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从泥沼中抬起的头颅,比一张八仙桌还要巨大。覆盖其上的并非寻常鳞片,而是一块块厚重如岩石的灰黑色甲胄,甲胄的缝隙间,寄生着滑腻的苔藓与不知名的水草,散发着陈年腐尸般的气味。
最骇人的,是它那双浑浊的黄瞳。那里面没有智慧,只有最原始、最纯粹的饥饿与暴虐。它死死盯着那层散发着清新草木香气的绿色护罩,仿佛在看一盘摆在面前、冒着热气的珍馐。
“三阶妖兽,沼泽巨鳄。”龙渊的声音里带着一股金属般的凝重,“皮糙肉厚,力大无穷,而且能操控沼泽毒水。小心!”
他的话音未落,那巨鳄便动了。
它没有发出任何咆哮,只是猛地张开了那张足以吞下一头牛的巨口。一道粗壮的、墨绿色的水箭从它喉咙深处喷射而出,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狠狠撞在苏九九临时炼制的护罩上。
“滋——”
墨绿色的毒水与绿色的护罩接触,发出了强酸腐蚀金属的刺耳声响。被击中的地方,光芒急剧暗淡下去,整个护罩都剧烈地晃动了一下。护罩内清新的草木香气,瞬间被一股腥臭冲淡。
“这东西的口水比外面的瘴气还毒!”云舟骂了一句,手中魔气凝聚,化作一柄漆黑的长枪,隔着护罩便向巨鳄的眼睛刺去。
然而,那巨鳄只是眼皮一耷,云舟的魔枪撞在它厚重的眼睑上,竟发出“铛”的一声脆响,仿佛刺中的不是血肉,而是一块玄铁。魔枪寸寸碎裂,巨鳄连眼睛都未曾眨一下。
“没用,它的甲胄遍布全身,几乎没有弱点。”林清婉面沉如水,手中长剑挽出一个剑花,数十道凌厉的剑气交织成网,向巨…鳄的脖颈处斩去。那里是甲胄连接的缝隙,理论上最为薄弱。
剑网精准地覆盖上去,却只在那粗糙的皮肤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白痕,连油皮都未曾划破。
巨鳄似乎被这几下不痛不痒的攻击激怒了。它猛地一甩头,巨大的尾巴从泥沼中掀起,带起漫天污泥与毒水,如同一条黑色的山脉,朝着护罩横扫而来。
“轰!”
这一击,结结实实地抽在了护罩之上。
整个绿色穹顶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光芒瞬间黯淡到了极致,表面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纹。护罩内的六人被这股巨力震得气血翻涌,脚下不稳。
沈清辞将苏九九护在怀里,另一只手并指如剑,纯白的剑火自指尖喷薄而出,在护罩内壁形成第二道防线,堪堪抵住了渗进来的腥臭毒风。
“这护罩撑不了多久。”凰锦周身的涅盘之火升腾而起,七彩的火焰化作一只火凤,穿透即将破碎的护罩,直扑巨鳄面门。
那巨鳄显然对这股神圣的火焰有所忌惮,巨大的头颅向后一缩,同时张口喷出一股更加浓郁的毒水,与火凤撞在一起。
火焰与毒水在半空中激烈交锋,蒸腾起大片白色的毒雾,一时间竟僵持不下。
龙渊也出手了,他没有化出龙形,只是深吸一口气,喉咙间发出一声低沉的龙吟。一股无形的威压扩散开来,那是源自血脉顶端的压制。
沼泽巨鳄的动作明显一滞,浑浊的黄瞳中闪过一丝困惑与畏惧。但很快,那点畏惧就被更加狂暴的饥饿感所取代。这片绝地扭曲了它的神智,让它只剩下捕食的本能。
它彻底狂暴了。
庞大的身躯在泥沼中翻滚,搅动起滔天巨浪。它不再使用毒水,而是用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用它那山峦般的身体,一次又一次地撞向摇摇欲坠的护罩。
“砰!”
“砰!”
每一次撞击,都让护罩上的裂纹更多一分。苏九九的脸色也随之更白一分。这护罩是她以灵力催动,与她的心神相连,护罩受损,她亦感同身受。
靠在沈清辞怀里,她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胸膛传来的沉稳心跳,以及他渡过来的、试图为她分担压力的温和灵力。
她看着云舟的魔气被毒雾腐蚀得越来越薄,看着林清婉的剑气在巨鳄的甲胄上徒劳无功,看着龙渊与凰锦虽能暂时牵制,却无法造成致命伤害。
她知道,不能再等了。
以他们现在的状态,即便能磨死这头巨鳄,也必然会有人受伤,灵力消耗殆尽,届时,在这危机四伏的沼泽中,只会陷入更深的绝境。
必须速战速决。
丹道圣手的冷静理智如潮水般退去,随之褪去的,还有属于苏九九本体的疲惫与虚弱。她的身体依旧靠在沈清辞怀里,但她的眼神,变了。
那双清澈的狐狸眼中,所有的情绪都被抽离,变得空无一物,宛如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井底沉着万载玄冰。
一股极致的、纯粹的、锋利到仿佛能割裂灵魂的意念,从她身上弥漫开来。
周围的空气,温度骤降。
那不是冰雪的酷寒,而是一种万物凋敝、生机断绝的死寂。仿佛天地间的一切色彩与声音,都在这股意念面前失去了意义,只剩下最本质的“可斩”与“不可斩”。
沈清辞最先察觉到这股变化。他怀中的身躯依旧柔软,但那股气息,却变得无比陌生、无比遥远,带着一种高居于云端之上、俯瞰众生的淡漠。
他低头,正对上苏九九抬起的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他,没有众生,只有剑。
白衣剑尊,降临。
“咔嚓——”
就在此刻,伴随着一声脆响,那道苦苦支撑的绿色护罩,终于在巨鳄的又一次猛烈撞击下,彻底碎裂。
无数绿色的光点如萤火虫般四散纷飞。
汹涌的毒雾与腥臭的妖气,瞬间倒灌而入!
那头沼泽巨鳄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吼,灯笼大的黄瞳中爆发出贪婪的光芒,它庞大的身躯从泥沼中一跃而起,张开血盆大口,越过所有人,径直朝着气息最弱、看起来最“美味”的苏九九吞噬而来!
那巨口中的獠牙交错,宛如一座由利剑组成的囚笼,带着能嚼碎山岳的力量,当头罩下。
完了!
这是云舟和林清婉脑中同时闪过的念头。
龙渊和凰锦也已蓄势待发,准备拼着受伤也要救下她。
沈清辞的瞳孔骤然收缩,本命剑火在瞬间燃烧到了极致,他体内的灵力毫无保留地爆发,就要出剑。
然而,有一道身影,比他们所有人都快。
或者说,那甚至不能称之为快。
在所有人的感官中,时间仿佛被拉成了粘稠的糖浆。他们能清晰地看到巨鳄口中滴落的毒涎,能看到它喉咙深处翻滚的血肉,能看到沈清辞眼中迸发的焦急。
唯独看不到她的动作。
只见原本靠在沈清辞怀里的苏九九,不知何时已经站直了身体。她甚至没有看那扑面而来的巨兽,只是微微侧过头,仿佛在聆听风的声音。
一柄剑,出现在她手中。
那柄剑的出现毫无征兆,它就像一直都在那里,古朴的剑鞘,简单的剑柄,没有任何华丽的装饰。
她握住剑,然后,拔剑。
“锵——”
一声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剑鸣,如同一滴水落入平静的湖面。
一道光。
一道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光,在昏暗的沼泽中一闪而逝。
那光很淡,很细,像是一根银色的丝线。它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没有斩破苍穹的气魄,它只是出现了,然后消失了。
快到极致,也静到极致。
苏九九收剑入鞘,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只是拂去了肩上的一片落叶。
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片诡异的寂静。
那头气势汹汹、扑到半空的沼泽巨鳄,庞大的身躯就那么凝固在了空中。它脸上的贪婪与暴虐还未褪去,巨大的阴影依旧笼罩着众人。
一秒。
两秒。
“噗通。”
一滴墨绿色的血,从巨鳄的脖颈处滴落,掉进下方的泥沼里,发出轻微的声响。
紧接着,一道极细的血线,从那庞大脖颈的一侧,缓缓蔓延,环绕了一整圈。
下一刻,在众人呆滞的目光中,那颗比磨盘还大的鳄首,就那么悄无声息地,从它的身体上滑落了下来。
切口平滑如镜。
没有鲜血喷涌,因为剑气在斩断血肉的同时,已经将所有的生机与血管全部冻结、封死。
“轰隆——”
巨大的头颅砸进泥沼,溅起十数丈高的污泥黑浪。紧随其后,那失去了头颅的庞大身躯,也重重地摔落下来,彻底没了声息。
死寂。
针落可闻的死寂。
云舟张着嘴,手里还维持着凝聚魔气的姿势,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林清婉握着剑的手在微微颤抖。她死死盯着那巨鳄脖颈处平滑的切口,作为一名剑修,她比任何人都明白,那一剑之中,蕴含着何等恐怖的、已经臻至化境的剑道至理。那不是她能理解,甚至不是她能仰望的境界。
龙渊金色的瞳孔缩成了针尖,他那源自上古神龙的骄傲,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他自问,即便自己化出真龙本体,也绝对做不到如此干净利落。
凰锦美丽的凤目中,除了震撼,更多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迷茫。星衍术师、丹道圣手,现在,又是这登峰造极的剑道宗师……这个青丘后裔,身上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我……我操……”云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结结巴巴地转向沈清辞,“她……她刚刚……那是什么?”
沈清辞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苏九九身上。
那一剑的风华,固然绝世。但他感受到的,更多的是那股冰冷的、不带一丝情感的剑意。他看到她斩杀巨鳄后,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仿佛只是踩死了一只蚂蚁。
那不是他的九九。
就在这时,那股凌驾于万物之上的锋锐剑意,如同退潮般,从苏九九身上迅速消散。
她手中的古朴长剑化为点点光屑,消失在空气中。
她那双冰冷空无的眼睛,也重新恢复了神采,但随之而来的是极致的虚弱。她身体晃了晃,眼前一黑,便软软地向后倒去。
沈清辞立刻伸手,稳稳地将她接入怀中。
“没事吧?”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好……好累……”苏九九靠在他怀里,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声音轻得像猫叫。连续切换三个顶级马甲,几乎抽干了她的全部心神。
危机解除,众人紧绷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
云舟走过来,绕着那巨大的鳄鱼尸体啧啧称奇,一边看一边嘀咕:“一剑啊……就一剑……这以后谁还敢惹她,这不一剑就没了吗……”
就在这时,那头巨鳄倒下后,它身后被搅得翻天覆地的浓雾,似乎因为失去了妖气的支撑,开始变得稀薄了一些。
透过渐渐散去的雾气,众人隐约看到,在沼泽的更深处,一座通体漆黑、造型诡异的巨大建筑轮廓,正静静地矗立在昏暗的天地之间。
那建筑的顶端,仿佛燃烧着一团幽幽的、不会熄灭的鬼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