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说,您老实际上是此方土地?”
柳柒坐在板凳上一脸的怀疑人生。
老石头默默的点了点头。
这时。
黄三在一旁疑惑道:“大爷你咋不让我说呢?没准超管局有法子帮你呢。”
老石头淡淡的摇了摇头:“姑娘,的好意,老汉心领了。”
“可这东西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信仰这东西……不是谁下一道令、批一张纸,就能聚回来的。”
他摇了摇头:
“人心散了,地脉就淡了。地脉淡了,我这土地……也就只剩空名了。”
黄三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老石头却轻轻抬手,止住了她。
“再者说。”
他目光看向窗外黑漆漆的夜,声音更低了些:
“我毕竟是得了敕封的正神,虽是小神,也受天规约束。人间事,人间了。我若借外力,强续香火,与那……与那强求功德、干涉凡俗的野神淫祀,又有何分别?这因果,我担不起,也不该担。”
柳柒一直沉默地听着。
黄三无奈的摊了摊手:“那您老以后怎么办?”
此话一出。
柳柒也抬起了目光。
老石头转回头。
目光落在一直低着头坐在炕角的石嘉兴身上。
少年垂着脑袋,手指紧紧攥着裤腿。
“我尚有些残存的法力,省着点用,护着这娃儿平平安安长大,再护我自己百十年残躯,够了。”
老石头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这地脉,撑不了多久了,待地脉消散,我也就没了。”
他顿了顿,枯瘦的手轻轻摩挲着光滑的拐杖头。
“生老病死,是天道。草木一秋,人有一世,神……也有个尽头。”
“我本就是从这土里生出的灵,生于黄土,归于黄土,入那轮回,也算是……圆满了。”
话音落下。
石嘉兴的头垂得更低了,肩膀几不可察地轻轻抖了一下。
黄三看看他,又看看老石头,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别开了脸。
柳柒收回了目光,盯着自己摊开的手掌看了半晌:
“老爷子,这信仰重聚,真就没有一点办法吗?”
老石头笃定的点了点头:
“那是自然。如今这世道,不一样了。人们日子好过了,不愁吃穿。耕种有机器,种子是改良的,收成看天的时候少了,看科技的时候多了。人……已经能胜天了。”
“而我们这些下房仙,根子扎在土里,职责也系在这方水土。靠着残存的香火吊着命,用一次,少一次。这样的处境,如何去重塑信仰?凭什么去要人家信你?”
他摇了摇头。
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黑夜,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这片他守了不知多少年的土地。
“百姓既然无灾无难,安居乐业,那有没有我这个老头子,有没有这个土地爷,其实……也就不碍什么事了。”
屋内安静了片刻。
所有人都沉默着。
半晌后,柳柒抬起头:“老爷子,你听说过神降者吗?”
老石头似乎有些意外他会突然提起这个。
他转回头,看着柳柒,点了点头:
“有所耳闻。怎么,你是想劝我把这即将消散的神位,也找个法子传承出去?”
他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且不说符不符合规矩,我这破败样子,谁又肯接?”
柳柒摇了摇头。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然后迎上老石头疑惑的目光,清晰而平静地说道:
“我就是神降者。”
他顿了顿,在老石头骤然凝住的眼神中,补上了后半句:
“刑天,把祂的神位,传给我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老石头整个人僵在了藤椅里。
…………
第二日。
天刚蒙蒙亮,冷清的青光从窗户透进来。
柳柒先醒了。
他躺在炕上睁眼盯着熏黑的房梁看了几秒,然后利索地坐起身。
旁边炕上的黄三还蜷成一团,裹着被子,只露出一撮乱糟糟的金发。
柳柒穿好鞋,走到她那头,用脚轻轻踢了踢炕沿。
“起了。”
被子里传来含糊不清的咕哝,黄三把脑袋往被子里缩了缩。
柳柒没再催,自己先推门出了西屋。
堂屋里已经亮了。
石嘉兴正背对着门,蹲在灶坑前塞最后一把柴火。
锅里咕嘟咕嘟响着,热气顶得木锅盖轻轻起伏。
他听见动静,回过头,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几缕黑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冒着淡淡的白气。
“哥,你醒啦?”
他站起身,用袖子抹了把额角,脸上带着笑:“饭快好了。黄姐姐呢?”
“后面。”
柳柒简短地应了声,走到墙边搁着的脸盆架旁。
盆里已经盛好了清水。
这时。
西屋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
黄三趿拉着鞋,一边揉着眼睛一边走出来,身上那件红棉服皱巴巴地套着,金发乱得像草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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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眯着眼,一副魂儿还没全回来的模样。
“哈啊——”
她大大地打了个哈欠,眼角挤出点泪花,含糊地问:“几点了……嘉兴你小子起这么早?”
石嘉兴正在往桌上端一碟咸菜,闻言笑了笑:
“习惯了。姐,你们醒了正好,粥马上就好,洗漱完就能吃。”
黄三“哦”了一声,拖着步子晃到桌边。
迷迷瞪瞪地就要往板凳上坐,手伸向筷子笼。
手指还没碰到竹筷,旁边突然横过来一只手,精准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哎?”
黄三一愣,扭头。
柳柒已经洗漱完毕。
他抓住黄三手腕,当即就把她拖得站了起来。
“哎哎!干啥啊!?”
黄三被带得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糊里糊涂地被拖着往门口挪:
“我饿了!先吃口……”
“洗漱。”
柳柒头也没回,声音不高,但没得商量。
他把洗漱包塞进她怀里:“多大的妖了,一点也不懂事儿。”
黄三被他拽到门口,冷风一吹,算是彻底醒了。
她垮下肩膀,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嘴里嘟嘟囔囔:
“事儿真多……洗就洗呗,拽啥……”
但还是接过了毛巾,磨磨蹭蹭地朝着洗漱台走去。
石嘉兴在一旁看着,抿着嘴偷偷笑了。
赶紧转身去搅和锅里的粥。
老石头已经坐在了桌边那把旧藤椅里,背佝偻着,双手交叠搭在拐杖头上。
晨光从门外斜照进来,在他脚边投下一块淡黄的光斑。
柳柒洗漱完,从门口走进来。
老石头听见动静,眼皮抬了抬,昏浊的目光落在柳柒身上,看了他片刻。
“这段时间,就先在我这住下吧。庙山湖那边热闹起来,还得等个七八天。”
柳柒把毛巾搭回脸盆架,走到桌边,在一条长板凳上坐下。
他点点头:“谢了,老爷子。给您添麻烦。”
“嗯。”
老石头低低应了一声,算是收下了这句谢。
他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转向门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光,像是随口问起:
“庙山湖那庙会……只是敛财的手段。香火燃得旺,可跪在蒲团上磕头的,心里拜的怕都是各人的算盘。没有真信,也没有真神。这样的地方,你还去做什么?”
柳柒刚拿起一个馍馍,闻言动作顿了顿。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馍馍掰成两半放进粥里。
过了一会儿,他才抬起眼,看向老石头:
“要真是这样,那不就更该去看看了么?”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有些玩味。
“一堆泥巴塑的神像,要都是拿着钱供着,香火熏着的都是贪欲……这样的东西,还留着干什么?不该砸了干净吗?”
石嘉兴正端着粥碗走过来,闻言手一抖,差点把碗打了,愕然地看向柳柒。黄三也擦着脸从门口探进头,挑了挑眉。
老石头先是一愣,随即布满皱纹的脸舒展开,哈哈大笑:
“好!好!那是该去看看……是该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