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那头颅落地的巨响过后，整片沼泽便陷入了绝对的死寂。风声、雾气流动的声音、甚至连泥沼中气泡破裂的咕噜声，都消失了。时间与空间，仿佛都被那一剑斩出的虚无冻结。
云舟的嘴巴还张着，那个“操”字卡在喉咙里，没能完整地吐出来。他看着那颗滑落的鳄首，又看看那庞大无头的尸身，最后目光呆滞地转向被沈清辞稳稳接在怀里的苏九九。他的脑子像一团被搅乱的浆糊，完全无法将眼前这一切联系起来。
就那么轻描淡写的一剑？
他甚至没看清她拔剑的动作，只看到了一道细得像蛛丝的银光。然后，这头让他们束手无策、连龙威与凤火都只能勉强牵制的三阶巨兽，就这么……没了？
林清婉的反应与他截然不同。她没有看苏九九，她的全部心神，都被那具鳄鱼尸体脖颈处的切口牢牢吸住了。
那道切口，平滑得像一块被打磨了千百年的黑玉。没有一丝一毫的毛糙，没有半点血肉撕裂的痕迹。她甚至能从那平滑的断面上，看到自己震惊而苍白的倒影。
她是一名剑修，她毕生的追求，便是剑道的极致。可眼前这一剑，已经超出了她对“剑”的全部认知。那里面没有狂暴的剑气，没有磅礴的剑意，只有一种纯粹的、返璞归真的“理”。就像水往低处流，花开花又落一般，理所当然。
斩断，因为可以被斩断。
她的本命长剑在剑鞘中发出低微的嗡鸣，那不是兴奋，也不是共鸣，而是一种源自本能的、面对更高层次存在的……颤栗与臣服。
龙渊与凰锦并肩而立，两人脸上的神情同样复杂到了极点。
那股冰冷淡漠、视万物为刍狗的剑尊气息消失得很快，快到让他们以为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但那具被一分为二的巨鳄尸体，却在无声地诉说着事实。
“青丘的始祖天赋……”龙渊金色的瞳孔中，那份与生俱来的高傲被一种深沉的凝重所取代。他原以为，所谓的“一尾一化身”，或许是某种强大的幻术，或是召唤先祖英灵的秘法。他从未想过，会是如此彻底的、连本质都一同改变的“降临”。
凰锦轻轻摇头，美丽的凤目中满是迷茫与震撼。“这已经不是天赋，而是‘道’的化身。星衍、丹道、剑道……每一种，都已臻至凡人所能仰望的顶点。她身上……究竟承载了什么？”
他们这些隐世大族的后裔，生来便站在云端，俯瞰着人族与寻常妖族的挣扎。可今天，他们却在一个小小的青丘后裔身上，感受到了那种需要仰望的距离。
与众人的震撼不同，沈清辞的注意力，自始至终都在怀中的人儿身上。
他能感觉到，那股锋锐无匹的剑意退去后，苏九九的身体便如同一根被抽走了骨头的柳条，瞬间软了下来。她的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神魂更是陷入了深度的枯竭。连续切换三种截然不同却又都立于顶点的力量，对她此刻的身体而言，无异于用一盏小小的油灯去点燃三座足以燎天的烽火。
代价，是几乎被抽干的灯油。
他将一缕温和醇厚的灵力缓缓渡入她体内，小心翼翼地滋养着她几近干涸的经脉。怀中的身体很轻，还带着一丝斩杀巨兽后残留的、冰冷的杀伐之气，但更多的，是属于她自己的、淡淡的草木清香。
“唔……”苏九九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呻吟，眼睫毛颤了颤，却没能睁开。她只是下意识地往那温暖的怀抱里缩了缩，像一只受了惊、寻求庇护的幼兽。
沈清辞手臂收紧了几分，将她护得更安稳些。
“喂，她……小九九她没事吧？”云舟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凑过来，压低了嗓门，脸上带着几分后怕和关心。
“脱力了，需要休息。”沈清-辞言简意赅。
云舟挠了挠头，看了一眼那巨大的鳄鱼尸体，又看了一眼苏九九苍白的小脸，小声嘀咕：“这以后谁还敢惹她啊……这要是没收住，一剑把我也给劈了，我爹找谁说理去……”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环境中依旧清晰。林清婉闻言，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龙渊与凰锦则是投来一个看白痴的眼神。
也正是这句不合时宜的嘀咕，冲淡了现场那股凝重到几乎窒息的氛围。
“此地不宜久留。”沈清辞抱着苏九九站起身，“妖兽的血腥味会引来更多麻烦，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片沼泽。”
众人对此都没有异议。那头巨鳄的死亡，似乎也带走了支撑这片浓雾的核心妖气。原本伸手不见五指的灰黄色雾气，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消散。
他们不再需要苏九九的星图指引，因为前方的路，已经渐渐清晰。
小队重新启程，沈清辞抱着苏九九走在最前面，云舟和林清婉护在两侧，龙渊与凰锦断后。气氛有些沉闷，没有人说话，只有脚踩在逐渐变得坚实的泥土上发出的轻微声响。
云舟时不时地回头看一眼，那头巨鳄的尸体已经变成了一个远方的小黑点，但他总觉得脖子后面凉飕飕的。林清婉则是一路沉默，握着剑的手，姿势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标准，眼神也变得更加沉静。
那一剑，斩断了巨鳄的头颅，似乎也斩开了她剑道之路上的一层迷雾。她窥见了山巅的风景，虽然遥不可及，却让她有了毕生追逐的方向。
大约走了一炷香的时间，他们脚下的土地已经完全变成了干燥坚硬的黑褐色岩石，空气中那股腐烂的腥臭味也终于被一种干燥的、带着尘土与邪气的味道所取代。
他们，走出了迷雾沼泽。
当最后一道雾气在他们身后彻底消散，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时，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在他们前方约一里之外的平原上，一座巨大到超乎想象的建筑，正静静地矗立在昏暗的天幕之下。
那是一座通体漆黑的祭坛。
它并非塔状或殿宇状，而是由无数扭曲、狰狞的巨石毫无规律地堆砌而成，仿佛是一个疯癫的巨人胡乱搭建的积木。那些巨石表面，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刻痕，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是无数冤魂在上面留下的痛苦抓痕。
整座祭坛散发着一股死寂与邪恶的气息，只是远远看着，就让人心生压抑，神魂不宁。
而在那诡异祭坛的最高处，一团人头大小的、幽绿色的火焰正在熊熊燃烧。它没有温度，也没有光亮，只是那么幽幽地跳动着，像一只凝视着整个天地的、充满了恶意的眼睛。
“残魂祭坛……”凰锦的声音有些干涩。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眼见到这传说中的不祥之地，那股扑面而来的、源自上古的邪恶，还是让她的灵魂都感到了战栗。
更让他们心惊的，是笼罩在祭坛之外的一层防御阵。
那是一道巨大的、半透明的黑色光罩，如同一只倒扣的巨碗，将整个祭坛都严丝合缝地保护在内。光罩的表面，有无数道黑色的能量如液体般缓缓流淌，汇聚成一个个模糊而痛苦的人脸，又瞬间散开，循环往复。
一股浓烈到几乎化为实质的残魂邪气，从那防御阵上散发出来，形成了一股无形的力场。力场范围之内，空气都发生了扭曲，连光线都无法正常穿行。
“好强的防御阵。”龙渊的眉头紧紧皱起，“这股邪气……恐怕能直接侵蚀修士的元神。”
就在他说话间，沈清辞怀里的苏九九，突然发出了一声痛苦的闷哼。
她本就因脱力而陷入半昏迷，此刻被那祭坛的邪气一冲，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她紧闭着双眼，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小脸皱成一团，仿佛正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沈清辞察觉到，那股邪气仿佛长了眼睛一般，绕过了他们所有人，径直朝着苏九九侵蚀而来。或者说，是苏九九体内的青丘血脉，对这股来自残魂祭坛的邪恶能量，产生了某种剧烈的、如同宿敌般的排斥与反应。
他立刻催动灵力，在本命剑火的加持下，在苏九九周身布下一层纯白的防护，将那股无孔不入的邪气隔绝在外。
苏九九的抽搐这才渐渐平复下来，但她的呼吸依旧急促，眉头紧锁，显然并未完全摆脱影响。
沈清辞抬起头，看向远处那座散发着无尽恶意的黑色祭坛，清冷的眼眸中，第一次浮现出冰冷的、毫不掩饰的杀意。
“必须想办法进去。”他沉声说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可问题是，要怎么进去？
眼前这座由纯粹残魂之力构筑的防御大阵，坚固异常，邪气冲天。任何正道灵力靠近，都会被其污染、削弱。想要强行破阵，无异于以卵击石，恐怕不等阵法告破，他们自己就要先被邪气侵蚀，心神失守了。
一时间，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危机四伏的沼泽已经走出，但一个更加棘手、更加绝望的难题，摆在了他们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