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
沙老大和沙老四又来了。
堂屋里光线晦暗,桌上摊着几张打印好的合同纸。
老石头眯着眼,手指一行行慢慢划过纸面,看得很慢。
沙老大半个屁股挨在椅子边上,身子前倾,脸上赔着笑,耐心等着。
沙老四站在他哥身后,有点耐不住,脚尖一下一下点着地。
“石叔,条款都按咱昨天说的,您瞅瞅。”
“定金五万,新房盖好验收,立马打尾款二十五万。这期间您跟嘉兴还住这儿。”
老石头“嗯”了一声,没抬头。
黄三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撇着嘴看。
柳柒站在院子中间,没进来。
今天周末。
也不用上学。
石嘉兴挨着爷爷坐着,眼睛盯着合同。
终于,老石头看完了。
他把合同搁在旁边。
“爷……”
石嘉兴小声叫了一句。
老石头抬手,轻轻拍了拍孙子的手背。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沙老大。
沙老大立刻挺直了些,脸上笑得更盛,眼里带着期盼:
“石叔,您看……”
老石头没立刻说话,他拿起沙老大准备好的签字笔,拧开笔帽。
笔尖悬在甲方签名处的上方,停了片刻。
“沙家老大。”
“哎,叔,您说。”
“这字我签了,房子院子,就是你们的了。”
老石头看着他,“我就一个事儿,新房没盖好之前,别来催,行不?”
“行!太行了!”
沙老大一拍大腿:“石叔您放一百个心!我们不是那不懂事的人!一切都紧着您方便来!”
老石头点了点头,没再看谁,低下头,在合同上缓慢而工整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石广厚。
字迹有些抖,但一笔一画很清楚。
“哎!好!好!”
沙老大喜形于色,连忙凑过去,小心翼翼地将那几张合同纸收拢,检查了一遍签名。
随后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放在老石头手边的桌上。
“石叔,这是五万定金,您点点。”
老石头没睁眼,只是摆了摆手。
沙老大也不勉强,妥善地把合同收进公文包内侧夹层,拉好拉链,紧紧捂在怀里。
“那……石叔,嘉兴,我们就先不打扰了。房子盖好了我就来给您打招呼。”
他边说边拉着沙老四往外退,脸上是压不住的喜气。
出了篱笆门,走到那辆越野车旁,沙老大才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克制着的笑容彻底绽开,用力拍了拍怀里捂着的公文包。
坐进车里。
沙老四发动车子,迫不及待地问:“大哥,成了?”
“成了!”
沙老大把公文包抱得更紧,眼里闪着光:“白纸黑字,他石广厚亲手签的!这院子,归咱了!”
“哎呀妈呀,可算磨下来了!那咱啥时候找人去底下……”
“嘘!”
沙老大瞪他一眼,警惕地看了看窗外:“急什么?回去再说!”
“回去见了爹,还有老二,先别声张。就说老石头稍微松了点口。等咱把该准备的准备好……”
“我懂,我懂!”
沙老四连连点头,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兴奋地搓了搓手:
“大哥,那底下……真找到了,咱可说好了……”
“放心。”
沙老大靠在椅背上,眯着眼:“走账是咱俩的名字,东西,自然也是咱俩的。亏不了你。”
车子扬起一阵尘土,驶离了村道。
院子里静了下来。
石嘉兴蹲在灶棚下,把几根柴火塞进灶膛,划了根火柴点着。
火苗慢慢蹿上来,映着他的脸。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扭头朝院子里望了望。
“黄姐姐,”
他走到堂屋门口,朝里面正在帮忙择菜的黄三问:
“柒哥呢?刚不是还在院里么?眼看要吃饭了。”
黄三头也没抬,继续择菜:“他有事儿,你甭管了。饿了自个儿就回来了。”
“哦。”
石嘉兴应了一声,还是有些疑惑地往院门外看了一眼,才转身回到堂屋。
老石头还坐在他那把旧藤椅里,闭着眼,像是养神。
听到孙子脚步声,他才慢慢睁开眼,目光落在手边那个鼓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上。
“嘉兴啊,这钱,你拿去。搁你那儿收好。”
“爷,这是沙家给的那个……”
“嗯。”
老石头点点头:“五万。你先收着。往后念书,考学,用钱的地方多。爷用不上这些。”
石嘉兴没立刻伸手,他看了看爷爷平静的脸,又看了看那钱,喉咙动了动:
“爷,这……这是卖院子的钱。房子都没了,我……”
“房子没了又不是没地方住。”
老石头打断他,语气没什么起伏:“钱是死的,人是活的。叫你拿着就拿着。”
石嘉兴沉默了几秒,终于伸手拿过那个沉甸甸的信封。
他走到炕边,掀开炕头一个旧木箱的盖子,里面整齐叠放着几件旧衣服。
他把信封小心地压在最底下,又仔细把衣服理好,才盖上箱盖。
“我晓得了,爷。”
他低声说。
“嗯。”
老石头重新阖上眼:“做饭吧。”
石嘉兴“哎”了一声,走到灶台边,揭开大铁锅的木头锅盖。
锅里水已经滚了,白汽蒸腾起来。
他转身从墙角的瓦缸里舀出两碗米,慢慢撒进沸水里,拿起长勺轻轻搅动。
石嘉兴把爷爷的藤椅搬到桌子旁。
黄三甩着手上的水珠走进来,在围裙上擦了擦。
“黄姐姐,”石嘉兴盛着饭,又朝门外看了看,“真不用等柒哥?要不你喊他一声?饭得趁热吃。”
“用不着喊。”
黄三拉过板凳坐下,拿起一个馍馍:“他鼻子灵着呢。”
她话音刚落,堂屋门帘一动,柳柒就走了进来。
石嘉兴吓了一跳,手里的饭勺差点掉锅里:
“柒哥?你……你刚在哪儿呢?我外边看了没人啊。”
柳柒没解释,走到墙边脸盆架旁舀水洗手:“刚去上了个厕所。”
他擦干手,在桌子另一边坐下。
老石头一直没说话,握着拐杖,目光落在柳柒身上,上下仔细打量了两眼,才慢慢开口:“刚才……是从土里回来的?”
柳柒正准备夹菜,筷子顿了顿,抬眼看向老石头笑道:
“老爷子发现了?一点粗浅的土行之术,雕虫小技。”
“雕虫小技?”
“动静几近于无,地气不惊,这火候可不算粗浅。搁在过去,没几十年的地脉感应工夫,练不到这份上。”
石嘉兴听得眼睛都睁圆了,看看爷爷,又看看柳柒:“柒哥……你会……钻地?”
黄三在旁咬了口馍馍,含混地说:“钻地?那也太埋汰你柒哥了。”
她咽下食物,拿筷子点了点柳柒:“他铸的是五行道基,金木水火土,但凡沾点边儿的,他都能借个路。土遁?那是他最省劲的法子。”
这下。
“五行道基……这可不是寻常道门路数。我记得你先前说,你得的是刑天战神的传承?”
“是,刑天前辈将位格传给了我。但我自幼在道观长大,修的是道门根基。刑天传承是后来机缘,道法才是根本。”
老石头缓缓点了点头,像是想通了什么,追问道:
“既是道门出身……不知是哪门哪派啊?”
“不是什么名山大观。我师父是牛首山青牛观的上一任掌门,我也是在那儿长大的。”
“青牛观……”
老石头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
片刻后,他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向柳柒:
“牛首山……青牛观。可是太清道德天尊的道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