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仿佛被那一声奇异的嗡鸣冻结成了琥珀。
劈向沈清辞头顶的利刃,凝固在离他发丝三寸之处。疯狂冲锋的邪灵守卫,维持着前扑的姿态,僵立原地。就连它们脖颈上熊熊燃烧的魂火,也停滞了一瞬,像是被人扼住了咽喉的烛焰。
整个石厅,陷入了一种违背常理的死寂。
云舟脸上的惊骇与绝望还未褪去,龙渊紧绷的龙爪停在半空,林清婉撑着伤口的指尖微微颤抖。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攫住了心神,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只有沈清辞,离得最近的他,感受得最为真切。
那奇异的波动,源头正是他怀中的苏九九。
并非灵力,也不是神魂之力,那是一种更为本源、更为玄奥的律动,仿佛不是作用于这个空间,而是直接在另一重维度,拨动了某根无形的弦。
他低下头,看见苏九九那只垂落的手,食指与中指,以一种极有规律的节奏,轻轻敲击了两下。
叩。叩。
动作轻微得几乎无法察觉,却像是一道无声的敕令,一道穿越了空间与阵法阻隔的最高指令。
这一刻,苏九九依旧双目紧闭,呼吸微弱,仿佛只是无意识的抽搐。但沈清辞却从她身上,捕捉到了一闪而逝的、截然不同的气息。那不是剑尊的孤高锋锐,不是星衍师的飘渺淡然,也不是丹道圣手的温润平和。
那是一种绝对的、掌控一切的冷静。仿佛天下万物,皆为棋子,亿万生灵,不过是账簿上一串冰冷的数字。
千机楼主。
这气息出现得快,消失得也快,快到像一个错觉。
但下一瞬,整个祭坛,不,是笼罩着整座祭坛的巨大黑色光罩,猛地一震。
祭坛之外,一里开外的乱石荒原中。
数十道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不知何时已悄然出现在此地。他们身着统一的玄色劲装,脸上覆盖着没有任何纹饰的银色面具,气息收敛到了极致,仿佛是这片死寂土地上的一块块石头。
他们是千机楼最神秘的影子——暗卫。
为首的暗卫,面具眉心处多了一道金色的流云纹。他单膝跪地,手中捧着一个巴掌大小的罗盘。罗盘的指针并非指向南北,而是在毫无规律地疯狂旋转。
就在石厅内苏九九手指敲击的同一时刻,那疯狂旋转的指针,猛地停了下来,精准地指向祭坛光罩的某个方位。
“楼主有令。”为首的暗卫声音嘶哑,不带任何感情,“‘惊蛰’计划,启动。”
他话音落下,身后数十名暗卫同时行动,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他们从怀中取出一枚枚巴掌大小的、由不知名金属打造的、布满繁复铭文的阵盘。
他们没有试图靠近那散发着无尽邪气的防御大阵,而是迅速分散开来,按照某种玄奥的方位,将手中的阵盘一一嵌入脚下的黑褐色岩石之中。
当最后一枚阵盘落下,为首的暗卫取出一张金色的符箓,屈指一弹,符箓无火自燃。
“嗡——”
散落在荒原各处的数十枚阵盘,同时亮起微光,光芒在地底之下连接成线,勾勒出一个覆盖了方圆数里的巨大阵法。
没有惊天动地的灵力波动,也没有绚烂夺目的光华。那大阵启动的瞬间,一股无形的、高频率的震荡之力,顺着地脉,如水银泻地般,朝着远方的残魂祭坛传导而去。
“轰隆隆……”
那坚不可摧的黑色光罩,开始剧烈地震颤起来,表面流淌的黑色能量变得紊乱不堪,一张张痛苦的人脸在光罩上疯狂扭曲、尖啸。
这并非是强攻,而是干扰。
千机楼的情报网,早已查清了这座祭坛的底细。楼主深知此阵无法强破,便早已定下了这套备用方案。这套“惊蛰大阵”,作用只有一个——扰乱祭坛与地脉的能量连接,在短时间内,切断它的力量之源。
祭坛第一层石厅内。
那剧烈的震动,同样清晰地传递到了每一个人的脚下。
“地动了?”云舟一个踉跄,险些没站稳。
可更让他们惊骇的,是眼前那些邪灵守卫的变化。
随着祭坛的震动,它们身上那股源源不绝、仿佛无穷无尽的邪气开始迅速衰退。脖颈上的魂火剧烈闪烁,明暗不定,像是随时会熄灭。它们体表的铠甲上,那层无形的、能抵消腐蚀灵力的邪异能量,也肉眼可见地变得稀薄。
那柄凝固在沈清辞头顶的利刃,再也无法维持,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所有邪灵守卫都停下了攻击,它们茫然地转动着身躯,似乎无法理解自己力量的流失,口中发出焦躁不安的低吼。
“它们的能量被切断了!”林清婉最先反应过来,她清冷的眼眸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它们的弱点暴露了!”
沈清辞也立刻明白了过来。他顾不得后背火辣辣的伤口,沉声道:“是外援!有人在外面攻击祭坛本体!别给它们恢复的机会,攻击魂火!”
“哈哈!总算能出口恶气了!”云舟发出一声快意的大笑,压抑了半天的憋屈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他双腿猛地发力,身形如炮弹般冲出,手中的魔气长枪再次凝聚,这一次,枪身上的魔气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凝实、狂暴。
“给小爷碎!”
他一枪刺出,正中一个还处在迷茫中的守卫胸口。
“咔嚓!”
之前坚不可摧的护心镜,应声碎裂。黑色的长枪余势不减,带着无可匹敌的威势,从那守卫的胸前贯入,后背穿出,直接将其钉在了地上!
那守卫脖颈上的魂火剧烈地挣扎了两下,便“噗”地一声,彻底熄灭。
有用!
这一幕,彻底点燃了所有人的战意。
林清婉不再游走,她手腕一振,长剑终于出鞘。一道清冽的剑光如游龙般掠过,精准地绕过另一个守卫的格挡,从其脖颈的缝隙中一闪而过。
“嗤——”
那颗燃烧着魂火的头颅,被剑光齐根斩断,飞上半空,随即爆成一团红色的光屑。
龙渊与凰锦也同时发起了反击。
高亢的龙吟与清越的凤鸣响彻整个石厅。龙渊不再防守,金色的龙爪每一次挥出,都能轻易撕开守卫的铠甲,将那跳动的魂火直接捏碎。凰锦更是如同一位降世的火神,七彩的涅盘之火化作漫天火雨,将剩下的邪灵守卫尽数笼罩。
“滋啦啦——”
被火焰沾染的守卫,如同遇到了克星,在痛苦的嘶吼中,被神圣的火焰从内到外焚烧成一地焦黑的灰烬。
战斗的走向,在短短十数息之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逆转。
之前还让他们陷入苦战、甚至一度濒临绝境的邪灵守卫,此刻却像是失去了爪牙的纸老虎,在众人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下,被摧枯拉朽般地一一解决。
当最后一个守卫被沈清辞指尖的剑火洞穿魂火、轰然倒地后,整个石厅,终于彻底恢复了平静。
只有剧烈的喘息声,在空旷的大厅中此起彼伏。
云舟拄着长枪,半弯着腰,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在地,但他脸上却挂着无比畅快的笑容。林清婉收剑入鞘,靠着一根石柱,默默调息着有些紊乱的灵力,她肩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但眼神却比之前更加明亮。
龙渊与凰锦也消耗不小,两人站在一旁,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以防还有别的危险。
沈清辞将苏九九轻轻靠在墙边,让她能躺得更舒服一些。他撕下衣摆,简单地处理了一下自己后背的伤口,这才站起身,目光扫过一地狼藉的战场。
“到底是怎么回事?”云舟喘匀了气,第一个开口问道,他挠着头,一脸的想不通,“刚才那地动,还有这些鬼东西突然就软了,也太巧了吧?难道是这祭坛年久失修,自己出问题了?”
“不。”龙渊沉声否定了他的猜测,“那不是地动,是一种频率极高的能量共振,目标明确,就是为了干扰这座祭坛的运转。有人在外面帮我们。”
“帮我们?谁啊?”云舟更迷糊了,“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除了我们还有别人?难道是你们龙凤两族派了后援?”
凰锦摇了摇头:“族中长辈并不知道我们此行的具体位置。”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那个角落里,依旧昏睡不醒的苏九九身上。
是她?
这个念头在每个人心中升起,却又觉得荒谬无比。
她从头到尾都在昏迷,而且已经耗尽了所有力量,怎么可能调动外援?可若不是她,这无法解释的巧合又该如何解释?
沈清辞走到苏九九身边,蹲下身,轻轻探了探她的脉搏。
气息比之前更加微弱了。
他心中一沉。刚才那短暂的、属于千机楼主的气息,虽然解决了危机,但对她本就枯竭的神魂而言,无疑是雪上加霜。
他看着她苍白的小脸,那紧蹙的眉头即便在昏睡中也未曾舒展,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清冷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变的疼惜。
就在这时,林清婉的声音响了起来。
“你们看那是什么?”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林清婉正站在大厅中央,看着一具被龙渊撕碎的邪灵守卫残骸。
那守卫的胸腔被整个剖开,散落一地的骨骼与甲片中,有一个东西,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微弱的、不同于金属和骨骼的暗沉光泽。
那似乎是一卷用某种特殊兽皮制成的……卷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