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穿堂风中挣扎,将六个人的影子撕扯在土墙上。桌上摊着一卷黄绫密旨,朱红御印如血。
包拯没有读旨,只是用指尖轻抚过绫面上“西域”二字。指尖所及处,丝线微微起毛——这道旨,被反复卷展过多次。
公孙策摘下叆叇(老花镜),擦拭镜片,动作慢得像在拖延时间。水晶镜片映出跳动的烛火,一闪,一闪。
雷震天靠着门框,疯魔鞭杆杵地,发出沉闷的“咚”声。他左腿的骨折刚好,站姿仍有些歪斜。
唐青竹坐在阴影里,右袖空荡荡地垂着。她用仅存的左手摆弄三枚铜钱——不是占卜,是下意识地让铜钱在指间翻转,发出单调的“咔嗒”声。
展昭站在窗边,背对众人。窗外是凉州城的万家灯火,更远处,祁连山的轮廓如巨兽伏卧。他左肩的伤已愈,但每逢阴雨天仍会隐隐作痛——此刻就在痛。
雨墨打破沉默。
“西夏……走私什么技术?”她没看密旨,盯着自己的手——手上还留着龙腹齿轮划出的疤痕,淡红色,像地图上的河流。
包拯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如戈壁风沙:
“活字泥范。”
四字落下,密室死寂。
公孙策猛地抬头,叆叇差点脱手:“毕昇去年才在汴京献上的活字印刷术……西夏怎会……”
“有内鬼。”展昭转身,烛光在他脸上切出明暗界线,“而且,不是普通内鬼。泥范配方、烧制火候、排版秘法——这些连工部都只有三人全知。”
“工部侍郎刘沆,”包拯缓缓道,“上月暴病而亡。其子三日前‘失足’落水,捞起时,怀中揣着一封……西夏文密信。”
他推过密旨旁的一卷案牍。
雨墨展开。不是文字,是图——十几种中原独有技术的草图:水力纺车、胆水炼铜、航海牵星板、甚至……火炮的雏形图纸。
每张图角落,都有一个相同的标记:一只三足金乌,踏着火轮。
“金乌教。”唐青竹停住铜钱,“西域新兴的秘教,信徒多是商贾、工匠、流亡文人。传说教主能‘点石成金,化铁为兵’。”
“不是传说。”公孙策戴上叆叇,细看金乌标记,“三年前,青唐唃厮啰曾缴获一批西夏锻甲,硬度远超寻常。当时以为是辽国援助,现在看……”
他点向一幅“胆水炼铜”改良图:“此法能提纯出近乎‘紫铜’的材质,铸炮不易炸膛。若西夏掌握,他们的‘旋风炮’射程可增三成。”
雷震天啐了一口:“妈的,老子在边关拼死拼活,家里倒把刀柄往敌人手里递!”
“不止递刀柄。”包拯站起,走到西域舆图前,“朝廷得到密报:西夏太子李谅祚,已秘密抵达沙州。他要见的,不是曹贤顺,而是……”
他手指划过舆图,停在河西走廊最西端:
“高昌回鹘的‘铁匠僧’阿萨兰,还有……喀喇汗国的‘星象师’阿尔·法拉比。”
雨墨呼吸一滞。
“他们要……”她声音发颤,“把中原技术,与西域的数学、机械学融合?”
“然后,”展昭接话,目光如刀,“造出我们完全无法抗衡的战争机器。火炮配星象测算,指哪打哪;铁甲用新法锻造,刀箭难破;甚至……”
他顿住,看向雨墨:“机关术。”
雨墨闭眼。
爹留下的千机门图谱里,有一页她一直没看懂——画着齿轮与星轨交错的图案,旁注:“若能以数驭机,则机关可通天道”。
原来,二十年前就有人想到了。
“我们的任务?”雷震天问。
“伪装成‘技术贩子’。”公孙策抽出一叠身份文牒,“朝廷在西域布置了三条暗线:茶马商队、药材贩子、还有……‘寻宝人’。”
他分发文牒:
“包大人是‘汴京古董商包默’,我是账房公孙。雷堂主是保镖,唐姑娘是药师。”他顿了顿,看向展昭和雨墨,“你们俩……是兄妹。江南丝绸商子弟,家道中落,变卖祖传‘机关图谱’求财。”
雨墨捏紧文牒,纸张窸窣响。
兄妹。
她抬眼看展昭。展昭也在看她,眼神复杂——有保护欲,有担忧,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东西。
“何时出发?”展昭移开目光。
“明日拂晓。”包拯卷起舆图,“走‘羌中道’,避开西夏关卡。第一站——”
他点向舆图上一个小点:
“扁都口。那里有我们的人接应,也是……金乌教第一个已知据点。”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
密室重归沉默。
但这次,沉默里压着即将喷发的火山。
扁都口,祁连山险隘之一。两侧峭壁如刀削,中间一道窄谷,常年刮着鬼哭般的风。
烽燧半塌,土墙上还有前朝戍卒刻的思乡诗,字迹已模糊。
六人抵达时,夕阳正把整条山谷染成血色。
“接应人该到了。”公孙策看向谷口,“说好在此等三日,今日是最后——”
“别动。”
展昭突然低喝,右手按住剑柄。
他蹲身,摸向地面——沙土上,有几道新鲜的拖痕,还有……零星的血滴,已发黑。
“至少五人。”他嗅了嗅指尖,“血里有‘马钱子’味——是西夏军中常用的箭毒。”
雷震天啐道:“妈的,接应人被截了?”
话音未落——
“嗖!”
一支鸣镝尖啸着射入烽燧,钉在土墙上,箭尾剧烈震颤!
“敌袭!”展昭拔剑!
但没有敌人冲出来。
只有鸣镝上绑着的羊皮卷,在风中猎猎作响。
雨墨小心取下,展开。
不是文字,是一幅画:
画中六人,站在烽燧前。头顶,一只三足金乌喷出火焰,火焰化成箭雨,射向他们。
画角题字,西夏文:
“金乌睁眼,丝路归主。献技术者生,藏技术者死。”
“挑衅。”唐青竹冷声道。
“不止。”公孙策指向画中金乌的眼睛,“眼珠位置,用了微雕——是地图。”
雨墨取出水晶镜片细看。果然,金乌瞳孔里刻着山川河流,还有一个红点:张掖城,甘州回鹘王庭。
“他们要我们在张掖现身。”包拯沉吟,“但这是陷阱,还是……”
“——还是交易邀请?”展昭接话,“画上说‘献技术者生’,或许金乌教也想买我们的‘机关图谱’。”
雷震天吼:“卖个屁!老子先砸了那鸟教坛!”
“晚了。”
一个虚弱的声音从烽燧深处传来。
众人骤惊!
展昭护住雨墨,剑指声源:“谁?”
“咳……咳咳……”
黑影从断墙后爬出——是个中年汉子,浑身是血,左臂齐肩而断,伤口裹着脏布,已化脓。
“马……马三哥?”公孙策颤声,“你是接应人?”
马三哥抬头,脸被血污糊得看不清,但一双眼睛亮得骇人:
“快……走……金乌教不是要技术……是要……”
他猛地咳血,血里混着内脏碎片:
“——要‘钥匙’……”
“什么钥匙?”雨墨冲过去。
马三哥抓住她手腕,力气大得不像重伤之人:
“你爹……乙九……留下的……‘通天钥’……能打开……丝路尽头……的……”
“砰!”
一支弩箭贯穿他后心!
马三哥身体一僵,倒地气绝。
箭矢尾羽上,刻着金乌图腾。
“在上面!”展昭抬头!
峭壁顶端,十数个黑影站立,张弓搭箭!
“撤入烽燧!”包拯喝道!
六人冲进半塌的建筑。几乎同时,箭雨倾泻而下!
“笃笃笃……”箭矢钉入土墙,密密麻麻如蜂巢。
雷震天扛起一面破木盾,挡在门前:“老子看你们有多少箭!”
但箭突然停了。
寂静。
只有风声呼啸。
雨墨从箭窗望出去。
峭壁上的黑影消失了。
但谷口处,缓缓走来三个人。
第一人,是个红衣僧侣,秃顶,耳戴金环,手中转着一串人骨念珠。他开口,声音柔得像女子:
“贫僧摩诃衍,金乌教‘火言使’。奉教主法旨,请包先生一行,赴张掖‘光明宴’。”
第二人,是个独眼壮汉,满脸刺青,肩扛一柄陌刀(唐代制式,已罕见)。他咧嘴,露出镶金的门牙:
“某家野利图,西夏‘铁鹞子’副统领。太子有令:若尔等献技归顺,封侯拜将。若拒……”他舔刀锋,“某这刀,许久未尝宋人血了。”
第三人,让雨墨浑身冰凉。
那是个白衣书生,面容清秀,手持一柄铁骨折扇。扇面画着星图与齿轮交错的图案。
他笑了,笑容温润如江南春雨:
“在下慕容知秋,姑苏慕容氏旁支,现为金乌教‘机巧使’。雨墨姑娘——”他看向她,“令尊乙九先生,与家祖有旧。他留下的‘通天钥’,本该由慕容家继承。”
雨墨握紧拳头:“我不认识你。”
“但令尊认识。”慕容知秋展开折扇,扇骨咔嗒轻响,“二十年前,他叛出千机门前,曾将半枚‘通天钥’托付家祖保管。另半枚,他说……会留给女儿。”
他从怀中取出衣物。
半枚青铜钥匙,形制古朴,钥匙齿复杂如星轨。
和雨墨颈间玉坠里的那半枚……一模一样。
“如今,”慕容知秋合扇,“该合二为一了。”
他踏前一步:
“交出半枚钥匙,献上机关图谱,金乌教可保诸位平安过西域,甚至……许你们见证‘新世界’的诞生。”
“若不然——”
野利图陌刀顿地,咚一声闷响:
“这扁都口,就是诸位埋骨处。”
风更急了。
夕阳彻底沉入山后。
黑暗吞噬山谷。
烽燧内,六人对视。
钥匙。通天钥。丝路尽头的……什么?
雨墨摸向颈间玉坠。
爹,你究竟……留下了多少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