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场不再是猎场,是绞肉机,是怪物的餐盘。
行宫露台上,维克拉姆的影子被火光拉得细长扭曲。他看着下方炼狱——他的守卫与暴民绞杀在一起,而更外围,他“盟友”的造物正享受着额外的血肉盛宴。一丝掌控全局的冷酷笑意爬上嘴角,但很快冻结。
因为他看见,那支应该被困死在仓库区的潜入小队,不仅没死,反而像一柄烧红的刀子,正朝着他的心脏——行宫主厅——笔直捅来!
“拦住他们!”维克拉姆的声音第一次失了从容,对着阴影低吼。
摩睺罗伽桀桀的笑声在露台栏杆上回荡,那里盘踞着几条黑影,甲壳摩擦着石雕:“殿下莫急……我的孩子们,正饿着呢。”
行宫东侧廊柱区。
霍去病五人背靠着一根巨大的浮雕石柱,暂时喘息。周围地上躺着七八具守卫尸体,还有两只被斩成数段的怪物残骸——形似放大的蜈蚣与蝎子杂交体,甲壳坚硬,口器狰狞,流淌着蓝绿色的粘稠血液,散发刺鼻的酸腐味。
林小山的左臂作战服被划开一道口子,皮肤红肿,火辣辣地疼。“这玩意儿的体液……带腐蚀性?”他咬牙撕掉染血的布料,陈冰留下的通用解毒剂喷上去,滋啦一声,疼痛稍缓,但灼烧感仍在。
程真的链子斧刃口崩了几个小缺口,她呼吸微促,盯着黑暗中蠢蠢欲动的更多黑影:“不止。速度很快,配合诡异,像有低等智能。砍断一节,其他部分还能动。”
苏文玉闭目片刻,额角见汗:“听不到……太多杂音。但它们移动时,有细微的、高频的甲壳摩擦和液体流动声。数量……很多,正在从各个方向合围。行宫内部也有。”
八戒大师僧袍染尘,掌心有淡淡的金光流转,方才正是他诵念的经文形成屏障,暂时逼退了最凶猛的一波冲击。“此非世间常物,乃邪术怨念与虫豸血肉强行糅合所生,煞气极重,寻常刀兵难伤根本。”
霍去病沉默地检查着钨龙戟,戟尖沾染的怪物血液正慢慢蒸发,留下一层灰败的痕迹。他的目光越过黑暗,锁定百米外行宫主厅那扇紧闭的、雕刻着太阳纹饰的厚重木门。维克拉姆和摩睺罗伽的核心就在那里。
“不能停。”他声音低沉,“停下就是等死。怪物越来越多,外面援兵将至。唯一生路,是抓住或斩杀维克拉姆,挟制摩睺罗伽,方有筹码。”
“怎么过去?”林小山看着廊柱外摇曳火光中,那些若隐若现、节肢划动地面的黑影,“这他妈简直是‘星河战队’天竺限定版,还是地狱难度。”
就在这时,耳机里传来牛全带着剧烈喘息的、几乎破音的声音:
“听我说!我用无人机热成像和声波扫描做了个简单模型!这些鬼东西……它们不是乱爬的!它们行动有规律,像被一个信号源指挥!信号源就在行宫里,最强点……在主厅偏西南角!是个持续散发特殊低频能量和生物信息素的东西!”
“能不能干扰?打掉?”程真急问。
“我试试用无人机搭载的强频声波发生器……但距离太远,功率不够!而且那东西被保护得很好,能量场很怪……等等!”牛全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发现新大陆的激动,“水晶球!摩睺罗伽之前用水晶球监视!那玩意儿可能就是中继器或者控制器的一部分!如果能破坏掉……”
“牛全,”霍去病打断他,语速快而清晰,“你有办法让无人机靠近行宫主厅吗?能看清里面情况最好。”
“我……我试试!但外面箭矢和火铳乱飞,还有那些会跳的怪物……无人机目标不小……”牛全的声音充满不确定。
“不需要太久。十秒钟,看清主厅布局、维克拉姆和摩睺罗伽位置、那个信号源的样子。然后,用你无人机上能用的最大当量的东西,撞向水晶球,或者你认为最关键的能量节点。”霍去病的指令冰冷如铁,“与此同时,我们会发起最强冲击,吸引所有注意,为你创造窗口。”
“撞……撞过去?”牛全声音发抖,“那无人机就……”
“牛全!”林小山对着麦克风低吼,“想想陈冰还在等我们回去!想想我们要是都栽在这儿,王子也完了,这鬼地方就真没救了!干了!”
耳机那头是长达三秒的沉默,只有粗重的呼吸和隐约的键盘敲击声。
“……妈的,干了!”牛全的声音忽然带上一种豁出去的狠劲,“给我……两分钟准备!你们最好把动静搞得越大越好!”
苏利耶的长剑已经砍出了缺口,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流下。身边的镇民倒下了近三分之一,剩下的也大多带伤,恐惧再次压倒愤怒,阵型濒临崩溃。而更可怕的是,那些黑暗怪物开始分出少量,试探性地袭击起义军侧翼,每一次扑击都带来惨叫和残肢。
“殿下!顶不住了!退吧!”老桑吉满脸血污,嘶声喊道。
退?往哪里退?身后是燃烧的森林,是合围而来的骑兵。退就是被碾碎。
苏利耶看着那一张张被绝望笼罩的脸,又看向行宫方向。那里,隐约传来更激烈的金铁交鸣和怪物嘶鸣——是霍去病他们!他们还活着,还在战斗!
一股混杂着责任感、不甘和最后血勇的热流冲上头顶。他猛地站直身体,用尽力气嘶喊,声音压过所有嘈杂:
“我的子民!看着我!”
所有人,包括一些逼近的守卫,都下意识看了过来。
苏利耶一把扯掉脸上早已污浊的伪装,露出虽然脏污却轮廓清晰、与王室流传画像依稀相似的面容。他举起那柄代表王权的、从猎场缴获的仪仗用金色短矛,将其高高举起,让火光映照其上:
死寂。无论是起义军还是守卫,都惊呆了。
“我的叔叔,维克拉姆,弑兄篡位,勾结妖邪,横征暴敛,将你们的血汗变成他享乐与邪术的祭品!看看这些怪物!看看这片土地!这就是他带给你们的!”
他向前一步,短矛指向行宫,眼神如燃烧的星辰:
“今夜,不是暴乱!是复国!是清算!是你们夺回被窃取的生活和尊严的战争!愿意追随真正的王者,诛杀国贼,清扫妖孽,重建家园的,拿起你们的武器,跟我——最后冲锋!”
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单手举着金色短矛,向着行宫主厅的方向,向着怪物最密集、守卫最森严的核心,发起了近乎自杀式的冲锋!
那一瞬间的震撼,压过了恐惧。
“为了王子!为了摩揭陀!”阿罗娜第一个尖啸着跟上,箭矢连珠射出。
“杀——!!!”老桑吉、拉朱,所有还能站起来的镇民,眼中重新燃起近乎疯狂的火焰,不是为粮食,而是为一个久违的、名为“希望”的幻影,发起了决死的反扑!
守卫们被这突如其来的身份揭露和决死气势震慑,阵脚大乱。
行宫廊柱区。
“就是现在!”霍去病低喝。
“无人机已加速突破!干扰弹全放!坚持十秒!”牛全的声音混杂着尖锐的警报声。
“动手!”
霍去病率先冲出!钨龙戟不再是战场横扫的兵器,而是化为一道撕裂黑暗的霹雳!他将速度提升到极致,戟尖点、挑、刺、划,精准地切开扑来的怪物关节或眼睛等薄弱处,所过之处,蓝绿汁液狂喷,残肢纷飞,硬生生在怪物群中撕开一道短暂的通路!
程真和林小山紧随左右两侧。程真链子斧舞成银光闪烁的死亡旋涡,护住霍去病侧翼,将试图合拢的怪物绞碎。林小山的双节棍则专攻下盘和缝隙,棍影翻飞,击打怪物节肢连接处和试图喷射酸液的囊腔,打乱其攻击节奏。
苏文玉和八戒大师殿后。苏文玉软剑如毒蛇吐信,剑尖附着破邪清光,每一击都在怪物甲壳上留下焦黑的痕迹,有效阻滞其行动。八戒大师双掌合十,梵唱声陡然高亢,淡金色佛光以他为中心扩散,形成一个不断向前推进的净化领域,那些黑暗怪物仿佛遇到克星,尖啸着向两侧退避,但仍有不怕死的疯狂扑上,在佛光中灼烧、扭曲、融化。
五人如同一支燃烧的箭矢,以霍去病为锋,狠狠扎向主厅大门!
沿途试图拦截的守卫,还未靠近就被戟风斧影扫飞。怪物前赴后继,但在这支小队爆发出的、远超之前的战斗力和默契配合下,推进速度竟然快得惊人!
主厅大门近在咫尺!甚至能透过门缝看到里面摇曳的烛光和晃动的人影!
行宫主厅内。
维克拉姆脸色铁青。他听到了外面的呐喊,看到了那个逆子高举的金色短矛,更感受到了那支潜入小队带来的、步步紧逼的死亡威胁。
“摩睺罗伽!你的‘孩子们’在干什么?!”他低吼。
老巫师正闭目站在那个悬浮的水晶球前,干枯的手指按在球体上,血管凸起,似乎在竭力操控。水晶球内光影混乱,映照出外部战场的碎片画面。
“他们在抵抗……很强的抵抗……有佛门力量干扰……”摩睺罗伽声音嘶哑,额头渗出黑绿色的汗珠,“再给我点时间……”
突然,一阵奇异的、高频的嗡鸣声由远及近!
紧接着,主厅一侧的彩色玻璃花窗“哗啦”一声巨响,被什么东西猛地撞碎!一个闪烁着红绿指示灯、下方挂着个小罐子的四旋翼无人机,歪歪扭扭地冲了进来,径直朝着摩睺罗伽和水晶球撞去!
“什么鬼东西?!”维克拉姆惊怒。
摩睺罗伽猛地睁眼,眼中绿光暴涨,下意识挥手打出一道黑气!
无人机在空中做出一个极其勉强的规避动作,黑气擦过机体,打掉了一片旋翼。无人机失控旋转,但凭借最后的惯性,还是狠狠撞在了悬浮的水晶球上!
“不——!!!”摩睺罗伽发出凄厉的尖叫。
砰!!!
并非剧烈的爆炸,而是一声沉闷的、如同气泡破裂的声响。水晶球表面瞬间布满蛛网般的裂纹,内部紊乱的能量失去束缚,化作一股肉眼可见的、灰绿色的冲击波炸开!
摩睺罗伽如遭重击,喷出一口带着虫卵的黑色血液,踉跄后退,气息骤降。
与此同时,行宫内外,所有正在疯狂攻击的黑暗怪物,动作齐齐一僵!它们发出混乱的、痛苦的嘶鸣,仿佛失去了指挥的蜂群,有的胡乱冲撞,有的蜷缩起来,有的甚至开始攻击身边的同类!
“就是现在!怪物失控了!”牛全在耳机里狂吼,声音带着虚脱和兴奋。
几乎在水晶球碎裂的同一瞬间——
主厅厚重的木门,被一道裹挟着无匹力量的身影,从外面轰然撞开!
木屑纷飞中,霍去病持戟而立,眼神如万年寒冰,锁定厅内惊怒交加的维克拉姆和遭受反噬的摩睺罗伽。
他的身后,程真、林小山、苏文玉、八戒大师依次踏入,人人带伤,但战意如火。
门外,是骤然减弱了威胁的怪物嘶鸣,和越来越近的、属于王子和起义军的喊杀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维克拉姆看着破门而入的不速之客,看着他们眼中毫不掩饰的杀意,又透过破碎的窗户,看到外面隐约的混乱和那杆越来越近的金色短矛。
他知道,猎人与猎物的身份,在这一刻,彻底颠倒了。
失去怪物大军辅助、又因水晶球反噬而实力大损的摩睺罗伽,在霍去病、苏文玉、八戒大师的联手围攻下,勉强支撑了不到两分钟。苏文玉的软剑缠住了他的骨杖,八戒大师的佛光彻底压制了他的邪术,霍去病的最后一戟,洞穿了他的胸膛,将其钉死在绘着邪恶符文的墙壁上。这位黑暗巫师在凄厉的诅咒声中,身体迅速干瘪风化,化作一摊恶臭的灰烬。
维克拉姆试图反抗,他本身武艺不俗,且厅内还有几名死士。但在程真和林小山的缠斗下,在霍去病解决摩睺罗伽后回身的冰冷注视下,抵抗迅速瓦解。最终,他被程真的链子斧绞飞了武器,被林小山一棍扫中腿弯跪倒在地,被霍去病的戟尖轻轻点在了咽喉。
当苏利耶王子浑身浴血,手持金色短矛,在阿罗娜和剩余镇民的簇拥下冲进主厅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他的叔叔,不可一世的摄政王维克拉姆,狼狈地跪在地上,咽喉前是冰冷的戟尖。
他强大的盟友,那些从天竺各地汇集而来的精锐战士和特工,虽然人人带伤,却如同不可摧毁的磐石,控制着全场。
厅内残余的死士早已被缴械制服。窗外,怪物的嘶鸣几乎消失,只有零星的、无意义的挣扎声。远处传来的马蹄声似乎也在某个距离停了下来——或许是看到了猎场内的变故,或许是接到了新的命令?
苏利耶走到维克拉姆面前,俯视着他。眼中的火焰渐渐沉淀,化为一种沉重的、属于王者的威严。
“王叔,”他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以先王之名,以摩揭陀律法,以今夜你所见所害的万千子民之血,你,维克拉姆·提婆,犯有弑兄、篡位、勾结妖邪、残害国民、横征暴敛等十恶不赦之罪。你,可认罪?”
维克拉姆抬起头,脸上没有哀求,只有败者的怨毒和一丝扭曲的冷笑:“成王败寇,何须多言。苏利耶,你以为这就结束了?圣山深处,真正的‘主人’还在。张宝、吴猛还在。你以为靠这几个外邦人,就能坐稳这沾满鲜血的王座?摩揭陀的暗流,比你想象的深得多……”
“带下去,严加看管。”苏利耶不再看他,转身,面向厅内所有人,也仿佛透过破碎的窗户,面向整个猎场,整个摩揭陀。
他的目光扫过伤痕累累却挺立如松的霍去病等人,扫过激动不已的阿罗娜和起义军代表,最后,他举起了那柄金色短矛。
“今夜,国贼已擒,妖邪伏诛!但这并非终结,而是开始!摩揭陀的苦难尚未结束,圣山的阴影仍在,外部的威胁仍在!”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带着一种浴火重生的力量:
“愿意追随我的,留下!愿意与我一同面对未来所有挑战、清扫所有黑暗的,留下!”
短暂的寂静后,狂热的欢呼声响彻行宫,并迅速向整个猎场蔓延!
“苏利耶王!苏利耶王!!”
霍去病收回了戟,默默退到一旁。苏文玉轻轻靠向他。程真擦了把脸上的血污,和林小山相视一笑,笑容里满是疲惫,也有一丝如释重负。八戒大师低声诵念,为逝者超度。
牛全的声音虚弱地从耳机里传来:“我说……各位大佬……能不能先派个人……来接应我一下……我腿软得站不起来了……还有,我的无人机……呜呜呜……”
陈冰的声音也插了进来,带着哭腔和后怕:“你们……都没事吧?伤得重不重?我马上带药过来!”
林小山按着耳机,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天色,和那杆被无数手臂托举起的金色短矛,轻声说:
“暂时……没事了。天快亮了。”
飞鸟掠过欢呼的人群,掠过燃烧殆尽的猎场,掠过东方天际第一缕刺破黑暗的晨光。
但在更高的云端视角,圣山那狰狞的主峰轮廓后,更深远、更黑暗的群山阴影中,一点猩红的光芒,如同恶魔睁开的眼睛,微微闪烁了一下。
苏利耶被众人簇拥的剪影,金色短矛指向天空。
霍去病与苏文玉并肩而立,望向圣山方向,眼神依旧警惕。
遥远山路上,两匹马匹悄然折返,马上骑士的背影——赫然是张宝与吴猛!吴猛的水晶单片眼镜反射着冷光,他手中的小铜算盘,正被缓缓拨动着一颗珠子。
牛全瘫坐在岩缝里,旁边是摔碎的无人机残骸,而他没注意到,一块屏幕的角落,热成像图谱上,代表“圣山深处”的区域,有几个庞大到令人心悸的、缓慢移动的冰冷光斑,正在被逐渐点亮……
欢呼声渐渐淡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不祥的、仿佛来自地脉深处的震动嗡鸣,混合着古老邪恶的呓语,由弱渐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