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的雨下了三天,拙园的水涨到石阶边。雨墨坐在水榭里,手指在石桌上画着星图——不是用笔,是用指尖沾了雨水,画了又干,干了又画。
她在等。
等该来的,或不该来的。
展昭的伤好了七成,但右手握剑时还会微微颤抖。他站在廊下看雨,剑在鞘中,鞘在手中,手背青筋微凸。
“第七夜了。”雷震天从假山后转出,手里捏着一枚铁蒺藜,“按汴京的路程,该到了。”
唐青竹在亭顶,孔雀翎在指间转成一道绿光:“来了。”
她声音刚落,园外街道传来更夫梆子声——
三更。
但本该间隔均匀的梆子,在第三响后,突兀地多了一声。
雨墨画星图的手指停了。
她抬头,看向展昭。展昭没回头,但剑已出鞘三寸。
“几个?”雨墨轻声问。
唐青竹从亭顶飘落,落地无声:“五个。东南墙两个,正门一个,后园假山两个。都是硬手——脚步比雨声还轻。”
雷震天咧嘴笑,笑容凶狠:“太后真舍得,把‘夜枭卫’都派来了。”
夜枭卫。曹太后豢养十年的死士,专司灭口。上次出动,是雨文渊“病故”那夜。
雨墨站起来,雨水从她发梢滴落:“按计划。”
三个字,很轻。
但展昭的剑完全出鞘了。
第一个杀手从东南墙跃入时,展昭动了。
他没有迎击,反而后退,退向水榭——这是反常的,以他的性子,该是迎头一剑。
杀手果然迟疑了一瞬。就这一瞬,脚下青石板突然下陷三寸。
不是机关,是雨墨三天前埋的“流沙阵”——用细沙混了桐油,雨天湿滑,专破下盘。
杀手反应极快,凌空翻身,刀已在手,直劈展昭后颈。但第二刀还没出,他忽然闷哼一声——
唐青竹的孔雀翎,钉在他右肩关节处。不致命,但废了持刀手。
“一个。”唐青竹的声音从雨幕中飘来。
与此同时,正门的杀手破门而入。这是个重刀手,刀长五尺,劈下来时雨水都被斩成两半。
雷震天没躲。
他迎上去,双掌合十——空手入白刃。刀锋停在他掌心前三寸,被一层泛着金属光泽的手套挡住。
“霹雳堂的‘金蚕掌套’。”重刀手冷笑,“但你挡得住刀,挡得住毒吗?”
刀柄机关弹开,一股紫烟喷向雷震天面门。
雷震天闭气后撤,但慢了半步,吸入一丝,顿时头晕目眩。
这时,雨墨动了。
她从水榭走出,没带武器,只手里捧着一盏琉璃灯。灯里不是火,是一团幽幽的蓝光——像凝固的星辰。
“夜枭卫。”她开口,声音在雨声中异常清晰,“你们主子有没有告诉你们——今夜,不宜动刀兵?”
她将琉璃灯举高。
灯光照在雨幕上,折射出诡异的光斑。光斑落在地面,正好连接她三天来用雨水画的所有星图痕迹。
园中的雨,忽然停了。
不,不是停,是雨水在琉璃灯光范围内,悬在了半空。千千万万雨滴,静止在空中,每一滴都映着一点蓝光。
像满天星辰坠落,困在方寸之间。
五个杀手,全部现形。
他们想动,但身体像陷入泥沼——不是真实的阻力,是视觉与感知的错乱。明明前面是路,踏出去却是水池;明明挥刀向雨墨,刀锋却偏向同伴。
“幻阵?”重刀手咬牙,“雕虫小技!”
他闭眼,凭听力辨位,刀横扫向雨墨方向。这一刀灌注全力,刀风切开悬停的雨滴,蓝光碎成一片。
但刀锋过处,空无一人。
雨墨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不是幻阵。”
她站在他身后三步,琉璃灯举在他头顶:
“是‘天象困龙阵’。我父亲为自保所创,可惜……他没来得及用。”
话音落,琉璃灯中的蓝光暴涨。
空中所有悬停的雨滴,同时亮起。它们不再无序,而是排列成清晰的星图——正是紫微垣图,那颗缺失的弼星位置,赫然是一滴最大的、血红色的雨滴。
“弼星归位。”雨墨轻声说,“该清算了。”
血红色雨滴突然炸开。
不是水,是唐青竹提前藏在灯中的“孔雀血”——遇水则化,化则成雾,雾则致幻。
五个杀手同时惨叫。
他们看到的不是雨,不是园子,而是十年前那个雷雨夜——紫光坠落,弼星消失,曹才人腕上灼痕燃起,雨文渊在钦天监阁楼上写下最后一行记录……
然后他们看到自己。
年轻的自己,握着刀,站在雨文渊门外。
“不——!”重刀手抱头嘶吼,“不是我……我只是奉命……”
“奉谁的命?”雨墨走到他面前,琉璃灯几乎贴到他脸上,“说清楚,我让你死得痛快。”
重刀手瞳孔扩散,在幻象与现实中挣扎:
“曹……曹才人……不,太后……她说雨文渊……知道了不该知道的……必须灭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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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灭的?”
“毒……‘春风慢’……混在他常喝的茶里……三日后暴毙……像急病……”
“谁下的毒?”
重刀手浑身颤抖,手指向自己,又猛地缩回:
“是……是我扮作送茶太监……他……他还对我说‘多谢’……”
他说完这句,突然僵住。
因为展昭的剑,已经抵在他咽喉。
剑很稳,没有颤抖。
五个杀手被拖进地窖时,已废了武功——不是被挑断筋脉,是唐青竹的“孔雀泪”毒,专破内息。
雷震天逼出体内余毒,脸色还苍白,但眼神狠厉:“一个一个问,还是分开问?”
“分开。”雨墨说,她已换下湿衣,头发还滴着水,“我要听五遍同样的故事。有一句对不上——”
她没说完,但地窖里的油灯忽然暗了一瞬。
审问过程很快。
因为夜枭卫不怕死,但怕“生不如死”——唐青竹有一种毒,叫“忆魂散”,中毒者会不断重复记忆中最痛苦的画面,直到精神崩溃。
第一个崩溃的是那个重刀手,他是当年的小头目。
“雨文渊……死前……其实知道。”他瘫在地上,眼神涣散,“他喝下毒茶时,看着我说……‘告诉曹才人,紫微星异动不是她的错,但她不该……掩盖真相’……”
“什么真相?”雨墨蹲下,与他平视。
“先帝……不是病逝。”重刀手的声音像破风箱,“是曹才人那夜……在熏香里加了‘梦魇散’……先帝本就心疾,受惊后……心悸而亡……她是为了……让亲生儿子……早日登基……”
地窖死寂。
连雷震天都倒抽一口凉气。
雨墨站起来,走到第二个杀手面前——是那个被孔雀翎废了右肩的。
“他说的是真的?”
第二个杀手点头,又摇头:“不全对……曹才人下药,但没想到先帝会死……她只是想让他病重,好让自己儿子……有机会立功夺嫡……”
“那弼星呢?”
“弼星异动是真的……雨文渊那夜观星,发现帝星将坠,急报内廷……曹才人怕他继续追查,才……”杀手闭上眼,“才让我们灭口。”
五个人,五份口供。
细节有出入,但核心一致:
曹太后为子夺嫡,意外害死先帝;为掩盖真相,毒杀知情的雨文渊;为斩草除根,如今又来杀雨墨。
雨墨听完最后一份口供,走出地窖。
天快亮了,雨停了,东方泛白。
她站在晨光里,背影单薄,但脊梁笔直。
展昭走到她身后,没说话,只是将一件披风披在她肩上。
“我要回去。”雨墨说,没回头。
“我知道。”
“我要她亲口承认。”
“很难。”
“所以要设局。”雨墨转身,眼中再无迷茫,只有冷冽的光,“用她最在意的东西——名声、权力、家族——逼她承认。”
唐青竹和雷震天也出来了。
“怎么设?”雷震天问,“她现在是闭宫静养,身边护卫森严。”
“闭宫,是因为陛下在逼她。”雨墨说,“但陛下还需要一个‘正当理由’才能彻底扳倒她。这个理由,我来给。”
她从怀中取出那片星图角,又取出《天象秘录》,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父亲用隐形药水写的一行字,她今早才用特殊药水显形:
“若女见字,则为父已遭不测。莫悲,莫躁。曹氏所惧者,非刀兵,非毒药,乃‘天下皆知’。若欲复仇,当借势于朝堂,借力于民心,借刃于……她最信任之人。”
雨墨抬头:“她最信任的人,是谁?”
“魏公公?”唐青竹猜测。
“不。”展昭忽然开口,“是她哥哥,曹玘。枢密使,掌管禁军。十年前的事,他一定参与了。”
雨墨点头:“所以,我们要进京。不是偷偷摸摸,是光明正大——用新的身份,接近曹玘,拿到证据,然后……”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了。
然后公之于众。
在朝堂上,在天下人面前,让十年前的弼星,重新亮起。
“你的武功……”雷震天迟疑。
雨墨走到院中石桌前,手掌轻轻按在桌面上。
三息之后,石桌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裂纹组成一个清晰的星图——正是紫微垣图。
“《天象秘录》里,不仅有阵法,还有内功。”她收回手,石桌“咔”一声碎成齑粉,“以星辰之力养气,我父亲不敢练,怕遭天谴。但我……”
她看着满手石粉:
“我已经没什么可失去了。”
展昭走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石粉从两人指缝漏下:
“你有我。”
很简单三个字。
但雨墨的眼眶红了。
七日后,汴京东门。
一对江湖卖艺的兄妹进城。兄长高大英武,但右脸有烧伤疤痕,遮了半张脸;妹妹清秀柔弱,抱着一面琵琶,眼神怯生生的。
守城官兵盘查:“路引?”
兄长递上文书——江南某县开具,盖着鲜红官印。当然,是唐青竹仿造的,足以乱真。
“进京做什么?”
“卖艺糊口。”妹妹轻声说,声音软糯,“听说汴京富贵人家多,赏钱大方。”
官兵挥手放行。
兄妹俩走进城门,融入人流。
走到御街转角时,妹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皇城方向。
晨光中,宫墙巍峨,角楼森严。
她怀中的琵琶,弦轻轻颤了一下。
不是风吹的。
是她指尖无意碰到的——那指尖有茧,不是弹琴的茧,是练剑的茧。
兄长低声道:“先住下,等雷大哥的消息。”
妹妹点头,抱紧琵琶。
琵琶腹中,空的。
里面藏着一把软剑,剑身刻着七星——是展昭的旧剑,重铸的。
剑名:“弼光”。
弼星之光。
消失十年,终将重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