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没再关注喧闹的擂台，径直回了酒店房间。
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她走到房间中央的空地，心念一动，从秘境中取出之前从老沙那里得到的、以及自己原本储备的一些特殊矿石。矿石大小不一，色泽深沉，表面流转着隐晦的能量光晕。
她没有开灯，只是抬手在虚空中轻轻一点。柔和的灵力光芒自她指尖溢出，精准地分割着矿石，将它们塑造成大小均匀、约莫拳头大小的正十二面体。
每一面都光滑如镜，内里却需要以神识为刀，镌刻上繁复到极致的空间阵纹。
这项工作极为精细，也极度消耗心神。沈青盘膝坐下，将一块矿石托在掌心，闭目凝神。
强大的神识透体而出，化作比发丝更细的千万缕，小心翼翼探入矿石内部坚硬的结构中，开始构建、连接、固化那些玄奥的线条与节点。
远距离瞬间传送，稳定性是第一位的。阵纹必须绝对精确，容不得半点差错。
同时，还要嵌套多层防护与隐匿符文，确保传送启动时，内部人员不受空间撕扯与外部攻击干扰，并且波动尽可能小。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一块又一块矿石在她手中被“点亮”，内部仿佛有微缩的星河在缓缓流转。完成后，它们看起来只是略具光泽的黑色石头，唯有神识探查，才能感知到其中蕴含的磅礴而精妙的空间之力。
直到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神识传来隐约的疲惫感，沈青才停下。她面前已整齐摆放了三十六颗炼制好的“传送石”。
拿起一颗在手中掂了掂，感受着其中稳定的能量波动，她微微颔首。
“暂时够用了。”她低声自语。
这些是钥匙，也是坐标。
下一步，需要在选定的“曙光岛”上，用更大量、更特殊的矿石，搭建一个稳定且能承受大规模、高频次传送的中枢基座。那将是个大工程。
她收起所有传送石，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和手腕。走到床边，放任自己向后倒进柔软的床铺。
眼睛盯着装饰华丽的天花板，思绪有些放空。
白天贵宾室里的对话，视野中一闪而过的淡蓝光屏，书页上病娇师弟与伪白花的纠缠，多弗朗明哥摘下墨镜后的黑色眼睛，以及那句“当我一天女朋友”……各种画面和信息在脑海中浮光掠影般闪过。
她看了很久的天花板，直到窗外天色彻底暗下，远处的喧嚣也渐渐转为另一种热闹的宴会声响。
最终，她还是坐了起来。算了，去看看也好。
夜晚的海风带着凉意。沈青换了身轻便的衣服，外面套了件黑色的高领长大衣，双手插在兜里，慢慢踱向竞技场方向。
夜色已深，但竞技场周围依旧灯火通明，人声鼎沸。十进三的选拔似乎已近尾声。
沈青没有挤到前面，只是顺着台阶，走到一处较高的、相对空旷的看台边缘，停下脚步，手肘随意地搭在冰凉的栏杆上，垂眸向下望去。
下方最大的圆形擂台已经过清理，但残留的战斗痕迹依旧醒目。
萨博、艾斯与路飞、基德的“友谊切磋”早已结束，四人正勾肩搭背地在场边喝酒吃肉，路飞笑得见牙不见眼。
另一侧的晋级擂台上，似乎也刚刚决出胜负。
巴基被他的船员们又一次抛上了天，他手舞足蹈，不知是吓的还是兴奋的，标志性的红鼻子在灯光下格外显眼。裁判的宣布声隐约传来，巴基又晋级了。
贵宾席那边，老沙叼着雪茄，看着下方闹腾的巴基，侧头对身旁抱刀而立的鹰眼说了句什么。
鹰眼目光平淡地看着场内，闻言只是几不可查地动了下头。
“结束后回你那儿？”老沙问。
“嗯。”
“做什么？”
“种菜，”鹰眼顿了顿，补充道，“或者航行。”
回答时，他那双锐利的鹰眸似乎不经意地，向着沈青所在的高处方向扫了一眼，随即移开，再无言语。
沈青的视线掠过他们，又看向其他熟人。
娜美正和罗宾计算着什么，乔巴在她们脚边蹦跳。山治端着托盘穿梭在女士们之间，目光偶尔会飘向高处，与沈青的视线一触即分，随即又更加殷勤地服务起眼前的女士。
索隆靠在角落抱着刀睡觉。
罗坐在医疗区边缘，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
基德臭着脸坐在不远处，但眼神有些发直，脸颊似乎有点红，不知是不是被罗的“嘲讽”气的。
路飞在狂吃烤肉，偶尔抬头看到高处的沈青，会开心地用力挥手。
汉库克就在路飞附近，每次路飞朝沈青挥手，她就用杀人的目光瞪向沈青，嘴唇开合，看口型大约是“不可原谅”。
更远处，香克斯和贝克曼、耶稣布等人坐在一处，夏姆洛克安静地待在兄长身侧。
香克斯偶尔会抬眼望过来，撞上沈青的视线时，会扬起一个明朗的笑容，举举酒杯。
夏姆洛克也会看过来，目光沉静，带着沈青不愿深究的温柔。
每当这时，沈青只是回以同样明亮的眼神，然后便移开视线，倒是让那两人有时会略显不自在地调整一下坐姿，或移开目光，大约是同时想起了雷德·佛斯号上那个混乱的夜晚。
贝克曼则安静地抽着烟，深邃的目光偶尔扫过全场，不知在思考什么。
曾经招惹过的人，似乎大多都在这里了。沈青目光缓缓移动，最后停在一个空位上——那是原本给受邀的big o海贼团代表预留的位置，但始终空着。卡塔库栗一直没有现身。
她闭上眼睛，神识如同无形的潮水，悄无声息地漫出，以她为中心向整个岛屿扩散。
感知掠过喧闹的赛场，掠过灯火通明的街道，掠过停泊着各式船只的港口……在岛屿边缘一艘不起眼的海贼船上，她“看”到了。
船很安静，甲板上只有零星几个守卫。而在船舱顶部，一个高大的身影独自坐着，望向岛屿中心灯火通明的方向，手里似乎拿着什么东西，安静地吃着。正是卡塔库栗。
似乎感受到了什么，卡塔库栗动作停下，眸光微闪，转头，朝着沈青神识探来的方向“看”了一眼。
虽然隔着遥远距离和障碍，但那种被捕捉到的感觉清晰传来。
他沉默片刻，起身，走下了船舱。
过了一会儿，他重新出现在甲板上，已然换了一身更便于行动的深色衣着。他身形微动，竟从高大的体型缓缓收缩，调整至与常人相仿的高度，随即身影融入夜色，向着竞技场方向而来。
沈青收回神识，重新睁开眼睛，目光再次扫过看台上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各自有各自的生活，各自的航程，各自的执着与背负。像现在这样，偶尔在这样一个奇怪的、安全的盛会里，短暂交集，似乎……也不错。
下方的总决赛似乎开始了，又似乎结束了。巴基的运气（或者说，他对手的倒霉程度）再次发挥了决定性作用。
当香克斯象征性地挥了几剑，强大的霸王色霸气席卷全场，震晕了不少围观群众和倒霉选手，而处在风暴中心的巴基却奇迹般地只是晃了晃，然后跳脚大骂“红发你没有宝藏！”时，全场哗然又哄笑。
香克斯收刀入鞘，看着跳脚的巴基，大笑着回了一句，声音透过喧嚣隐约传来：
“巴基，我已经有很珍贵的宝藏了！”
他说这话时，抬头，目光精准地穿过人群，落在了高处栏杆边那个黑色的身影上。
沈青恰好也看着他。
隔着一整个喧闹的赛场，灯火辉煌，人影憧憧。一个在擂台中央，被万众瞩目；一个在高处角落，独自凭栏。
沈青看着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然后，唇角微勾，露出了一个很淡，但在此刻灯火映照下显得异常清晰明亮的笑容。
随即，她不再看下方的喧闹与香克斯瞬间怔住的眼神，转身，双手插回大衣口袋，沿着来时的台阶，不紧不慢地离开了这片灯火。
巴基还在嚷嚷着什么，顺着香克斯的目光看去，却只看到高处空荡荡的栏杆。
沈青独自走在渐渐安静的街道上。夜晚的风更凉了些，她拉高了大衣的领口。
走到一处岔路口，她脚步略缓，转向了一条通往酒店、但更为僻静的小路。
没走几步，前方巷口，一个高大的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他穿着深色的立领大衣，围巾遮住了下半张脸，但那双独特的红色瞳孔和竖立的头发，清晰地表明了身份。他的身高似乎比平时收敛了许多，与常人无异。
是卡塔库栗。他果然来了。
沈青脚步未停，自然地走过去。卡塔库栗也没说话，只是等她来到面前，从大衣口袋里伸出手，掌心躺着一小包用深色油纸仔细包好的东西。
沈青接过，指尖触到油纸，还能感受到一点他掌心的余温。她没看是什么，直接放进了自己的大衣口袋。然后才抬头看他。
两人对视一眼，什么也没说，卡塔库栗便转身，与她并肩，沿着寂静无人的小巷，朝酒店方向走去。他们的步伐很一致，自然而然地避开了偶尔出现的零星路人，选择的路也越来越僻静。
“什么时候记起我的？”沈青先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很清晰。
“被路飞打败后。”卡塔库栗回答，声音透过围巾，有些低沉。
沈青轻笑了一下：“那你可真够‘惨’的，给路飞放了水，转头还找不到‘女朋友’了。”
卡塔库栗的脚步微微一顿。他侧头看她，围巾上方露出的耳尖，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泛起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红色。他转回头，目视前方，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
“不惨。路飞是值得尊重的对手。”顿了顿，他又补了三个字，声音更低了：“找到了。”
沈青唇角的弧度加深了些。她从大衣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掏出刚才那包油纸，打开，里面是几颗用彩色玻璃纸包裹的糖果。
她捡出两颗，一颗是明亮的橙色，一颗是淡黄色。她剥开橙色的那颗，放进自己嘴里，点点头。很甜，橘子味。又把那颗淡黄色的，递到卡塔库栗面前。
卡塔库栗接过，同样剥开，放入口中。柠檬的酸味瞬间在舌尖弥漫。
“布蕾来了吗？”沈青含着糖，问。
卡塔库栗摇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下因为酸味分泌的口水：“带她来，不安全。”
“嗯，”沈青了然，“她应该……不记得我。”
两人又安静地走了一段，只有轻微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回响。这条巷子很暗，只有远处主街的灯火透过来些许微光。
酒店建筑已经隐约可见。沈青在巷子深处停下脚步，这里更暗了。
“好了，送到这里吧。”她说。
“阿青。”卡塔库栗叫住她。他转过身，面对着她。巷子很暗，但他的红瞳在夜色中依然清晰。
他叫住了她，似乎比平时多了点冲动，但叫住之后，又不知该说什么，只是觉得，还想再待一会儿，哪怕只是一小会儿。
沈青看着他，在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轮廓显得有些模糊，但眼神很专注。
“怎么？”她偏了偏头，声音里带着点笑意，“舍不得我？”
卡塔库栗没说话，只是看着她，这沉默本身就像是一种默认。
沈青走近一步，几乎要碰到他。她抬头看着他被围巾遮住的下半张脸，轻声说：
“我允许你，在离开之前，可以抱我一下。”
她话音刚落，卡塔库栗没有丝毫犹豫，手臂一伸，便将她揽入了怀中。他的手臂很有力，怀抱宽阔而温暖，带着夜晚的凉气和一丝淡淡的、类似年糕粉的甜香。
沈青放松下来，抬手，轻轻回抱了他。
但卡塔库栗似乎觉得这样不够。他手臂微微用力，竟单手将她抱离了地面。沈青双脚突然悬空，下意识地搂紧了他的脖子，以保持平衡。
卡塔库栗另一只手抬起，指尖微顿，然后轻轻拉下了始终遮住下半张脸的围巾。
下一秒，他低头，一个很轻、很快的吻，落在了沈青的唇角。
一触即分。
他甚至没等沈青完全反应过来，就立刻将围巾重新拉了上去，遮住了瞬间泛红的脸颊和紧抿的嘴唇。只是抱着她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
沈青靠在他肩头，眨了眨眼。唇角似乎还残留着那一瞬间微凉柔软的触感，以及……柠檬糖的酸味。
她没说话，只是抬起一只手，轻轻捧住了卡塔库栗的脸颊，手指抚过他围巾边缘的皮肤。指尖有极淡的灵光流转。
卡塔库栗身体微僵，但没有动。
沈青的手指在他脸颊一侧停留了片刻，然后收回。卡塔库栗感觉到口中有什么变化，他试探性地用舌尖抵了抵自己的牙齿。
那些尖锐的、属于夏洛特家族特异体质的尖牙，消失了。触感是平整光滑的，如同常人。
他瞳孔微缩，看向沈青。
沈青已经重新搂住他的脖子，仰起脸，闭上了眼睛。意思不言而喻。
卡塔库栗的呼吸滞了一瞬。他再次拉下围巾，这次动作不再急切，而是缓慢的，带着一种郑重的意味。他低下头，这次，准确地吻住了她的唇。
起初是试探的，轻柔的触碰。随即，在感受到她的默许和细微回应后，这个吻逐渐加深。他扶在她脑后的手微微用力，另一只手臂稳稳托着她，将她更紧密地按向自己。
巷子深处，光线昏暗。远处隐约传来主街上宴会的歌舞喧嚣，缥缈而模糊。
而在这寂静的巷子里，只有彼此交换的、带着糖果甜香与酸涩的温热呼吸，以及清晰可闻的、越来越快的心跳声。不知是他的，还是她的，或者，早已分不清。
巷子很安静，静得能听到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巷子也很吵，吵得只剩下血液奔流和心脏鼓动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微微分开，鼻尖相抵，气息都有些微乱。
口中的糖果不知何时换了位置。沈青含着那颗原本给他的、酸涩的柠檬糖，卡塔库栗则含着那颗橘子味的、甜蜜的糖果。
柠檬的酸意在舌尖化开，但此刻，沈青觉得，这酸里也透着一丝回甘。
卡塔库栗轻轻将她放下。沈青双脚重新踏实地面的感觉有些虚浮。她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黑暗中，他的红瞳亮得惊人。
然后，她转过身，双手插回大衣口袋，一步一步，走出了这条昏暗的小巷，没有回头。
卡塔库栗站在原地，看着她黑色的身影融入巷口的光晕，消失不见。他的唇上还残留着柔软的触感和橘子糖的甜味。不，不仅仅是糖的甜，那甜意仿佛顺着血液，流向了全身。
他静静站了几秒，然后，重新将围巾拉起，严严实实地遮住下半张脸，也遮住了所有外露的情绪。转身，朝着与沈青相反的方向，迈开脚步，高大的身影很快也消失在巷子的另一头。
没有人说话。
但寂静的巷子里，仿佛还回荡着未尽的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