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通体漆黑的祭坛，如同一头蛰伏于天地间的远古凶兽，沉默地呼吸着。笼罩其上的黑色光罩，则像是它体表流淌的、蕴含着无尽恶意的血液。
力场无形，压力却如山倾。
云舟试探性地向前走了两步，一股阴冷粘稠的感觉便附着上来，仿佛有无数只冰冷湿滑的手在拖拽他的神魂。他打了个哆嗦，连忙催动魔气护体，却发现那精纯的魔气在接触到力场的瞬间，竟也变得滞涩起来。
“这鬼东西邪门得很。”他骂了一句，不信邪地凝聚出一道魔气刃，朝着光罩的方向甩了过去。
黑色的气刃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然而，在进入那扭曲力场范围的刹那，速度骤降，像是陷入了深不见底的泥潭。最终，在距离光罩还有十数丈远的地方，那道魔气刃便无声无息地消融、分解，化作几缕黑烟，被光罩同化吸收。
连个响声都没有。
云舟的脸色有些难看，这一击虽是试探，却也用了他五成力道，结果却是如此。
林清婉一直没有说话，她的手始终按在剑柄上，目光如水，仔细观察着光罩上那些流转不定的黑色能量。她的神识中，这座大阵不像是一个死物，更像是一个活着的、拥有吞噬本能的生命体。任何形式的能量攻击，对它而言都只是送上门的食粮。
强攻，绝无可能。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那股针对性的恶意再次袭来。
沈清辞怀里的苏九九，身体又是一阵轻颤，紧蹙的眉心处，仿佛凝结了一层化不开的寒霜。她的血脉对这股源自上古残魂的邪气，有着最本能、最激烈的排斥。
沈清辞的脸色愈发冰冷。他垂眸看着怀中人儿痛苦的神情，再抬眼望向那座黑色祭坛时，清冷的眼底已是一片沉凝的杀意。他周身浮现出淡淡的纯白剑火，将那股侵蚀而来的邪气尽数焚烧隔绝，但这种被动的防御，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不能再等了。”他抱着苏九九，向前迈出一步，似乎打算用最极端的方式，以本命剑火去硬撼那座大阵。
“等等。”
一个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龙渊按住了他的肩膀。
“此阵以残魂之力为基，邪气为引，构筑成一个自我循环的吞噬法阵。”龙渊的金瞳死死盯着远方的光罩，声音凝重，“用灵力强攻，只会让它变得更强。你就算耗尽修为，也无法撼动它分毫。”
“那你说怎么办？”云舟没好气地问，“总不能在这儿干瞪眼，等着那小狐狸被这邪气给冲死吧？”
龙渊没有理会他的挑衅，而是与身旁的凰锦对视了一眼。
凰锦微微颔首，美丽的凤目中，之前的震撼与迷茫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上古大族的从容与决断。“寻常的破阵之法确实无用，但万物相生相克，再强大的法阵，也必然有其‘命门’所在。这种以魂力构筑的古阵，其命门，便是阵眼。”
“阵眼？”林清婉皱眉，“这光罩浑然一体，能量流转不休，根本无迹可寻。”
“那是因为你用的，是‘人’的眼睛在看。”龙渊缓缓说道，他松开按着沈清辞的手，向前走了几步，与凰锦并肩而立。
“龙族天生能洞悉天地能量的脉络，而凤族，则能感知生命与灵魂的枯荣。”凰锦的声音清冷而自信，“这座阵法或许能欺骗灵力，能吞噬神识，但它骗不过我们的血脉。”
这是属于龙凤两族的骄傲。那一剑带来的震撼固然深刻，却并未摧毁他们根植于血脉深处的底蕴。在面对这种凡俗力量难以企及的上古秘阵时，他们的价值，便体现了出来。
话音落下，龙渊深吸一口气，他那双金色的竖瞳之中，光芒陡然大盛。瞳孔深处，仿佛有无数细密的金色符文在飞速旋转、重组。在他的视野里，整个世界都褪去了原有的色彩，只剩下纵横交错的、黑色的能量丝线。那座巨大的光罩，便是由亿万条这样的丝线编织而成，密不透风。
与此同时，凰锦也闭上了双眼。她的眉心处，一枚小巧的、七彩的凤羽印记缓缓浮现，散发出柔和的光晕。她没有去看，而是用灵魂去“听”。聆听那大阵之中，每一缕残魂能量的流动，感受它们在循环往复中，那一丝一毫的强弱变化。
一人观其“形”，一人感其“势”。
云舟和林清婉都屏住了呼吸，紧张地看着他们。沈清辞则一边留意着怀中苏九九的状况，一边将大部分注意力放在了龙凤二人身上。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那黑色光罩依旧如故，缓缓流转，散发着令人心悸的邪气。龙渊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显然，要维持这种血脉秘术，对他消耗极大。凰锦的脸色也微微泛白，长长的睫毛不停地颤动。
“找到了。”
龙渊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抬起手，指向光罩左下方，一个毫不起眼的区域。“那个位置，能量流转的汇聚点，比其他地方要密集三成。”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里与其他地方没有任何区别，依旧是流淌的黑色能量和一张张模糊的人脸。
凰锦也在同时睁开了眼睛，她眉心的凤羽印记光芒一闪，随即隐去。“没错，那里的魂力波动，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停滞。就像是呼吸的间隙，是整个大阵唯一的‘死门’。”
形与势，在同一个点上，得到了印证。
那里，就是阵眼。
“我们合力，将力量凝聚于一点，攻击那个位置。”龙渊沉声下令。
“明白。”
众人立刻会意。
沈清辞将苏九九轻轻交给身旁的林清婉，叮嘱道：“看好她。”随后，他上前一步，与龙渊、凰锦、云舟四人站成一排。
“准备！”
龙渊低喝一声，他不再压制体内的龙威。一声高亢的龙吟自他喉间发出，他右手向前探出，手臂上瞬间覆盖了一层细密的金色龙鳞，五指并拢，化作一只狰狞的、闪烁着金属光泽的龙爪。
凰锦周身燃起七彩的涅盘之火，火焰没有向外扩散，反而尽数收敛于她的指尖，最终凝聚成一枚仿佛由琉璃雕琢而成的、晶莹剔透的七彩凤羽。
云舟将全身魔气灌注于右手，一柄漆黑如墨、魔气翻涌的短矛在他掌心成型，矛尖处，空间都微微扭曲。
沈清辞则并指如剑，一缕纯白到极致、不含一丝杂质的剑火，在他的指尖安静地燃烧着，看似温和，其内蕴含的毁灭性力量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发出了轻微的嘶鸣。
四股截然不同，却都强大到极点的力量，同时蓄势待发。
“就是现在！”凰锦清喝道。
在那阵眼魂力流转出现停滞的刹那，四人同时出手！
金色的龙爪、七彩的凤羽、漆黑的短矛、纯白的剑火，四道攻击在半空中没有丝毫排斥，反而以一种玄奥的轨迹瞬间融合在一起，化作一道粗壮的、混沌色的能量光柱，撕裂空气，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精准无比地轰击在那个被锁定的“死门”之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那道混沌光柱在接触到黑色光罩的瞬间，便如泥牛入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进去。
光罩表面，只是在那被击中的点上，荡开了一圈微不可见的涟漪。
失败了？
云舟心里一沉。
但下一刻，异变陡生。
那个被击中的点，非但没有被修复，反而像是一块被滴上了浓酸的黑布，开始无声地消融。一个指头大小的孔洞出现，紧接着，孔洞迅速向四周扩散，但并非是崩溃，而是在那一片区域，形成了一个直径约一人高的、平滑的圆形通道。
通道的另一端，是祭坛内部深邃的黑暗。黑色光罩依旧存在，只是被硬生生“凿”开了一个临时的入口。
“快！这入口维持不了多久！”龙渊催促道，他的脸色苍白如纸。
沈清辞没有半句废话，他从林清婉手中接过苏九九，身形一闪，第一个冲入了那圆形通道。
林清婉与云舟紧随其后。
龙渊与凰锦对视一眼，也立刻跟上。
就在他们二人身影消失在通道中的下一刻，那圆形的入口便猛地向内一缩，无数黑气从四周涌来，瞬间将其填补得完好如初。
光罩之上，再次恢复了那种死寂的、循环往生的流动，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穿过通道的感觉，就像是跳入了一潭冰冷粘稠的墨汁。
当脚踏实地的感觉传来时，众人已经身处祭坛的第一层。
这里是一个巨大得超乎想象的圆形石厅。穹顶高不见顶，隐于浓厚的黑暗之中，四周的墙壁由粗糙的黑色巨石砌成，石壁上刻满了与祭坛外部一般无二的扭曲符文。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着尘土、血腥与腐朽的恶臭，比之外面的沼泽瘴气，更加令人作呕。四周死寂一片，只有他们几人轻微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沈清辞第一时间检查怀里的苏九九，发现进入祭坛后，那股针对她的邪气压力消失了，她的呼吸平稳了许多，只是依旧昏迷未醒。
“这里面……好像比外面还让人不舒服。”云舟搓了搓手臂，感觉周围的黑暗里，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们。
“小心戒备。”龙渊提醒道，他正想放出龙威探查一下周围的环境。
就在这时。
“咔……咔哒……”
一阵像是生锈的关节在转动的声音，从大厅深处的黑暗中传来。
那声音很轻，却在这死寂的环境中，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众人立刻循声望去，只见在前方的黑暗里，亮起了十数对散发着幽幽红光的“眼睛”。
紧接着，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和金属拖曳地面的刮擦声，一个个高大的人形轮廓，从黑暗中缓缓走了出来。
它们的身躯由破败的铠甲和不知名的兽骨拼接而成，关节处用黑色的铁索连接，手中拖着锈迹斑斑的巨斧或长刀。它们没有头颅，只有一团跳动在脖颈之上的、猩红色的灵魂之火，那便是它们的“眼睛”。
邪灵守卫。
它们空洞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齐齐锁定在了沈清辞怀中，那个血脉气息对它们而言，如同最美味的佳肴一般的存在——苏九九。
“吼——”
一声不似人类能发出的、充满了暴虐与饥渴的嘶吼，从其中一个守卫的胸腔中爆发出来。
下一刻，所有的邪灵守卫，同时迈开沉重的步伐，朝着他们发起了冲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