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断蔓延的死寂与轰然崩塌的巨响,便成了唯一的背景音。每一步踏出,脚下都在摇晃、开裂。不是踏在地面,更像是踏在一片正在被抽走根基、迅速沙化的泡沫上。
“快!跟上!”
“扶好伤员!别落下!”
前方传来厉魄嘶哑却依然有力的吼声,混杂在崩裂声、风声和急促的脚步声中。我任由夜枭和两名暗卫半架着我,沿着之前勘探并预留的撤退路线,向山下疾走。
这条路早已不是路。巨大的裂缝横亘在前,不断有房屋大小的山体碎块裹挟着断裂的梁柱、破碎的金箔、还有分不清是什么的焦黑物事滚落。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焦糊味、尘土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什么东西被彻底“擦除”后留下的空洞气息。
“左转!避开那片裂隙!” 夜枭的眼睛紧盯着前方,同时分神留意着我的状态,“陛下,您感觉如何?”
“死不了。”我咬着牙,将喉咙里翻涌上来的腥甜强行咽下。力量被彻底抽空的感觉,比任何重伤都更让人虚弱,四肢百骸都像灌满了铅水,又沉又冷,只有左臂上那枚“虚空痣”在隐隐发烫,仿佛一个刚刚被过度使用的烙铁。
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是重物落地的闷响。我猛地回头,看到队伍中段,一名断了一条腿的士兵被同伴搀扶着,却因地面突然塌陷,两人一起踉跄摔倒,眼看就要滑向旁边一道正在扩大的深不见底的裂缝。
“抓住!”
几乎同时,旁边另一名士兵扑了过去,死死拽住了摔倒两人的甲胄束带,自己也被带得向前滑了半步,靴子在地上犁出两道深痕。附近的几名同袍立刻反应过来,七手八脚地将三人拽回安全区域。整个过程不过两三息,没人多说一句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铠甲摩擦的哗啦声。
“保持队形!互相照看!不想死在这儿,就把眼睛给我睁大!” 厉魄的声音再次响起,像一柄重锤,敲在每一个疲惫不堪的神经上。
队伍继续在崩塌的灵山残躯上艰难移动。十二万人,听起来是个庞大的数字,但撒在这片正在毁灭的广阔山域中,被无数裂缝、坠石和不断变化的险境分割成无数小队,显得渺小而脆弱。所幸,战前制定的撤离预案足够详细,各级将领和基层军官在极度混乱中,依然凭借着刻入骨髓的纪律和默契,努力维持着基本的秩序。
我们这一路是核心指挥团队和部分亲卫,相对精悍,速度也最快。饶是如此,当终于冲下灵山主体,抵达预定的第一集结区域——一片相对开阔、距离灵山已有数十里的荒芜石原时,回头望去,仍能看到那吞噬一切的灰暗巨口,已经覆盖了原本灵山所在的大部分空域,并且……似乎并没有停下的迹象,仍在以一种看似缓慢、实则无可阻挡的速度,向着四周的天穹与大地浸润、扩张。
石原上,先期抵达的部分部队已经开始紧急整队,设立简单的防御警戒圈。空气中弥漫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疲惫和茫然。士兵们或坐或靠,抓紧时间喘息,处理伤口,补充水分。几乎人人带伤,甲胄破损,脸上混杂着烟尘、血污和难以掩饰的倦色。
“清点人数!统计伤员!快!” 厉魄一落地,便大步走向正在指挥集结的几名高级将领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不容置疑。
我被扶到一块稍微平整的大石上坐下。夜枭立刻递过一个水囊,又拿出几枚散发着淡淡清香的丹药。“陛下,先服药稳住内息。墨鸦大人之前准备的应急丹药。”
我接过,混着清水吞下。丹药入腹,化作几缕温和的气流,稍稍抚平了体内翻腾的气血和干涸的经脉,但那种深入骨髓的虚弱感,并未减轻多少。透支的不仅仅是力量,还有某种更本质的东西。
玄阴和墨鸦不知何时也赶了过来。玄阴脸色凝重,快速汇报:“陛下,初步清点,撤至此处的兵力约八万。后续部队还在陆续脱离灵山范围。重伤员比例……很高。随军医师和丹药,在最后传功阶段消耗极大,所剩无几。”
墨鸦接道:“灵山崩塌和虚空……嗯,那东西的扩散,引发了大规模的空间紊乱和能量风暴。我们的传送阵锚点受到严重干扰,原先设定的几个后备传送点,有两个已经失效。最近的、也是唯一确认还能勉强启动的大型传送点,在据此三百里外的‘断魂崖’。”
“三百里……”我揉了揉眉心。若是平时,对于这支最弱也是鬼仙修为的冥界精锐而言,三百里转瞬即至。但现在,人困马乏,伤员众多,后方有不断扩大的“虚空”威胁,天知道会不会引发其他异变,前方……天庭和杨戬的势力,恐怕已经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正在外围逡巡。
“厉魄。”我抬头。
“末将在。” 厉魄立刻转身。
“重新整编。能战者,分为前、中、后三军,轮替开路、护卫、断后。重伤员集中到中军,由还能行动的轻伤员和部分亲卫照看。放弃所有非必要辎重,只带丹药、急救物资和武器。”我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目标,死渊传送点。不惜一切代价,在下一个日落前赶到。”
“遵命!” 厉魄抱拳,眼中重新燃起锐利的光芒,转身大步离去,吼声在石原上回荡:“全体都有!给你们一刻钟!喝水、包扎、整理装备!一刻钟后,按新编队,出发!”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石原上响起一片铠甲碰撞和急促行动的声响。疲惫归疲惫,但求生的本能和严苛训练留下的烙印,让这支军队再次快速运转起来。
墨鸦蹲下身,低声道:“陛下,天庭方向有微弱的神念波动扫过,很谨慎,像是在确认情况。杨戬那边……暂时没有明显动静,但‘归墟之眼’方向的空间波动有些异常。”
“预料之中。”我吸了口气,撑着石头想要站起,腿一软,又被夜枭扶住。“让他们看。我们现在是刚咬死猛虎的伤狼,看起来最危险,也最虚弱。他们不敢轻易靠近那还在扩散的‘虚空’,但绝不会放过落井下石的机会。传令给夜枭的暗卫,散出去,不用太远,十里即可,重点预警侧翼和后方异常空间波动。我们没力气打硬仗了,但必须提前知道刀子从哪个方向来。”
“是。” 墨鸦点头,身形一晃,如同融入阴影般消失。
玄阴递过来一张粗糙的兽皮地图,上面用炭笔标注了几个点和线路。“陛下,这是最新的可以通往死渊的几条路径。最稳妥的是这条官道遗迹,但绕远,且地势开阔,易被追踪伏击。最近的是这条峡谷小路,但地势险要,一旦遇袭……”
我盯着地图,手指在那条蜿蜒的峡谷小径上点了点。“走这里。”
玄阴微微皱眉:“陛下,峡谷地形,若被前后堵截……”
“正因为险要,他们才想不到我们敢走。也正因为险要,他们想要布置足够阻截我们的力量,需要时间,而我们没有时间绕路。”我打断他,“赌的就是他们反应不过来,或者……舍不得在一条小路上投入重兵。厉魄的前军,要像一把锥子,用最快速度凿穿任何可能的阻拦,不要纠缠。”
玄阴沉默片刻,躬身:“明白了。我这就去调整行军序列,将攀霄军最精锐的‘破锋营’调给厉魄将军开路。”
一刻钟的时间转瞬即逝。队伍再次开拔。这一次,队形更加紧凑,速度也提了起来。离开相对安全的石原,踏入更加荒凉崎岖的山地,气氛重新变得紧绷。
我拒绝了乘坐任何载具的提议,坚持自己行走。左臂的“虚空痣”时烫时凉,与远方那仍在扩张的灰暗区域之间,仿佛有一根无形的丝线连接着,让我能模糊感知到那片“虚无”的脉动。这感觉并不好受,像是一根刺扎在灵魂深处,时刻提醒着那吞噬一切的恐怖近在咫尺。
开始的几十里还算顺利。除了偶尔需要攀爬陡坡、跨越干涸的河床,以及应对零星出现的、因空间紊乱而产生的细小能量乱流,并未遇到实质性的阻碍。但军队的疲惫感在持续累积。沉默的行军中,只有脚步声、喘息声、铠甲摩擦声,以及伤员压抑的呻吟。
“妈的,这鬼地方,连根草都没有。” 队伍中段,一个脸上有道新鲜血痕的校尉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低声抱怨。
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老兵,小心地调整了一下背上昏迷战友的位置,闷声道:“知足吧,好歹脚底下踩的还是‘地’。后面那玩意儿经过的地方,连‘地’都没了。”
校尉缩了缩脖子,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虽然早已看不见灵山,但天际那异常灰暗的色调,依然令人心悸。“……咱这算不算捅破了天?”
“天?”老兵嗤笑一声,声音沙哑,“老子只想知道,回去能不能喝上口热汤,躺下睡个囫囵觉。”
简单的对话,透着最朴素的渴望。活着,回去,休息。这就是这支刚刚完成了“弑神”壮举的军队,此刻最真实的念头。
然而,这份朴素的渴望,很快就被打破。
前方突然传来尖锐的警示哨音!
“敌袭!峡谷入口有伏兵!”
厉魄的怒吼几乎同时炸响:“前军!结阵!冲锋!”
平静的行军节奏骤然被打破。前方传来法术爆裂的轰鸣、兵刃交击的脆响、以及凄厉的惨叫。
“数量不多!是西天的残兵败将!” 有前方的消息迅速传回,“大概三五千人,占据了入口两侧的高地!像是逃到这里,想堵我们捞一笔!”
西天的残兵?我心中一凛。果然,灵山覆灭,不可能所有佛兵菩萨都被虚空吞噬,总有漏网之鱼。这些溃兵失去了统帅和建制,成了乱军,但正因如此,反而更加疯狂和不择手段。
“告诉厉魄,速战速决!别被缠住!” 我对身边的传令兵喝道。
战斗的声音并未持续太久。大约半炷香后,前方逐渐平息。很快,浑身浴血、提着还在滴落金色佛血的战斧的厉魄大步流星地赶回来复命。
“陛下,解决了。是‘紧那罗’部和部分天龙八部的溃兵,由一个重伤的罗汉领着。战力尚存,但毫无章法。末将已将其击溃,斩首两千余,余者四散。”厉魄语速很快,“我军前锋伤亡百余。入口已清理干净。”
“做得好。”我点头,“继续前进,加强戒备。溃兵可能不止这一股。”
队伍再次移动,快速通过峡谷入口。两侧崖壁上,还残留着法术轰击的焦痕和未干涸的异色血液,几具残缺不全的、穿着破烂僧袍或天龙铠甲的尸体歪倒在乱石中,空洞的眼睛望着灰蒙蒙的天空。
进入峡谷,光线顿时昏暗下来。两侧是高达百丈、近乎垂直的峭壁,怪石嶙峋,最窄处仅容四五人并行。头顶是一线灰暗的天光,更添压抑。
“加快速度!通过峡谷!” 各级军官的催促声在幽深的峡谷中回荡。
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来。这种地形,实在是太适合埋伏了。
怕什么来什么。
就在队伍行至峡谷中段,最为狭窄的一段时,异变陡生!
不是来自前后,也不是来自两侧崖壁。
而是来自——头顶!
轰隆隆!
不是法术,是纯粹的天灾!峡谷两侧的峭壁,毫无征兆地开始剧烈摇晃,崩裂!巨大的岩石,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掰碎,铺天盖地地砸落下来!
“山崩了!”
“小心落石!”
“结阵防御!”
惊呼声、怒吼声瞬间被震耳欲聋的崩塌巨响淹没。大小不一的石块雨点般砸下,小的如磨盘,大的堪比房屋。峡谷底部瞬间成了死亡陷阱。
“保护陛下!” 夜枭厉喝一声,与几名暗卫瞬间撑起一片幽暗的光幕,将我和附近几人护住。一块数丈见方的巨石砸在光幕上,光幕剧烈荡漾,夜枭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魂血。
其他地方就没这么幸运了。冥界士兵虽个体强横,但在这种天地之威面前,尤其是在筋疲力尽、阵型被地形限制的情况下,依旧脆弱。惨叫声此起彼伏,有人被巨石直接砸成肉泥,有人被飞溅的石块击穿甲胄,更多的人在闪避中被挤倒、踩踏。
“不要乱!向两侧崖根靠拢!土属、石属神通者,稳固山体!其他人,击碎落石!” 厉魄的吼声在混乱中依然极具穿透力,他本人更是悍然冲上半空,战斧挥舞出道道罡风,将几块最大的坠石凌空劈碎。
玄阴也出手了,他双手按地,无形的波动扩散,附近剧烈摇晃的崖壁仿佛被注入了一股沉稳的力量,崩裂的速度稍稍减缓。一些擅长土石法术的将领和士兵也反应过来,各施手段,或凝聚土墙抵挡,或尝试固化岩体。
但崩塌的范围太大,太猛烈。这显然不是自然现象。是灵山毁灭和虚空扩张引发的连锁地质灾难,波及到了这片本就脆弱的区域。
“向前冲!不能停在这里!” 我推开夜枭,强提一口真气,声音传遍混乱的峡谷,“丢弃所有妨碍行动的重物!互相搀扶!向前冲!”
现在停下结阵防御,只会被越埋越深。唯一的生路,就是顶着落石,以最快速度冲出这段最危险的区域。
命令下达,求生的欲望压倒了恐惧。队伍再次化为一道汹涌的洪流,不顾一切地向前奔涌。不断有人被砸倒,后面的人甚至来不及多看,只能咬着牙跨过去,或者顺手将还能动的拖起来。
我被人流裹挟着前进,左臂的虚空痣烫得惊人,仿佛在与这场崩塌产生某种共鸣。我甚至能“感觉”到,两侧山体深处,那些原本稳固的结构,正在被一种无形的“消解”力量侵蚀、松动。是远方虚空扩散的余波吗?
一块桌面大小的石头斜刺里砸向我身前一名背着伤员的士兵。那士兵察觉,却已来不及完全躲闪。我猛地踏前一步,左臂挥出,体内残存的力量涌出,凝聚成一道薄薄的刃芒,斩在巨石侧面。
砰!
巨石被劈得偏了方向,擦着士兵的肩膀砸在地上,碎石飞溅。那士兵回头,满脸血污,看清是我,眼中闪过惊愕与感激,来不及说话,只是重重一点头,更加拼命地向前冲去。
我则因为强行运力,眼前又是一阵发黑,喉头腥甜更重。夜枭立刻抢上前扶住我:“陛下!”
“没事……快走!”
这短短数百丈的死亡峡谷,仿佛走了几个时辰。当终于看到前方逐渐开阔的天光时,所有人都已经精疲力竭。
冲出峡谷,眼前是一片相对平缓的碎石坡。队伍如同溃堤之水般涌出,然后瘫倒一片。惊魂未定,喘息如牛。
来不及休整,厉魄和各级军官已经红着眼睛开始再次清点。
“报……伤亡……初步统计,在峡谷中……失踪、阵亡……超过三千人……重伤增加两千余……” 一个负责统计的将领声音都在发颤。
三千……我闭了闭眼。不是死于强敌之手,而是死于这天灾般的崩塌。憋屈,却无可奈何。
“收拾心情!此地不宜久留!” 厉魄的声音带着血丝,“还能动的,扶起走不动的!我们离死渊,还有不到两百里!”
队伍,再次拖着更加沉重的步伐,启程。
接下来的路途,没有再遭遇成建制的敌人,但环境愈发恶劣。空间紊乱导致时而重力异常,时而出现短暂的幻象迷障;灵山毁灭引发的能量风暴余波,化作毫无规律可言的元素乱流,冰雹、火雨、腐蚀性的酸雾随机出现,给行军带来了极大的困扰和额外的减员。
伤亡数字在沉默而艰难的行军中,一点点累积。
夕阳西下,将天地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时,死渊那标志性的、如同被巨斧劈开的黑色山体轮廓,终于出现在了地平线上。
然而,希望刚刚升起,就被新的危机掐灭。
“陛下!前方发现大规模神念探测!是天庭的制式!” 墨鸦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浮现,语气急促,“不止一股!至少有三个方向!他们……在死渊外围形成了松散包围!我们的传送点,恐怕被盯上了!”
所有人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天庭的鹰犬,果然不肯放过这个趁火打劫、甚至可能将我们和西天残部一并剿灭的机会。
厉魄眼中凶光毕露:“陛下,末将愿率还能战者,为您杀开一条血路!”
我望着远处暮色中如同巨兽獠牙的死渊,又看看身边这群衣衫褴褛、伤痕累累、眼中却依然燃烧着不甘火焰的将士。
从灵山走到这里,已经付出了太多代价。
前面,可能就是最后的修罗场。
“厉魄。”我的声音在晚风中有些飘忽。
“末将在!”
“集结所有还能拿起武器的。不分前中后军,不留预备队。”我缓缓道,目光扫过一张张疲惫而坚毅的脸,“这是我们回家的最后一道门。门那边,是我们的双生世界,是酆都,是等着我们回去的袍泽兄弟,是苏雅、黑疫使,以及无数人用命换来的净土。”
我停顿了一下,吸了口气,用尽力气让声音传得更远:
“门这边,是想要把我们永远留在外面的豺狼。”
“告诉我,”我看着他们,“这道门,我们过,还是不过?”
短暂的死寂。
然后,一个嘶哑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过!”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第一千个……最终汇聚成一片低沉却撼动暮色的怒吼:
“过!!!”
疲惫仿佛被这吼声驱散了些许,绝望化作了破釜沉舟的决绝。
“好。”我点头,看向厉魄,也看向玄阴、墨鸦、夜枭,“那就……砸烂这些拦路的豺狼,回家。”
“厉魄,你为锋矢。”
“玄阴,统筹中军,保护重伤员,紧跟锋矢。”
“墨鸦,你的暗卫,散入两侧阴影,猎杀敌方指挥和施法者。”
“夜枭,随我压阵。”
我抬起仅存的左臂,指向暮色中那越来越近的死渊:
“目标,传送阵!”
“进攻!”
队伍再次涌动,速度不快,却带着一股沉凝的、破釜沉舟的气势。疲惫依旧挂在每个人脸上、浸透每副铠甲,但眼神变了,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看清唯一生路并决心用牙咬也要咬开的狠厉。
死渊星域的轮廓在暮色中越来越清晰,但此刻,这片绝地外围,影影绰绰,旌旗微露,仙灵之气混杂着肃杀,如同无声的潮水,隐隐包围着死渊入口方向。
“停!” 厉魄举起左拳,整个行进中的队伍如同撞上无形墙壁,骤然停顿,只有甲叶摩擦的余音。
前方约五里,死渊入口处的乱石坡上,一杆“天”字大旗在渐起的晚风中缓缓展开。旗下,影影绰绰列着阵势,虽不算严整,却将通往死渊深处的几条主要路径堵得严实。更远处,左右两侧的黑色岩丘后,也有旗帜和神光隐隐。
“龟儿子的,真来了。” 厉魄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凶光更盛,“看旗号,是斗部的杂碎,领头的……好像是巨灵神那夯货的副将,曾经来过地府查阅过资料,叫什么庞焕。左右两侧,应该是雷部和瘟部的人马,打杂的。”
墨鸦的身影如烟般在厉魄身边凝聚,低声道:“总数约一万二千。正面斗部约五千,左右各三千余。没有发现更高阶的神将,如四方神君、五岳大帝之流。看来天庭内部也有分歧,不想立即投入重兵,或者……想用这些兵马先探探我们的虚实和剩余战力。”
“一万二……” 厉魄冷哼,“瞧不起谁呢?老子就算只剩一口气,也能崩掉他满嘴牙!”
“不可轻敌。”玄阴走了过来,脸色依旧凝重,“我军疲惫至极,伤员众多,战力十不存五。对方以逸待劳,占据地利。正面强冲,即便能胜,代价也……”
“代价?”厉魄猛地转头,瞪着玄阴,“老阴头,你告诉我,现在还有什么代价付不起?绕路?没时间!等他们合围?死路一条!只有冲过去,才有一线生机!代价?无非是早死晚死,死多死少!”
玄阴沉默,看向我。
我看着前方那杆“天”字旗,缓缓开口:“厉魄说的对,没得选。但玄阴的顾虑也没错,不能蛮干。”我顿了顿,“庞焕……我有点印象,巨灵神麾下,勇猛有余,智谋不足,且好大喜功。他敢带着这点人堵在这里,要么是上头严令,要么……就是想独吞这份‘功劳’。”
墨鸦眼神微动:“陛下的意思是……”
“他不是想探我们虚实吗?那就让他探个‘清楚’。”我左臂的虚空痣微微发烫,“厉魄,前军锋矢阵型不变,但冲击速度放慢三成,做出强弩之末、勉力支撑的姿态。中军阵型稍稍散乱,多露疲态。把受伤最重、行动最不便的那部分……往阵前挪一挪。”
厉魄先是一愣,随即咧嘴,露出森白的牙齿:“诱他出来?然后……”
“然后,吃掉他。”我看向死渊星域两侧那些犬牙交错的黑色岩柱和裂缝,“墨鸦,暗卫能提前潜入那些岩缝吗?不用太深,能藏人,关键时刻能暴起截断他们退路或扰乱侧翼就行。”
墨鸦估算了一下距离和地形:“可以,但人数不能多,最多两百。且需要前军接战吸引全部注意力后才能行动。”
“两百够了。你亲自带人去。”我又看向夜枭,“压阵的任务交给你。如果庞焕真被引出来,中军前压,你带亲卫和还能动的重伤员,守住阵脚,防止两侧雷部瘟部趁机袭扰中军伤员。”
夜枭抱拳:“领命。”
“玄阴,你坐镇中军核心,协调所有。一旦前方咬住庞焕主力,中军所有还能拿得动兵刃的,包括轻伤员,全部压上去,务必在最短时间内击溃其正面!”
“是!”玄阴肃然。
“厉魄,”我最后看向他,“你的任务最重。既要装得像,又要能在关键时刻狠狠咬下去。庞焕出来,你就给我死死缠住他,别让他有机会退回阵后指挥。我会在你左近。”
厉魄重重抱拳,什么也没说,转身大步走向前军,低吼着开始调整部署。
命令悄无声息地传递下去。疲惫的军队再次缓缓动了起来,向着死渊入口逼近。阵型依旧保持着锋矢的轮廓,但细看之下,步伐沉重凌乱了许多,旗帜歪斜,甚至有人走着走着踉跄摔倒,被同伴费力拉起。中军部分,一些伤势较重、行动困难的士兵被有意安置在靠前的位置,他们或拄着兵刃,或相互搀扶,喘息声粗重可闻。
五里距离,很快缩短。而我,神识铺开,感受着那些敌军。
死渊入口坡地上,天兵阵中。一员身着金甲、手持宣花大斧的将领,正眯着眼眺望缓缓靠近的冥界军队。正是庞焕。他身边站着几名副将和参谋。
“将军,冥军果然朝死渊来了!看这阵势,果然已是疲敝之师,强弩之末!”一名副将略带兴奋道。
另一名参谋则谨慎些:“将军,不可大意。李安如此人诡计多端,灵山便是毁于其手。虽看似狼狈,但困兽犹斗,其麾下皆是百战余生的冥府精锐……”
“精锐?”庞焕嗤笑一声,指着远处那步履蹒跚、阵型松散的队伍,“你看看,这像是精锐的样子?灵山一战,他们肯定是用了某种代价极大的禁术,如今已是油尽灯枯!至于李安如……”他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听闻他右臂被杨戬所斩,如今怕是连站都站不稳了!这正是天赐良机!若能在此擒杀此獠,夺其残躯,那可是泼天功劳!岂是巨灵神麾下一副将可比?”
“将军,还是稳扎稳打,依托地利,以弓弩仙法消耗为上。待其力竭,再行冲杀不迟。”参谋劝道。
庞焕有些不耐烦地挥手:“等?等什么?等雷部、瘟部那些家伙看笑话?还是等上头派个大佬来把功劳拿走?你看看他们,走都走不稳了!此时不冲,更待何时?”他越说越觉得有理,仿佛功勋就在眼前,“传令!前军三千,随本将军出击,直取其中军,擒杀李安如!其余各部,固守阵地,防备两侧,待本将军搅乱其阵,再全军压上!”
“将军三思!”
“执行命令!”庞焕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