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华缓缓抬袖，指尖从龙袍袖笼中抽出一卷明黄圣旨，绫缎边缘绣着细密的蟠龙纹。他指尖轻捏圣旨边缘，缓缓展开，垂眸静看片刻，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怅然，随即抬眼望向阶下百官，语气里满是委屈与为难：“清化贾家一案，朕本想着独自扛下所有非议，世人说朕昏聩也好，骂朕滥杀也罢，朕都认了。可如今满朝文武步步紧逼，非要朕给个说法，逼得朕喘不过气来。遍观朝野，也唯有贾爱卿还念着君臣情谊，肯为朕说句公道话。”
话音落，他指尖一松，将那卷圣旨径直扔向身侧的赵谨，沉声道：“念吧，让诸位卿家都听听，看看朕究竟是不是他们口中的昏君。”
赵谨连忙躬身接住圣旨，双手捧得笔直，清了清嗓子，随即展开圣旨，用那尖细却洪亮的声音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蜀王世子拓跋焘知悉，清化县贾家勾结反贼潘兴，图谋不轨，恐祸乱社稷，危及苍生。无需证据，事急从权，密令拓跋焘见机行事，诛其全族，铲除奸佞，以安邦国。事关机密，不可外泄，钦此！御笔亲书，弘启二十七年。”
“先帝密诏？！”
赵谨的声音落下，奉天殿内瞬间死寂，随即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哗然，百官皆惊得目瞪口呆，纷纷抬头望向那卷明黄圣旨，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撼。方才还心存疑虑的官员，此刻尽数僵在原地，脸上的质疑与审视瞬间被震惊取代，嘴里喃喃自语，满是不可置信。
萧时中先是一怔，眼底掠过几分错愕，随即下意识转头望向身侧的彭启丰与吴伯宗。二人对视一眼，眉宇间满是困惑，暗暗交换了个眼神——这道密诏来得猝不及防，先前从未听闻半句风声，未免太过蹊跷。
“给诸位卿家传着瞧瞧。”李华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似有若无的怅然。
赵谨领命，捧着那卷明黄密诏，缓步穿梭在百官之间，逐一展示。贾国华见状，当即膝盖一软，重重磕在青石板上，放声大哭起来，额头叩得咚咚作响：“臣就知圣上绝非滥杀无辜之君！原来竟是遵孝宗爷遗命行事，替天行道铲除奸佞！臣恭贺圣上沉冤得雪，孝宗爷圣明，圣上圣明啊！”
李华见状，缓缓走下御阶，亲自俯身扶起贾国华，掌心轻轻拍着他的脊背，语气恳切得近乎颤抖：“贾爱卿真乃我大康栋梁之臣，大义灭亲、忠君体国，纵是天下流言蜚语漫天，你仍愿坚信朕的为人。朕……朕实在是感念不已。”
话音未落，李华眼底的泪珠便如断了线的珍珠，簌簌滚落，顺着少年清俊的脸颊滑落，模样委屈又隐忍，将一腔“被误解的苦楚”演绎得淋漓尽致。贾国华何等机敏，当即心领神会，连忙抬手用自己的锦袍衣袖，小心翼翼为李华擦拭泪水，哽咽道：“圣上受委屈了！臣不过是尽了臣子本分，能为圣上分忧，便是臣的荣幸！”
“贾卿，你不负朕一片赤诚，朕今后也定不会负你分毫！”李华紧紧攥住贾国华的手，目光灼灼，满是“君臣相知”的动容。
“臣谢圣上隆恩！愿为圣上肝脑涂地，在所不辞！”贾国华躬身叩首，配合得恰到好处。
殿内百官瞧着这副君臣相泣、惺惺相惜的画面，再看过密诏上鲜红的玉玺印记，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神色颇为尴尬。那些先前质疑、弹劾过李华的官员，更是面露愧色，低头不敢言语。
内阁四人组站在一旁，脸上满是震惊，萧时中、彭启丰、吴伯宗、薛灏四人眼底的困惑愈发浓重。
片刻沉默后，骆应钦率先反应过来，连忙撩衣跪倒，躬身叩首：“臣愚昧无知，轻信流言，错疑圣上，罪该万死！还请圣上降罪！”
他一带头，其余百官纷纷回过神来，齐刷刷跪倒在地，齐声高呼：“先帝英明！圣上英明！臣等愚昧，错疑圣上，罪该万死！”声浪震彻奉天殿，久久回荡不绝。
李华被贾国华搀扶着，缓缓走回御座坐下，眼底的委屈与怅然早已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深不可测的威严。他缓缓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诸位卿家起身吧。朕并非要刻意追责问责，只是此事牵连甚广，关乎孝宗爷遗愿，关乎江山社稷安稳，朕不得不慎之又慎。若非今日被倒逼至绝境，朕也不愿将这道尘封的密诏公之于众，惊扰孝宗爷亡灵。”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殿内，最终落在被侍卫押在角落、面色惨白的黄士俊身上，继续说道：“当年朕身为蜀王世子，接此密诏时，心中亦是惶恐不安，不敢有半分懈怠。可当朕亲赴清化县查探，才知那贾家早已劣迹斑斑，鱼肉乡里、贪墨勒索、草菅人命，无恶不作，百姓怨声载道，实乃祸国殃民的毒瘤！”
话音稍歇，他似是犹豫了片刻，才缓缓提及郑观音：“至于……郑重子，朕当时确实是留下了她。并非如流言所言那般荒唐，只是念其身世可怜，未曾参与贾家恶行，不忍赶尽杀绝。且事后朕便草拟了请罪折子，详述此事来龙去脉，递至御前报备，彭启丰、吴伯宗二位阁老当年亦是见过那道折子的，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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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启丰与吴伯宗猝不及防被点名，心头一紧，下意识对视一眼，皆知此时已无退路，只能硬着头皮出列，躬身拱手，齐声回禀：“回圣上，确有此事！当年臣等曾见过圣上递呈的请罪折子，所言句句属实。”
二人话音落下，殿内最后一丝疑虑彻底烟消云散，满朝文武皆敛去心神，眼底只剩全然的敬畏与臣服。李华缓缓抬眸，目光落在殿角瘫坐的黄士俊身上，语气听不出喜怒，却带着几分玩味的诘问：“黄御史，如今证据确凿，朕给的这个说法，可还满意？”
黄士俊早已没了先前死谏的刚烈，整个人瘫在青石板上，面色灰败如枯槁，眼底的执拗与愤懑尽数被绝望吞噬，嘴唇哆嗦着，浑身止不住地发颤，良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臣……知罪。”
“朕倒不想治你的罪，更不会杀你。”李华缓缓开口，语气缓和了几分，眼底掠过一丝似有若无的悲悯，“朕素来知晓你性情刚直，一心为国，只是被人蒙蔽，才会一时糊涂，出言冒犯。”
他话锋陡然一转，眼底闪过一丝冷厉的锐光，语气凝重起来：“只是朕心中好奇，清化贾家之事，尤其是朕留郑观音的细节，知晓之人寥寥无几，你究竟是如何得知的？又是何人在背后搬弄是非、挑拨离间，妄图割裂君臣情谊？此人心思歹毒，居心叵测，实乃社稷隐患，其心当诛！”
黄士俊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眼眶泛红，满心的悔恨与感动交织，声音带着浓重的水汽，哽咽着说道：“圣上……圣上宽宏大量，臣……臣无地自容！那晚臣正欲歇息，忽有一块绑着布条的石头从墙外砸入，恰好落在臣的头上。臣起初只当是顽童恶作剧，待拾起查看，才发现布条上裹着一封书信。信上……信上字字诋毁圣上，称圣上为霸占郑观音，蓄意罗织罪名，诛灭贾家满门，还污蔑圣上草菅人命、荒淫无道……”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颤抖，脸上满是后怕与愧疚：“更可恨的是，那封信末尾，竟还印着清化县丞刘志远的私印，还有他的亲笔签名画押。臣一时糊涂，轻信了信中所言，只当是刘志远知晓内情，冒死揭发，故而才会一时冲动，屡次冒犯圣上，酿成大错！”
“刘志远？”李华猛地眯起眼眸，声音陡然拔高，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冷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