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回到酒店顶层套房,随手脱下黑色大衣挂好。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柔和地铺开。
她没去卧室,而是走到沙发前坐下,身体陷进柔软的靠垫里,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那个淡蓝色的、简陋的系统面板再次在意识中浮现。白天在贵宾室惊鸿一瞥的数据,此刻清晰地回放。
好感度。
一个简单粗暴的数值,却像一把冰冷的尺子,衡量着那些错综复杂、连她自己都未必能理清的情感与因果。
有几个数值,高得刺眼,明晃晃地抵达了满值。旁边甚至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只有她能看懂的标识——意味着记忆封印的松动或已解除。
夏姆洛克。香克斯。卡塔库栗。多弗朗明哥。
四个人。四个满值。且已“验证”记忆恢复。
沈青的指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击着,没有睁眼。
他们记得多少?是最近这一世的纠葛,还是更久远之前,那些早已被时光和轮回冲刷得模糊的碎片?甚至……是所有?
剩下的那些,数值同样不低,只是旁边带着代表“封印”的暗淡标记。
这样……或许还好。如果全部解封,那些跨越了不同世界、不同身份、堆积如山的情感与记忆洪流同时涌来……光是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她并非铁石心肠,也并非全无感觉。只是“沐春风”的宿命,她选择的道路,注定了她无法给予任何人等同的、完整的回应。
过多的牵绊,对她,对他们,或许都是一种负担,甚至危险。
正思绪翻腾间,门上传来不轻不重的敲击声。
“笃,笃笃。”
节奏平稳,甚至带着点随意。
沈青睁开眼,眸光微闪。这个时间,会是谁?她没感知到杀气或异常。神识微扫,门外站着的高大身影让她眉梢动了动。
她起身,走到门边,拉开。
多弗朗明哥站在门外,没穿他那身标志性的粉色羽毛大衣,只着一套剪裁精良的酒红色西装,衬衫领口依然散着。他手里拿着一个不算厚的文件袋,随意地垂在身侧。看到沈青开门,他也没说话,只是略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
沈青仰头看了他一眼,侧身让出通道。
多弗朗明哥迈步进来,熟门熟路地走向客厅最大的那张双人沙发,姿态放松地坐下,长腿交叠。他将文件袋随手扔在面前的玻璃茶几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沈青关上门,走到小吧台,倒了杯清水,走回来,递到他面前。
“骚包,喝水。”
多弗朗明哥抬眼看她,墨镜遮挡了眼神。他伸手接过,仰头,喉结滚动,一口喝干,将空杯放回茶几,声音听不出情绪:“真凶!”
沈青没理会他这句没头没尾的话,目光落在文件袋上。
她拿起,抽出里面的文件,快速浏览。是三座岛屿的详细资料和完整开采权转让文件,附有地质勘探报告和矿石样本分析。
位置优越,资源丰厚,都是海贼王世界罕见的特殊矿脉和极品玉石产区。
沈青的视线在文件上停留片刻,抬眼看向多弗朗明哥,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一丝不解。
“这么好的东西……白给我?”
多弗朗明哥身体向后靠进沙发背,抬手,摘下了那副几乎焊在脸上的橙色墨镜,随手搁在茶几上。他揉了揉鼻梁,显得有些疲惫,但那双黑色的眼睛看向沈青时,却锐利依旧。
“说好了的,”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执拗,“做我一天女朋友。”
沈青把文件放回茶几,抱起手臂:“换个条件。这个不行。”
“咈咈咈……”多弗朗明哥低笑起来,笑声里没什么温度,他看着沈青,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我就这么让你讨厌?一天都不行?真是……让人心碎啊。”
“你都有记忆了,也该知道我的目标是什么,我要做什么。”
多弗朗明哥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没有立刻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沈青一时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半晌,他才扯了扯嘴角,声音低了下去,透出一种罕见的、近乎消极的漠然:
“知道。你的拯救名单,你的伟大目标……可是阿青,那名单里,有哪怕一个角落,是留给我的吗?”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移开,落在窗外无边的夜色里,声音更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自嘲:
“没有,对吧?既然没有……那这个世界,是毁灭还是新生,又有什么区别?反正……从来也没什么能让人真正快乐的东西。”
沈青皱眉。这不是她熟悉的多弗朗明哥。
那个永远嚣张、永远带着讽刺笑容、将世界视为玩具的天夜叉,此刻身上笼罩着一层浓重的、近乎颓唐的阴影。
“你怎么了?”她问,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探询。
多弗朗明哥没有回答。他忽然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灯光下投下一片阴影。
他拿起茶几上的墨镜重新戴上,遮住了眼睛。
“没事。”复了平静,甚至有些过分平淡,
“东西给你了。岛上该清理的障碍都已经清理干净,你可以直接派人接手开采。我明天离开。”
说完,他转身,径直朝门口走去。
沈青怔了一下。
清理干净?
她脑中瞬间闪过某些不太好的联想。明哥一贯的行事风格……
“等等!”她下意识出声,身体比思维更快,几步追上去,在他手触到门把手之前,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向后一拉。
多弗朗明哥停下脚步,转过身,墨镜后的目光落在她抓着自己手腕的手上,又抬眼看她,似乎在问“怎么了”。
沈青抓着他的手腕没放,仰头盯着他,语气有些急:
“多弗,你不会……变态到把岛上的人全‘清理’了吧?”
多弗朗明哥额角的青筋,微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
他缓缓地、用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腕,声音冷了下来,带着压抑的怒意和某种更深的东西:
“阿青,在你心里……对我,就真的一点好的印象都没有吗?”
沈青瞬间明白了。他没有。至少,这次没有用那种极端血腥的方式。
她松了口气,但随即又因他话里的寒意和自嘲而有些不是滋味。,别开视线,语气硬邦邦的:
“你以前做的那些‘好事’,能给人留下什么好印象?”
“我做的‘好事’?”多弗朗明哥重复了一遍,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不大,却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尖锐的、淬了冰的嘲讽。他抬手,扶了扶墨镜的镜腿,猩红的镜片在灯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那你为什么不问问,这个世界,又对我做过什么‘好事’?”
他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带来压迫感,声音却诡异地平静下来,像是在陈述别人的故事:
“世人都骂我多弗朗明哥是恶魔,是疯子,……可谁见过?那个穿着破烂单衣,牵着弟弟的手,在垃圾堆里翻找食物,被吐口水、扔石头,像野狗一样被驱赶的小鬼?”
“我亲手砍下那个愚蠢男人的头颅,跪在玛丽乔亚那扇恶心的大门前,祈求那些流淌着同样肮脏血液的‘神’让我回去……你猜怎么样?他们看着我,像看一坨粘在鞋底的烂泥,然后像赶苍蝇一样,把我和罗西南迪踢了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里染上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颤抖,却又迅速被更深的冰冷覆盖:
“罗西南迪那个天真的小鬼……总用那双干净得愚蠢的眼睛看着我,说哥哥,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重新开始?呒呒呒……怎么重新开始?是回到被烧红的烙铁按在身上的时候?还是回到眼睁睁看着母亲在冰冷的破屋里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