复杂,萧战静静看着。墨鸦和夜枭则警惕地盯着对面,防止西天的人忍不住动手。
西天那边,早已是怒涛汹涌。迦叶尊者脸色铁青,身体微微颤抖,好几次几乎要忍不住出手。妙音菩萨死死咬着嘴唇,八臂金刚藏菩萨八条手臂青筋暴起。身后的罗汉菩萨们更是目眦欲裂,若非头顶那大洞的威胁和佛祖可能的严令,他们早就一拥而上了。
我打累了。
喘着粗气,停了下来。看着地上蜷缩成一团、狼狈不堪、气息奄奄的金蝉子,心中那股暴戾的火焰稍微平息了一点,但随即涌上的是更深的空虚和冰冷。
我弯腰,再次抓住金蝉子的衣领,将他半提起来。他勉强睁开眼睛,肿胀的眼缝里,眼神涣散。
“老秃驴,”我凑近他,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嘶哑地说,“别以为这就完了。”
说完,我直起身,看向迦叶尊者,又看向天空。
“好了,气消了一点。”我语气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点随意,“不过,我突然又改主意了。自裁太便宜,就这么打死,好像也不太够。”
我将奄奄一息的金蝉子像丢垃圾一样,随手扔在脚边。
“这样吧,人,我先带回去。明天,还是这个时候,还是这个地方。我会当着你们的面,亲手了结他。用我的方式。”
“不行!”迦叶尊者终于忍不住,断然拒绝,“金蝉子尊者乃我佛门尊者,岂能由你随意囚禁凌辱!今日既已让你出气,此事便该了结!”
“了结?”我冷笑,“我说了结,才能了结。”
我抬脚,踩在金蝉子的胸口上,微微用力。金蝉子又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要么,现在开战。要么,按我说的,人我先带走,明天再来杀。”我语气不容置疑,“佛祖,你怎么说?”
天空中,佛光剧烈地闪烁、明灭。那股无形的压力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良久,佛祖的声音终于传来,带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隐忍:
“李安如……你之所为,已越界太多。金蝉子……今日所受,足以抵偿你部分仇怨。无论是自裁,或是交由你手,皆可。但……需留他一夜。此非为他,而是为你。杀戮之前,留一夜思量,亦是慈悲。若你连这一夜都不肯等……那便,如你所言,再无转圜余地。”
这是底线了。佛祖在用最后的方式,维护西天那点可怜的颜面,也给这件事,披上一层“慈悲”、“思量”的遮羞布。
我沉默着,脚依然踩在金蝉子身上。
厉魄他们紧张地看着我。
西天那边,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几息之后,我缓缓收回了脚。
“好。”我声音平淡,“就给佛祖这个面子。留他一夜。”
我弯腰,像拖死狗一样,抓住金蝉子的一条胳膊,将他从地上拖了起来。他几乎站不稳,全靠我抓着。
“明天,辰时。断尘台。”
我拖着他,转身,朝着冥界军的阵营走去。
“不见不散。”
身后,是西天众人几乎要喷火的目光,和一片死寂的压抑。
直到我们退回到己方防线之后,那股令人窒息的对峙感,才稍稍缓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