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揭陀的贫民窟不叫贫民窟,本地人称之为“千臂之巷”——不是因为神明庇佑,而是因为这里的巷道像被剁碎又胡乱拼接的蜈蚣,岔路多得能让最老练的税吏迷路三天。墙壁是各种材料的疯狂拼贴:晒干的牛粪饼、破碎的陶片、腐烂的木板,以及不知哪朝哪代留下的神庙浮雕残块,上面神只的脸在污水浸泡下显得格外痛苦。
“我发誓,”林小山捏着鼻子,踩过一滩成分可疑的积水,“刚才那只老鼠看我的眼神,充满了中产阶级的优越感。”
他们现在是一支“彻底破产因此不得不搬进贫民窟”的商队。苏利耶王子的深色棉袍多了七八个补丁,脸上抹着烟灰和廉价赭石颜料。霍去病把钨龙戟拆成三截,裹在破草席里背着,像极了搬运劣质建材的苦力。最绝的是牛全——他那标志性的大肚子被布条硬生生勒小了两圈,脸上贴着一撮滑稽的山羊胡。
“嘘。”阿罗娜突然举手。
巷口传来整齐的脚步声,金属摩擦声。不是普通的巡逻队,是急促、有针对性的搜查步伐。
“他们怎么这么快?”程真压低声音,链子斧的机括已经滑到掌心。
“张宝不是靠猜的。”苏文玉蹲在阴影里,手指轻触地面感受震动,“他在算。算我们的速度、物资、可能的目的地……吴猛的算盘,恐怕比我们想的要准。”
脚步声在十米外的岔路口停下。
“你,过来!”粗哑的喊声,“看见一伙外乡人没有?五六个,带着古怪行李!”
被问话的是个卖霉豆饼的老妇人,她的声音颤巍巍的:“老、老爷……外乡人每天都有,都长差不多……”
“少废话!有没有一个肚子特别大,或者一个背挺得特别直像根矛的?”
巷子深处,牛全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委屈的肚子,霍去病则微微调整了背部的弧度。
“没、真没有……”
“搜!三人一组,每条巷子都不准放过!将军说了,找到王子,赏千金,封百户!找到那些外邦妖人,死活不论!”
“哇哦,‘死活不论’,”林小山用气声说,“这词儿翻译过来是不是‘奖金照发但不用开发票’?”
霍去病没笑。他闭着眼,头微微侧向一边,像在听一首复杂的交响乐。“七组人。两组朝东,三组朝北,两组……往我们这边来了。二十息。”
“这边。”苏利耶突然推开旁边一扇虚掩的、用破渔网当门的棚屋。里面堆满腐烂的椰壳和鱼内脏,气味堪比化学武器。
“殿下,您确定——”牛全的话被苏利耶的眼神打断。
“三年前,我扮作医学院学生来这里救治瘟疫病人,”王子快速说道,带头钻到最里面,挪开几个空陶瓮,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狗洞,“这条暗道通往一个废弃的香水作坊。那里有地窖。”
他们像一串狼狈的螃蟹钻了过去。最后进来的程真刚把破渔网门恢复原状,搜查士兵的皮靴声就踏进了巷子。
地窖比想象中干燥,空气中残留着檀香、茉莉和某种辛辣香料混合的复杂气味,像某个嗅觉失调的调香师留下的遗产。墙边堆着一些破陶罐和发黄的账本。
“暂时安全。”阿罗娜靠在墙上喘息,从怀里掏出个小皮囊分水,“但张宝的网在收紧。他能精确推断我们逃向贫民窟,就能推断出我们会找有地下结构的地方躲藏。香水作坊不会太隐蔽。”
“我们需要一个他算不到的点。”苏文玉说。
“比如?”林小山从包里摸出压缩饼干分发。
“比如……”苏文玉看向苏利耶,“一个连王子殿下自己都没想到会去的地方。”
苏利耶皱眉思索,忽然眼睛一亮:“‘哭泣寡妇之屋’。”
所有人都看向他。
“贫民窟边缘,靠近旧城墙根。屋主是个疯老太太,她丈夫四十年前在城门口被误当成叛军射杀。她每天傍晚都会对着城墙哭嚎,所有人都绕着她走。”苏利耶说,“那屋子臭名昭着,连最贪婪的税吏和最低等的混混都不愿靠近。而且……它没有地窖,只有一层薄薄的木板地,下面是实土。”
“没有躲藏空间,反而成了思维盲区。”霍去病点头,“兵者诡道。”
“但怎么过去?”牛全调出他手绘的贫民窟简易地图,“直线距离六百米,但实际要穿过的巷道……我们得经过三个小型集市,两条臭水沟,和一个‘公共厕所’——别问我怎么知道的,我的探测器刚才自己报警了。”
程真咧嘴:“我有预感,这趟旅程会让我对‘香料之国’有全新的认识。”
行动在黄昏时分开始。这是贫民窟最喧闹的时刻:收摊的、归家的、偷窃的、交易的,人流和噪音成了最好的掩护。
第一关是“鱼市岔口”。十几个摊位散发着浓郁的腥臭味,地面滑腻得能溜冰。他们分散混入人群,林小山和牛全假装为一串晒干的海鱼讨价还价。
“太贵了!这鱼的眼神都涣散了,明显死前就缺乏人生目标!”
“你懂什么!这叫‘安详离世鱼’,肉更松软!”
士兵就在二十米外盘查一个扛麻袋的苦力。
霍去病忽然弯腰,从地上捡起一个破陶片,手腕一抖。陶片无声地飞向远处一个堆满空篮子的角落。
哗啦——!
“谁?!”士兵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
“走。”霍去病低声说,一行人迅速溜过岔口。
第二关是“独木桥”——实际是架在臭水沟上的一块腐烂木板。沟里飘着各种不可名状之物,在夕阳下泛着五彩斑斓的油光。
“我提议,”林小山严肃地说,“回去跟张宝决一死战吧,至少死得比较有尊严。”
“别废话。”程真第一个踏上木板,它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轮到牛全时,木板终于不堪重负,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缝。牛全的脚猛地往下陷——
一只有力的手抓住他的后领。霍去病不知何时已经过到对岸,用拆开的戟杆部分当钩杆,把他硬生生提了过来。
“谢、谢谢霍哥……”
“你该减肥了,商人。”霍去病面无表情地收回戟杆。
第三关是最致命的:他们必须穿过一小片相对开阔的“广场”,那里有几个孩子在踢一个破皮球,边缘坐着几个眼神游移的男人——可能是眼线,也可能是单纯的无业游民。
“没时间绕路了。”阿罗娜看着天色,“寡妇的哭嚎时间快到了,那是我们最好的潜入掩护。”
苏利耶深吸一口气,突然弯下腰,抓起一把泥土抹在自己脸上,又把头发扯乱。他踉跄着走向那几个男人,伸出手,用虚弱颤抖的声音说:“行行好……我儿子病了,给点钱买药……”
王子殿下此刻活脱脱就是一个濒临崩溃的贫民父亲。
一个男人嫌恶地挥手:“滚开!老子自己都没钱!”
但就在他注意力被苏利耶吸引的瞬间,其他人猫着腰,借着几处破烂帐篷的阴影,迅速掠过广场边缘。
最后一个通过的是林小山。他经过时,听到苏利耶还在那边可怜巴巴地哀求:“求求你们……他烧得很厉害……”
“演技派啊殿下。”林小山心里嘀咕。
“哭泣寡妇之屋”比描述的还要破败。歪斜的木板墙,茅草屋顶塌了一半,门板虚掩,里面黑漆漆的。如苏利耶所说,远处传来隐约的、有节奏的哭嚎声,哀怨绵长,听得人心里发毛。
“她每天这个时间会去城墙根哭一个小时,”苏利耶低声说,“我们有一个小时。”
屋内陈设简单到近乎没有:一张破草席,一个缺口的陶罐,墙角堆着些干草。没有地窖入口,地板确实是直接铺在土地上的。
“现在呢?”牛全问,“我们就在这里干坐着等?”
“不。”霍去病突然走到屋子中央,用脚轻轻踩踏地面。咚咚声在某处变得略显空泛。他蹲下,用手指抠开一块松动的木板。
下面不是地窖,而是一个浅坑,坑里放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一尺见方的木盒。
苏利耶的脸色变了:“这不是……我父亲在位时设立的‘信使密匣’?只有王室密使才知道的紧急通讯点,每个点只使用一次。这个点应该在二十年前就废弃了才对。”
木盒没有锁。霍去病打开它。
里面没有信件,只有一块折叠整齐的、布料上乘的深蓝色头巾。头巾上,用金线绣着一个精致的符号:缠绕的双蛇,中间是一柄短剑——这是摩揭陀王室内卫部队“暗鳞”的徽记。
头巾下压着一张薄羊皮纸,上面只有一句话,用优雅的花体字写着:
“殿下,并非所有眼睛都忠于摄政王。哭嚎停止时,东墙第三块松动的砖。小心算盘声。”
没有落款。
地窖里一片死寂。只有远处寡妇的哭嚎,像背景音乐般持续着。
“陷阱?”程真握紧了斧柄。
“如果是陷阱,来的就该是军队,不是一条头巾和一句谜语。”苏文玉仔细检查头巾,“布料是宫廷织坊三年前的工艺,金线磨损程度符合秘密使用状态。暗鳞徽记的绣法……是左针起手,这是老内卫长特有的习惯,他五年前‘病逝’了。”
苏利耶拿起头巾,手指摩挲着徽记,眼神复杂:“所以……父亲留下的影子,还在。”
“但也有可能是张宝的将计就计,”林小山说,“他知道你们王室这些弯弯绕绕,故意放个诱饵,等我们去碰那块砖,然后——”
话没说完,外面街道上突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
不是士兵粗暴的搜查声,而是……算盘声?
清脆、规律、不紧不慢的算盘珠子碰撞声,由远及近,在贫民窟的嘈杂声中,清晰得诡异。
与此同时,寡妇的哭嚎声,戛然而止。
比平时早了整整半个小时。
“他算到了。”霍去病低声说,手已经握住了戟杆。
算盘声停在屋外不到十米的地方。一个斯文、略带江东口音的声音响起,温和得像在问候老朋友:
“苏伦先生,或者该称呼您……殿下?躲猫猫游戏很有趣。但您是否知道,这间屋子每块木板的厚度、地面每处凹陷的深度,甚至那位寡妇夫人每日哭泣的时长变化,都可以纳入计算?”
是吴猛。
“您带来的那些外邦朋友,”算盘声又响了几下,仿佛在结算,“他们很有趣。那个能召唤雷霆的小盒子,那个能看穿墙壁的甲虫……这些‘法宝’,放在天师道,能救多少人?能炼多少丹?何必跟着一个落魄王子,在粪堆里打滚呢?”
屋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牛全的探测器显示,外面至少有三十个热能信号,呈扇形包围了屋子。没有退路。
“这样吧,”吴猛的声音更近了,“我们做个交易。您把王子交出来,再把那面‘宝镜’给我。我保证,您和您的朋友们可以拿着足够的金子,体面地离开摩揭陀,永远不必回来。如何?”
苏利耶看向众人,眼神里有歉意,也有决绝。他张嘴想说什么。
林小山突然按住他的肩,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塑料青蛙玩具。就是那种一按会“呱”一声跳起来的地摊货。
“程真,”林小山用口型说,“东墙,第三块砖。现在。”
程真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像鬼魅一样滑向屋子东侧。
林小山深吸一口气,然后对着门外喊:
“吴先生是吧?你的提议很有吸引力!但我们有个问题——”
他按下青蛙玩具。
“呱!!!!”
突兀、滑稽、响亮的蛙鸣,通过玩具的小喇叭传出去,在紧张的对峙气氛中,简直荒谬到极点。
门外明显静了一瞬。
就在这一瞬,程真找到了那块松动的砖,用力一推——
砖块向内凹陷,露出后面黑洞洞的通道。一股陈年灰尘和霉菌的气味涌出。
同时,东侧屋外传来一声闷响和短促的惊呼——砖块推开似乎触发了某种外部机关。
“走!”霍去病低喝。
他们鱼贯钻入密道。最后进去的林小山回头看了一眼,把那只还在“呱呱”叫的塑料青蛙,朝着门口用力一扔。
“送你们个纪念品!不用谢!”
黑暗吞没了他们。身后传来吴猛终于失去淡定的怒喝:“抓住他们!”
但密道入口在他们全部进入后,自动合拢了。追击声被厚重的砖石隔绝,变成模糊的闷响。
密道很窄,只能弯腰前进。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微弱的光。
出口开在一口废弃水井的半腰处,外面是贫民窟边缘的荒地,远处是摩揭陀高大的城墙。
夜幕已经完全降临。
苏利耶摊开手心,那块深蓝色头巾在月光下泛着微光。
“暗鳞……”他喃喃道,“父亲,您到底留下了多少伏笔?”
霍去病看向城墙方向:“现在的问题是,那块松动的砖后面,除了密道,还有什么?吴猛的反应不对。”
仿佛在回答他,贫民窟方向,突然升起三支绿色的信号焰火,在夜空中炸开,形成一个扭曲的、类似算盘的图案。
然后,更远处,城中心的方向,一支红色的、更加巨大的焰火升空,炸开成一个狰狞的鬼爪形状——那是张宝的标志。
“好吧,”林小山拍了拍身上的灰,“看来我们不仅激活了友军彩蛋,还把决战的第二阶段提前召唤了。”
阿罗娜检查着方向:“我们现在在旧城墙外缘。往北是沼泽,往南是河,往东……”
“往东是圣山余脉,”苏利耶接口,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也是我叔叔维克拉姆和那个巫师摩睺罗伽真正的老巢。”
霍去病组装好钨龙戟,月华在戟刃上流淌。
“那就往东。”
夜风穿过荒地,带着远方焰火残留的硫磺味,也带来了更深处、来自圣山方向的、若有若无的、非人的嘶鸣。
牛全哭丧着脸:“我就想问……我能先吃口饼干吗?”
程真把最后半块压缩饼干塞给他:“快点。下次歇脚,可能是三天后了。”
一行人再次没入夜色。背后,摩揭陀城邦的灯火在黑暗中起伏,像一头被惊醒的巨兽,正在缓慢而确定地,露出它全部的獠牙。
而他们,正主动走向兽巢的最深处。
小队剪影在荒原上变成一道坚定的细线,前方是笼罩在诡异雾霭中的黑色山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