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墨踏入凤仪宫时,正值卯时三刻。晨光透过琉璃窗,在青石地上切出菱形的光斑。空气里有沉水香的味道——太浓了,像要掩盖什么。
引路的宫女叫秋蝉,脚步轻得几乎无声。她在第三重门槛前停下,没有回头:
“姑娘请在此稍候,太后辰时起身。”
雨墨福身,手里托着的药匣微微发颤。不是怕,是《天象秘录》残页在她袖中发烫——父亲的字迹在靠近这里时,会隐约显现红光。
“秋蝉姐姐。”雨墨轻声说,“太后的失眠,是整夜难寐,还是时睡时醒?”
秋蝉转过身,眼神像尺子量过她的脸:
“姑娘问得细致。”顿了顿,“太后浅眠,易惊醒。尤其……雷雨天。”
远处传来钟声,宫门次第开启的吱呀声。雨墨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它被晨光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右侧廊柱的阴影里。
阴影中,有人。
她知道那是皇城司的,或曹太后自己的耳目。从她踏入第一道宫门起,至少有四道目光盯在她背上。
展昭在宫外等。
雷震天和唐青竹的“人”在宫内等。
而她,在等一个开口的时机。
辰时正,太后宣见。
曹丹姝坐在凤榻上,五十余岁的面容保养得宜,但眼角有藏不住的疲惫。她手里捻着一串蜜蜡佛珠,颗颗圆润。
“你就是雨墨?”太后的声音很温和,“抬头让哀家瞧瞧。”
雨墨抬头,视线恰到好处地落在太后衣襟的凤纹上——不能直视凤颜,这是规矩。
“臣女雨墨,奉旨为太后请安。”
“旨?”太后笑了,佛珠停在指间,“是皇帝的旨,还是包拯的意?”
这话锋利。
雨墨保持福身的姿势:“是陛下的关怀,也是包大人的忠心。”
“好一张巧嘴。”太后抬手,“起来吧。听说你通星象医理?”
“家父曾授皮毛。”
“皮毛?”太后端起茶盏,盏盖与杯身轻碰,“雨文渊的女儿,若只懂皮毛,这天下就无人敢说懂了。”
茶气氤氲中,雨墨看见太后腕上一道旧疤——很淡,像是多年前的烫伤,形状却奇特:像某个星宿的连线。
她心中一动。
父亲的手札里提过:“紫微异动那夜,守星宫女腕有灼痕。”
“太后。”雨墨开口,声音更轻了些,“臣女观太后气色,似有虚火扰神。可是……常做同一个梦?”
捻佛珠的手停了。
殿内静得能听见更漏滴水。
“什么梦?”太后的声音没变,但佛珠又开始转动,快了一分。
“梦见……高处有光,地面有影。光影之间,有人在数星星。”雨墨每说一句,就上前一小步——这是冒险,但必须冒,“数到第七颗时,雷声大作。”
“哐当——”
茶盏翻了,滚烫的茶水泼在凤袍上。秋蝉惊呼上前,太后却抬手制止。
她盯着雨墨,眼里有东西碎了又聚:
“谁告诉你的?”
“星象告诉臣女的。”雨墨跪下,“紫微垣辅星移位,主旧梦重现。太后腕上的疤……可是当年观星时所灼?”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太后笑了,笑声苍凉:
“好,很好。雨文渊教了个好女儿。”她站起来,凤袍上的水渍像一片扭曲的星图,“秋蝉,带雨墨姑娘去‘观星阁’。哀家要她——好好看看那里的星星。”
观星阁在凤仪宫西侧,三层木楼,瓦当上刻着二十八星宿。
秋蝉推开沉重的木门,灰尘在光柱中飞舞。阁内陈设简单:一张檀木案,一架浑天仪,墙上挂着泛黄的星图。
“姑娘请自便。”秋蝉退到门边,“太后吩咐,姑娘可在此参详至申时。”
门关上,但没有完全合拢——留着一线缝隙,足够听清里面的动静。
雨墨走到浑天仪前。铜环锈蚀,但刻度清晰。她伸手触碰子午环,指尖在某处停顿——那里有新近摩擦的痕迹。
有人来过。
不久前。
她转身看墙上的星图。共七幅,从“周天星象”到“四时分野”。目光停在第五幅——“紫微垣详图”。
图上,帝星的位置有细微的修补痕迹。修补用的绢帛颜色略新,针脚细密到几乎看不见。
但雨墨看见了。
因为她父亲教过她:“藏秘于显,最好的遮掩,就是让它看起来完整如初。”
她踮脚,手指轻触那处修补。
“姑娘对紫微垣感兴趣?”一个男声突然响起。
雨墨手一颤,回头。
是个老太监,不知何时站在楼梯口。他佝偻着背,手里提着扫帚,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
“公公是……”
“洒家姓魏,负责清扫此阁。”老太监慢慢走上楼,扫帚划过地板,发出规律的沙沙声,“这紫微垣图啊,三年前雷劈坏了瓦,漏雨污了。是洒家亲手补的。”
他走到雨墨身边,抬头看星图。距离很近,雨墨闻到他身上有股淡淡的硝石味——
雷震天霹雳堂的人。
“补得真好。”雨墨说,“几乎看不出。”
“几乎。”老太监重复这个词,扫帚柄轻轻敲了敲地板——三长两短,“但懂的人,还是能看出这里少了一颗星。”
他手指虚点紫微垣右侧:“原本这儿有颗‘弼星’,暗弱,常被忽略。但先帝在时,最喜欢指着这颗星说——”
他停住,看向雨墨。
雨墨接话:“说什么?”
“说‘此星虽暗,却不可缺。缺了,帝星就坐不稳。’”老太监的声音压得更低,“三年前那场雷雨之后,这颗星……就从图上消失了。”
他弯腰扫地,扫帚柄“无意”中撞到墙边一个铜鹤香炉。
香炉转动了半圈。
墙内传来极轻的机括声。
雨墨心跳如鼓。她看向那面墙——星图下方的木板,露出一条细缝。
密室入口。
但秋蝉还在门外,监视的眼睛可能在任何地方。
“公公。”雨墨忽然提高声音,“这浑天仪似乎有些偏差,您能帮我看看吗?”
老太监会意,蹒跚走来。两人背对着门缝,挡住可能投来的视线。
雨墨快速低语:“里面有什么?”
“你要的答案。”老太监嘴唇几乎不动,“但只能进去半炷香。申时一刻,太后会来‘赏画’。”
“怎么开?”
“香炉转一圈,星图揭下,按弼星位置推。”老太监的手“不小心”碰到浑天仪,一枚铜环脱落,滚到墙边,“哎哟,瞧我这老糊涂……”
他弯腰去捡,用身体彻底挡住门缝的视角。
雨墨没有犹豫。
她的手按上香炉,转动。檀木案下的地板微微下沉。她快步走到星图前,手指找到修补处边缘——那里其实是一张可以揭下的薄绢。
揭开,露出墙上的暗格。暗格里有个凹槽,形状正是缺失的弼星。
她推。
墙无声滑开,只容一人侧身通过。
黑暗,带着陈年纸张和灰尘的味道。
雨墨侧身入内,墙在身后合拢。
绝对的黑暗。她数着自己的心跳,到第七下时,袖中的《天象秘录》残页开始发光——淡红色的光,照亮面前三步。
是个很小的房间,只放得下一张石案。
案上摊着一卷星图,比外面那幅详细十倍。紫微垣的每一颗辅星、每一道星轨都标注清晰,墨迹是三十年前的。
雨墨的手颤抖着展开。
她看到了。
紫微帝星旁,原本应该有九颗辅星成拱卫之势。但在太祖驾崩那夜的记录上——
只有八颗。
第九颗,也就是弼星,轨迹在子时三刻突然断裂,像被什么抹去。旁边有一行小字注释,字迹娟秀:
“弼星坠,帝星摇。非天灾,乃人祸。”
落款是:钦天监副,雨文渊。贞元七年三月十五。
是父亲的笔迹。
贞元七年——正是太祖驾崩那年。
雨墨继续往下看。星图边缘还有更小的字,需要用残页的红光贴近才能看清:
“是夜,太后(时为才人)侍寝。雷雨大作,宫人皆见紫光坠于凤仪宫西。翌日,弼星消失于官修星图。”
“余私录此图,藏于密室。若他日事发,此图为证。”
“另:曹才人腕有灼痕,言雷击所致。然伤痕形如弼星位,可疑。”
雨墨的呼吸窒住了。
父亲不仅仅记录了异常。
他指出了嫌疑人。
他把证据藏在了……嫌疑人的宫里?
门外传来隐约的说话声。
“……姑娘在阁内参详,不许打扰。”是秋蝉的声音。
“太后有令,申时将至,请姑娘准备觐见。”另一个女生,更冷。
没时间了。
雨墨快速扫视密室。石案下有个暗格,她拉开——里面是一叠信札。
最上面一封,封皮写着:“丹姝亲启。兄曹玘字。”
曹玘,曹太后的兄长,现任枢密使。
她抽出信纸,只来得及看第一行:
“弼星一事已了,参与宫人皆已处置。唯雨文渊似有疑,需早除……”
脚步声上了楼梯。
雨墨把信塞回,暗格合上。她撕下星图关键部分的一角——刚好是弼星轨迹断裂处——塞进怀中,原图卷好。
转身推墙,墙不动。
她用力再推。
还是不动。
外面的声音更近了:“雨墨姑娘?太后驾到——”
冷汗浸透后背。
这时,墙外传来三声轻叩,两重一轻。然后香炉转动的声音。
墙开了。
老太监的脸在缝隙里一闪而过,他嘴唇翕动,无声说了两个字:
“快走。”
雨墨侧身挤出,墙在身后合拢的瞬间,她将揭下的薄绢贴回原处。
转身,太后正好踏入阁内。
曹丹姝换了身常服,鸦青色,没有绣凤,只衣襟缀着珍珠。她走到浑天仪前,手指拂过铜环:
“看出什么了?”
雨墨福身:“回太后,紫微垣星象平和,帝星稳固。太后的失眠……或许与星象无关。”
“哦?”太后转身,“那与什么有关?”
“与心事。”雨墨抬头,第一次直视太后的眼睛,“太后心中,有颗星坠了三十年,一直在找。”
佛珠停了。
整个观星阁静得可怕。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太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刀刃划过丝绸。
“臣女只知道,星星不会无缘无故消失。”雨墨从怀中取出那片撕下的星图角——但只露出边缘,“就像人不会无缘无故被遗忘。”
她看见太后盯着那片纸角,呼吸微微急促。
“你要什么?”太后问。
“臣女什么都不要。”雨墨将纸角完全收回袖中,“只要太后知道——有人记得。一直记得。”
她跪下:“臣女告退。太后的病,需心药医。药方……太后自己知道。”
太后没有说“准”,也没有说“不准”。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雨墨退出阁楼,看着秋蝉关上门,看着灰尘在最后一线光中飞舞。
良久,她对空无一人的阁楼说:
“魏公公。”
老太监从阴影中走出:“老奴在。”
“你说……”太后抚摸着腕上的疤,“哀家是不是错了?”
“老奴不敢妄议。”
“是不敢,还是不想?”太后笑了,笑容苦涩,“三十年了。那颗星坠了三十年,哀家也找了三十年——找那个敢说真话的人。”
她走到紫微垣图前,手指按在修补处:
“雨文渊的女儿,比她父亲勇敢。”
“要除掉吗?”魏公公问。
太后沉默。
阁外传来钟声,申时正。
“让她走。”太后最终说,“然后……把密室里的东西,烧了。”
“全部?”
“全部。”太后转身,走向楼梯,“有些秘密,活得太久,就该死了。”
雨墨走出宫门时,夕阳正沉。
展昭在对面茶摊等着,见她出来,悬了三时辰的剑才稍稍归鞘。
两人一前一后走过御街,直到拐进小巷,展昭才开口:
“拿到了?”
雨墨点头,从袖中取出那片星图角。夕阳下,断裂的星轨像一道伤口。
“只有这个。”她说,“但够了。”
展昭看着她的脸:“你见到她了?”
“嗯。”
“她认出你了?”
“认出了。”雨墨望向宫墙方向,“但她放我走了。”
展昭握紧剑柄:“为什么?”
“因为……”雨墨想起太后最后那个眼神——不是杀意,是疲惫,“因为她累了。藏一个秘密三十年,比杀人累多了。”
暮色四合,汴京的灯火次第亮起。
两人在巷口分开,雨墨回开封府,展昭要去皇城司报备——这是规矩。
分别时,展昭忽然拉住她的手腕,很轻,但没放开:
“下次别一个人去。”
雨墨看着他,笑了:“你在了。”
“我在外面。”
“那就够了。”她抽出手,指尖在他掌心停留一瞬,“外面有人等,里面的人才敢往前走。”
她转身离开,素白的衣裙在暮色中像一片飘远的云。
展昭站了很久,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才低声说:
“我会一直在外面。”
宫墙上,魏公公佝偻的身影隐在垛口后。他看着巷口,看着展昭离开,看着更远处——雷震天安排的暗哨撤走,唐青竹的毒针从瓦缝收回。
一切恢复平静。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凤仪宫的观星阁里,一缕青烟从瓦缝升起。
密室里三十年的秘密,在火焰中蜷曲、变黑、化为灰烬。
而太后站在窗前,腕上的疤在暮色中隐隐发烫。
她想起三十年前那个雷雨夜,那个年轻的才人,那个坠落的星星,那个她不得不做的选择。
然后她轻声说,对自己说:
“雨文渊,你女儿来了。”
“她知道了。”
“但哀家……还是不能认。”
窗外,第一颗星亮起。
不是紫微,不是弼星。
是北极星,恒定,冰冷,照耀着所有秘密和所有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