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嚎城西区,阴灵茶舍。
半年来,每日午后,靠窗的一张茶桌,便成了韩厉(此次出行的化名,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的固定座位。他点一壶最普通的“阴灵茶”,静静地听着台上那位瞎眼说书人——墨老,讲述玄阴教的种种故事、边地传说,以及云州修真界的一些奇闻异事。
韩铮并不急于接触墨老。他深知,在这等龙蛇混杂之地,贸然接近一个看似不简单的本地人,极易引起怀疑。他选择了一种更温和、更自然的方式——融入。
他先是与邻桌几位常客点头致意,偶尔就墨老讲述的内容搭上几句话,点评几句。渐渐地,他与几位同样每日来听书的茶客熟络起来。
这些人多是练气中期的散修或小家族子弟,修为不高,消息却颇为灵通。韩铮出手大方,时常请众人喝茶,言语间又不显山露水,很快便融入了这个以听书为纽带的小圈子。
通过旁敲侧击的闲聊,韩铮对墨老的情况有了更深的了解。
墨老,本名不详,在鬼嚎城西区住了近二十年。据说他并非天生眼盲,而是早年遭遇大变,伤了神魂,导致双目失明,修为也停滞在练气四层。但他似乎因祸得福,神识变得异常敏锐,对周遭事物、人心波动感知极强。
他熟知玄阴教内许多不为人知的秘辛,甚至对各派系长老的脾气秉性、过往恩怨都如数家珍。有人猜测他早年可能是玄阴教的内门弟子,甚至可能与某位高层有关,但因故被废,流落至此。城主府的人对他似乎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不为难。
“韩厉道友有所不知,墨老这人,肚子里有货,就是嘴严,不该说的一个字不漏。”一位相熟的茶客低声道,“不过,你若诚心请教些掌故旧闻,他心情好时,倒也会说上几句。”
韩铮心中有了计较。这一日,墨老说完一段“玄阴第三长老年轻时争夺‘九子母阴魂’的趣闻”后,茶客渐散。韩铮并未立刻离开,而是等到墨老摸索着收拾醒木、茶壶时,才缓步上前,拱手一礼,声音温和:
“墨老,今日这段‘阴魂争锋’,讲得精彩。晚辈韩厉,听了半年,受益匪浅。冒昧请教,方才故事中提及的‘幽影谷’,不知如今是否还在教中掌控之下?”
墨老收拾的动作微微一顿,空洞的眼框“望”向韩铮的方向,脸上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韩道友倒是心细。幽影谷……呵呵,那可是个是非之地,早年确是三长老一系的私产,盛产‘影魅石’。不过嘛,自从二十年前那场变故后,谷中阴煞失衡,产出大减,如今已半废弃了,由几个附庸小派轮流看守,捞点残羹冷炙。”
韩铮心中一动,墨老果然知道内情,而且似乎意有所指。他不动声色,又请教了几个关于玄阴教内部资源分布、各地镇守修士调动的“历史沿革”问题,问题都问得巧妙,看似在考证典故,实则暗含打探。
墨老捻着稀疏的胡须,慢悠悠地解答,言语间看似随意,却往往能点出关键。说到某些敏感处,他便呵呵一笑,转移话题,分寸拿捏得极好。
几次三番下来,韩铮与墨老渐渐熟稔。他不再只问掌故,有时也会带来一些上好的灵茶与墨老分享,闲谈些修真界的见闻,却从不打探墨老的隐私。这种不卑不亢、又带着真诚尊敬的态度,似乎让墨老颇为受用。
这一日月末,又是韩铮与赵德汉秘密碰头的日子。城外百里一处荒废的山神庙地窖内,两人再次会面。
“韩执事,你那边情况如何?”赵德汉问道,他气息略显疲惫,显然这一个月也没闲着。
“略有进展。”韩铮将接触墨老的情况简要说了一遍,“此老确非常人,知晓甚多,但口风极紧,需水滴石穿。他言谈中,似乎对二十年前玄阴教一场内部变故知之甚详,或许与某些重要据点的现状有关。”
赵德汉点头:“谨慎些好。我这边,那独臂汉子,有了些眉目。”
他压低声音:“此人名叫石勇,原本并非玄阴教修士,而是烈阳宗麾下‘赤焰峰’的一名筑基初期的修士!”
“什么?烈阳宗筑基修士?”韩铮吃了一惊。
“没错。”赵德汉神色凝重,“约莫十五年前,玄阴教与烈阳宗在一次边境冲突中,石勇所在的一部遭遇伏击,几乎全军复没。他本人也被玄阴教一位长老重伤,废了一臂,修为跌落至练气圆满,丹田受损,难以恢复。
战后,不知何故,他并未战死或返回烈阳宗,反而流落至此,隐姓埋名,似乎还在暗中保护当年部下的遗孤——就是当日坊市那个少年,名叫石小虎,据说其父是石勇的生死兄弟,战死于那场伏击。”
韩铮恍然,原来那日坊市出手,是念及旧情。“他如今靠什么为生?对玄阴教态度如何?”
“在城中一家炼器坊做护卫,偶尔接些护送、讨债的活计,生活清苦。”赵德汉道,“他对玄阴教恨之入骨,但深恨之中,似乎又夹杂着某种复杂的情绪,我曾试探性地提及当年那场伏击,他反应激烈,却又不愿多谈,只言‘其中另有隐情’。我怀疑,那场伏击恐怕没那么简单,或许涉及高层阴谋,让他心寒乃至绝望,才选择滞留敌境。”
韩铮沉吟片刻:“如此说来,这石勇,或许能成为我们了解烈阳宗乃至那场冲突内幕的突破口。但他对玄阴教恨意极深,我们身份敏感,接触他风险极大。”
“正是如此。”赵德汉叹道,“我目前也只是混个脸熟,偶尔请他喝酒,聊些不着边际的话题,不敢轻易表露身份。”
两人商议良久,决定继续维持现有策略。韩铮继续耐心经营与墨老的关系,尝试挖掘更深层的信息;赵德汉则继续与石勇保持若即若离的联系,查找合适时机。同时,各自利用其他渠道,收集关于玄阴教兵力调动、物资储备的公开或半公开信息。
分别前,韩铮提醒道:“赵阁主,与石勇接触,务必万分小心。此人经历复杂,心志坚定,若被他识破身份,后果不堪设想。”
“我明白。”赵德汉重重点头。
返回鬼嚎城的路上,韩铮心中思绪翻涌。墨老身上的谜团,石勇坎坷的过往,都预示着这玄阴教地盘下,隐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故事与暗流。这些暗流,或许就是他们完成任务的关键,却也可能是吞噬他们的旋涡。
五年之期,差不多已过去近一年半。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而真正的突破口,似乎已悄然露出了冰山一角。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