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了早饭。
碗筷还搁在桌上。
石嘉兴已经利索地收拾好自己的书包。
那军绿色斜挎包一看也是十分有年头了。
他检查了一下里面的课本和作业本，然后甩到肩上。
“爷，我去上学了。”
老石头坐在藤椅里，点了点头，目光跟着孙子走到门口：
“路上慢点。”
黄三正把最后一口馍塞进嘴里，闻言愣了一下，抬头看向石嘉兴：
“上学？嘉兴，你这还上着学呢？”
石嘉兴在门口转过身，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嗯，在镇上的中学，读初三。”
“这么大点的娃，不念书干什么？”
老石头的声音从桌边传来，平平稳稳的：
“难不成跟我这个老头子守在这村子里？好好上学，将来考出去，见见世面。”
黄三眨眨眼，没接上话。
旁边的柳柒摸了摸鼻子，脸上有点讪讪的。
自家那个师父可从来没动过送他上学的念头。
活了快二十年，就赶上出任务上过一个月的学。
“老爷子说得对。”
柳柒轻咳一声，接过话头，顺手拍了下黄三的后脑勺：
“你一个山里钻出来的，懂什么？”
黄三被拍得往前一栽，猛地扭过头，眼睛瞪圆了：
“你丫好意思说我？你不也是山里出来的！？你上过几天学？啊？！”
她越说越气，伸手就要去揪柳柒的耳朵：
“跟我这充什么文化人呢！”
柳柒偏头躲开：
“道爷我能和你一样吗？我有师父教，哪像你纯野生的。”
“拉倒吧你！”
石嘉兴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突然闹腾起来的两个人，忍不住笑了两声。
他冲老石头挥了挥手，转身推开篱笆门。
瘦高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晨雾笼罩的村道上。
屋里。
黄三还在不依不饶。
柳柒已经起身开始收拾碗筷，任凭她在旁边叨叨。
只偶尔回一句“行了行了”“差不多得了”。
老石头慢慢从藤椅里站起身，拄着拐杖走到门口，望着孙子离开的方向看了一会儿。
然后转过身，看着还在斗嘴的两人。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慢慢踱回了里屋。
…………
马场滩中学。
附近几个庄子的孩子，大多在这里念书。
和市里那些中学不太一样。
这儿每个年级只有四个班，沙庙村的孩子，基本都在二班。
教室门敞着，里头已经坐了不少学生。
有的在翻书，有的凑在一起低声说话，还有几个正忙着抄昨晚没写完的作业。
石嘉兴走进教室，回到自己靠窗的座位。
他从那个旧军绿挎包里掏出课本和笔记簿，摊在桌上，拧开钢笔帽，对着课本开始写写划划。
教室里嗡嗡的读书声渐渐响起来。
离早读结束还有一阵。
学校对到校时间卡得不严，有些孩子家离得远，走得慢些，只要在打铃前进了教室就行。
石嘉兴正低头看着一段文言文注解，一道影子忽然挡住了他桌前的光线。
他笔尖停了停，没抬头。
“哎，石嘉兴。”
声音是从头顶传来的，带着点刻意拔高的调子。
石嘉兴慢慢抬起眼皮。
马浩站在他桌前，个子比他高半头，校服拉链敞着。
他斜着身子，一只手插在裤兜里。
“你跟我出来一下。”
马浩说，下巴朝教室后门方向扬了扬。
石嘉兴看了他一眼，没吭声，垂下眼继续看自己的书，笔尖又动了起来。
马浩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他往前逼近半步，手从裤兜里抽出来，“砰”地一声按在石嘉兴的桌面上。
“跟你说话，聋了？”
石嘉兴笔又停了。
他抬起头，看着马浩，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静得很。
“有事在这儿说。”
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楚。
“在这儿说？”
马浩嘴角扯了扯，抬手就将桌子掀翻了。
哗啦！
桌上的课本、笔袋、噼里啪啦全摔在地上。
笔记簿散开，纸页飞了一地。
教室里霎时一静。
所有读书声、说话声都停了。
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
人张着嘴，有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坐在前排的两个女生交换了一个眼神，赶紧低下头，假装继续看书。
石嘉兴还坐在椅子上，看着翻倒的课桌和散了一地的东西。
他握着钢笔的手紧了紧。
马浩站在他面前，喘了口气，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得意和凶狠的神情。
“现在能出来了吗？”
石嘉兴没理他。
弯下腰，把滚到脚边的钢笔捡起来，笔尖已经摔歪了。
他看了看，把笔帽拧上，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然后他开始捡地上的课本和本子。
一本语文书封皮沾了灰，他用手掌抹了抹，抹不干净。
马浩抬脚，踩住了一页散开的笔记纸。
“让开。”石嘉兴说。
“不让。”马浩抱着胳膊，挡在他和那堆散落的东西之间：“你昨天是不是跟人说我坏话了？”
“没有。”
“放屁！有人听见了！”
“谁听见了，你让他来跟我说。”石嘉兴的语气还是平的，听不出火气，但也没退让。
“用得着吗？”
马浩往前又凑近一点，几乎贴到石嘉兴脸上：
“我告诉你，你爷爷就是个老不死，就能在村里装装相。沙庙村姓沙，不姓石。”
石嘉兴眼皮跳了一下。
他右手垂在身侧，手指蜷了蜷，又松开。
“把桌子扶起来。”他说。
“什么？”
“把我桌子扶起来，”
石嘉兴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东西捡起来，摆好。”
马浩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咧开嘴，露出一口不太齐的牙。
“你脑子摔坏了？让我给你捡？”
石嘉兴怒了，闪电般的出手抓住了马浩的衣领。
另一手握拳已经向后拉去！
马浩也不甘示弱，反手也抓住了石嘉兴的衣领。
就在这时。
教室门口传来一声咳嗽。
班主任老赵背着手站在那儿，脸色不太好看。
“干什么呢？”
老赵走进来，目光扫过翻倒的桌子，散了一地的东西，最后落在马浩和石嘉兴身上。
“早读时间，吵什么吵？”
马浩立刻放下胳膊，脸上的凶狠收了收，换上一副有点委屈的表情。
“赵老师，石嘉兴先骂人。”他抢先开口。
老赵看向石嘉兴：“怎么回事？”
石嘉兴弯腰，把脚边最后一本练习册捡起来，拍了拍灰，摞在椅子上。然后他才直起身，看向老赵。
“他掀我桌子。”
石嘉兴说：“我让他扶起来，他不扶。”
“他先说我坏话！”马浩立刻说。
“我没有。”石嘉兴回答。
“行了！”
老赵打断他们，眉头皱得紧紧的。他先看了看马浩，又看了看石嘉兴，最后目光落在石嘉兴翻倒的课桌上。
“马浩，你把桌子扶起来。”
马浩愣了一下，明显不情愿，但在老赵的注视下，还是磨磨蹭蹭地弯下腰，抓住桌沿，把课桌扶正。
桌子腿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响声。
“东西捡起来。”
马浩抿着嘴，弯腰胡乱把地上的书本拢了拢，一股脑堆在桌面上。
老赵看着两人，叹了口气。
“都回座位去。”
他说：“早读继续。”
马浩瞪了石嘉兴一眼，转身往回走，校服袖子甩得很响。
石嘉兴没看他，只是把椅子摆正，坐下来。
他的钢笔坏了，他从笔袋里又拿出一支铅笔，然后低头，继续看那段文言文注解。
教室里嗡嗡的读书声又慢慢响起来，但比之前低了些。
时不时有人偷偷往这边瞟一眼。
前排的女生把掉在地上的橡皮轻轻踢回石嘉兴脚边。
石嘉兴捡起来，低声道：“谢谢。”
女生飞快地摇了摇头，转回身去，耳朵有点红。
窗外，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照进来，落在石嘉兴摊开的书页上，照亮了上面工整的笔记。
他握着铅笔，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笔尖在纸面上轻轻移动，发出沙沙的响声。
仿佛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