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戛然而止的婴啼,像一根淬了冰的针,扎进在场每个人的神魂深处。
怒火、惊骇、悲悯,种种情绪在瞬间被这片死寂引爆,又在瞬间被冻结。他们仿佛能看见,就在那片未知的黑暗中,一个刚刚降临世间的无辜生命,被当成了某种仪式的祭品,悄无声息地消逝了。
“畜生!”云舟赤红着双眼,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他手中的魔枪嗡嗡作响,枪尖的魔气因主人狂暴的杀意而沸腾不休。
万人精血。
原来,是这样凑齐的。
沈清辞没有说话,他只是缓缓抬起头,目光穿过幽深的甬道,望向那片吞噬了所有声音的黑暗。他背后的伤口还在渗血,但他感觉不到疼。那股冰冷的、深入骨髓的寒意,远比任何伤痛都来得清晰。
他想起了青丘漫山遍野的火光,想起了族人临死前不甘的眼神。那些被玄天宫主视为蝼蚁的生命,与此刻被当成祭品的婴儿,并无不同。
“走。”
一个字,从他唇间吐出,没有温度,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没有人反对。兽皮卷上的秘法,闪烁红圈的望安城,以及那一声凄厉的婴啼,已经将他们逼到了悬崖边上。退后,便是坐视一场惨绝人寰的屠杀发生。
沈清辞将那张灵力地图收起,弯腰将依旧昏睡的苏九九重新抱入怀中。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尽量不牵动背后的伤口,用自己的身体将她完全护住,隔绝此地所有污秽的邪气。
小队再次启程,走进了那条通往祭坛第二层的甬道。
甬道内壁同样由粗糙的黑石砌成,石壁湿滑,渗出带着腥气的黑色液体。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吟唱声变得清晰起来,像是无数亡魂在贴着你的耳廓低语,诉说着它们生前的痛苦与不甘。
越往里走,温度越低,那股寒意并非来自物理层面,而是直接侵蚀神魂,让人从心底里感到一阵阵发冷。
云舟走在最前面,魔气护在周身,手中的长枪就是他的眼睛。林清婉与龙渊、凰锦护在两侧,警惕着随时可能从黑暗中出现的危险。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黑暗豁然开朗。他们走出了甬道,踏入了祭坛的第二层。
这里没有石壁,没有穹顶,甚至没有地面。
他们仿佛置身于一片无垠的虚空之中。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头顶是同样望不到尽头的虚无。只有一缕缕灰白色的、如同雾气般的气流,在这片空间里缓缓飘荡、流转。
那些低语和吟唱声,正是从这些雾气中发出的。
“这是……什么地方?”云舟的声音有些发干。这种上下无依、四方无靠的感觉,比面对十几个邪灵守卫还要让人心慌。
“小心,是幻境。”林清婉握紧了剑柄,提醒道,“守住心神,不要被外物所扰。”
她话音刚落,一缕灰白色的雾气,悄无声息地飘到了云舟面前。
云舟正要挥枪将其荡开,动作却猛地一顿。他用力吸了吸鼻子,脸上露出困惑的神情。
“……这味道,”他喃喃自语,“是师父的‘清心散’……他最喜欢在丹房里点的香。”
话音未落,那缕雾气在他面前缓缓凝聚,竟化作一个须发半白、身穿丹袍、面容严厉的老者虚影。老者手中正拿着一卷竹简,眉头紧锁,似乎在为什么事而烦恼。
“师……师父?”云舟的眼睛瞬间瞪大了,他手中的魔枪“哐当”一声掉落在虚空中,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呆呆地看着那个身影,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胡闹!”那老者虚影仿佛听到了他的声音,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电,直视着他,厉声呵斥道,“不好好在宗门修炼,跑来这种邪魔歪道的地方做什么!你看看你现在这身魔气,成何体统!为师就是这么教你的吗!”
这声呵斥,没有让云舟清醒,反而让他眼圈一红。他像是回到了少年时,每次犯错被师父责骂的样子。他往前冲了两步,伸出手,想要去抓住那道虚影,声音里带上了哭腔:“师父!你不是……你不是已经……”
“他不是你师父!”沈清辞冰冷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然而,此刻的云舟,根本听不进任何话。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个失而复得的、严厉却又熟悉的身影。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缕雾气也飘到了林清婉的面前。
雾气中没有出现人影,而是浮现出一副画面。画面里,是她无比熟悉的宗门——天剑宗。但此刻的天剑宗,却被漫天火光笼罩。无数身穿黑衣的修士正在山门内肆虐,护山大阵早已破碎,平日里清冷的剑坪上,躺满了同门的尸体。
她的师父,天剑宗宗主,正被三名黑衣高手围攻,身上鲜血淋漓,手中的本命长剑都断成了两截。
“宗主!”
画面一转,天剑宗的根本重地,那座收藏了万卷剑谱、被所有弟子视为圣地的藏剑阁,轰然倒塌,被熊熊烈火吞噬。
林清婉的呼吸,在瞬间停止了。
她的世界里,火光与喊杀声取代了一切。那座燃烧的藏剑阁,像是烧在了她的心上。她毕生的信仰,她的骄傲,她的一切,都在那场大火中化为灰烬。
她的手还握着剑,但眼神却变得空洞。身体僵在原地,一动不动,仿佛连同灵魂一起,被那副画面钉死在了虚空之中。
“清婉!”沈清辞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急切。
龙渊与凰锦也察觉到了不对。他们试图用龙威与凤鸣唤醒陷入幻境的二人,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像是投入了深海,激不起半点涟“漪。
灰白色的雾气,越来越多,如同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从四面八方朝着他们涌来。
一缕雾气缠上了龙渊,雾气中,他仿佛看到了龙族圣地被不知名的敌人攻破,无数龙蛋被毁,龙血染红了万龙渊。
另一缕雾气则笼罩了凰锦,她听到了凤族栖身的梧桐神木枯萎断裂的声音,听到了族人绝望的哀鸣。
两人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虽然凭借强大的血脉之力还在苦苦支撑,但眼神中的挣扎与痛苦,已是显而易见。
转眼之间,整个小队,除了沈清辞,尽数陷落。
“清辞……”
一个温柔的女声,在沈清辞耳边响起。
沈清辞身形一震。
他猛地转头,一缕雾气在他身侧凝聚成一个温婉美丽的妇人身影。她穿着一身素雅的白裙,眉眼间满是担忧与慈爱,正伸出手,想要抚摸他的脸颊。
“清辞,你怎么伤成这样了?快,跟娘回去,娘给你疗伤……”
是他的母亲。
在青丘那场大火中,为了保护他而神魂俱灭的母亲。
沈清辞看着那张与记忆中别无二致的脸,抱着苏九九的手臂,不受控制地收紧了。一股钻心的痛楚,从他神魂深处涌起,几乎要将他的理智吞没。
是啊,他多想回去。回到那个父母尚在,青丘犹存的午后。
他的眼神,开始出现一丝迷离。
就在他心神即将失守的刹那,怀中的苏九九,仿佛感受到了他剧烈的情绪波动,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带着痛苦的呻吟。
“唔……”
这声呻吟,如同一道惊雷,在沈清辞的脑海中炸响。
他猛地一咬舌尖,剧痛与血腥味让他瞬间清醒过来。他眼中的迷离与温情褪去,只剩下刺骨的冰冷。
他看着面前的“母亲”,声音沙哑地开口:“你不是她。”
那妇人的身影一僵,脸上的慈爱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怨毒的、狰狞的笑容。她的五官开始扭曲、融化,重新化作一缕灰白色的雾气。
沈清辞抱着苏九九,环视四周。
云舟还在对着空无一人的前方,一会哭一会笑地喊着“师父”。林清婉则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的木偶,双目无神地看着某个方向,眼角滑下一行清泪。龙渊与凰锦盘膝而坐,周身金光与七彩火焰交替闪烁,显然在与心中的魔障做着最艰苦的斗争。
整个队伍,分崩离析。
而那些灰白色的雾气,仿佛找到了最好的养料,正源源不断地从他们身上,抽取着某种无形的力量。
沈清辞明白,这些幻境,不仅仅是为了困住他们。更是在消耗他们的心神,吞噬他们的神魂之力。再这样下去,不等找到破解之法,所有人都会神魂枯竭而死。
他看了一眼怀中昏迷不醒的苏九九。她苍白的小脸皱成一团,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似乎在梦中,也正经历着某种无法言说的痛苦。
必须带她出去。
沈清辞不再犹豫,他抱着苏九九,辨认了一下甬道来时的方向,转身便要强行突围。
然而,他刚迈出一步,脚下的虚空,突然亮了起来。
一个巨大无比的、由无数血色符文构成的法阵,在他们脚下的黑暗中缓缓浮现。法阵的中央,是一个深不见底的血色漩涡,正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那些从云舟等人身上被抽出的、无形的神魂之力,正化作一道道灰线,被牵引着,缓缓注入到那血色的漩涡之中。
而在漩涡的边缘,摆放着五个石台。
其中四个石台上,赫然锁着用铁链捆绑的云舟、林清婉、龙渊和凰锦的虚影。
而第五个,也是最中心那个石台,却是空着的。
它在等着它的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