枢密使曹玘的书房里没有点灯。月光从雕花窗棂挤进来,在他脸上切出明暗交错的光痕,像一张破碎的面具。
他正在用一把小银刀,慢条斯理地削着一支箭杆。箭是新的,但箭头锈了——三十年前,夜枭卫用这种箭,在雨文渊“病故”后,射杀了当晚送药的太医。
“他们进城了。”屏风后传来声音,苍老,是魏公公。
曹玘没抬头,银刀刮下最后一层木屑:“扮作卖艺兄妹?倒是……有点她父亲的聪明劲儿。”
“怎么处置?”
“请。”曹玘放下银刀,拿起一枚黑色棋子,按在棋盘正中,“以我曹玘的名义,请这对‘江南来的异人’,明晚来府中献艺。就说……”他顿了顿,嘴角弯起,“就说我素喜星象杂耍,听闻姑娘擅观星,特请一观。”
魏公公沉默片刻:“太明显了。”
“明显才好。”曹玘又拿起一枚白子,放在黑子旁边,“越明显的陷阱,越会让人怀疑‘这会不会是障眼法,其实真正的杀招在别处?’——然后他们就会把精力花在猜‘别处’是什么上,反而放松了对眼前这桌酒菜的警惕。”
他手指一弹,白子翻面,露出底部一点鲜红——是浸过朱砂的标记。
“况且,”轻声说,“我需要他们‘活着’进来。有些话,得当面问清楚。”
“什么话?”
曹玘看向窗外,那里是皇宫方向:
“问她父亲……临死前,到底说了什么。”
月光移动,照亮他眼底一丝极难察觉的——
恐惧。
明晚,戌时三刻。
雨墨抱着琵琶的手指,在微微出汗。不是害怕,是《天象秘录》在怀中发烫——靠近仇人时,它会这样。
展昭走在她身侧半步,烧伤疤痕在灯笼光下更显狰狞。他右手的布条下,不是伤,是涂成肤色的金属护腕——雷震天连夜赶制的,内藏三枚霹雳子。
曹府到了。
不是想象中的森严,反而张灯结彩,门口有管家笑脸相迎:“可是江南来的柳氏兄妹?枢密使恭候多时了。”
进门,过三重院落。雨墨的每一步都在心里画星图——这是她三天的准备:记下每道门的位置、每处假山的视角、每条回廊的转角。
但走到正厅前,她忽然停住。
太安静了。
这么大的府邸,除了引路管家,竟没看到一个护卫、一个丫鬟。灯笼在风里摇晃,影子拉长又缩短,像无数窥视的眼睛。
“姑娘?”管家回头。
“这园子……布局奇特。”雨墨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拨了一下琵琶弦,“可是按二十八星宿排布?”
管家笑容不变:“姑娘好眼力。枢密使信这个。”
信这个。
三个字,让雨墨后背发凉。
父亲说过:“若仇人知你所长,必以此设局。”
她看向展昭。展昭微微点头——他也感觉到了。
但已经不能退了。
正厅门开。
曹玘坐在主位,一身常服,手里把玩着那枚黑色棋子。他看起来不像武将,更像书院里的先生,眉眼温和。
“来了。”他笑,“坐。酒菜尚温。”
厅内只有一桌,四个位置。曹玘坐主位,左右各一客位,对面空着——那是留给“献艺”的位置。
一个完全暴露在主人视线下的位置。
雨墨放下琵琶,福身:“民女柳星,见过枢密使。”
“柳星……”曹玘咀嚼这个名字,“好名字。星者,悬于天,遥不可及,却又事事关乎人间——就像令尊,雨文渊大人。”
直接点破。
空气凝固。
展昭的手按向腰间软剑。
“别动。”曹玘依然笑着,却抬手轻拍三下。
屏风后、梁上、地砖下——瞬间涌出三十六名弩手。弩箭在烛光下泛蓝,全部对准雨墨。
“淬毒。”曹玘解释,“见血封喉。展护卫,你剑再快,快不过三十六弩齐发。”
雨墨没看弩手,只看曹玘:“大人既知我们是谁,为何不直接格杀?”
“因为我想知道。”曹玘倾身,眼神第一次露出锋利,“你父亲死前,到底有没有留下话?关于那夜……关于先帝……关于弼星。”
他在试探。
试探雨墨知道了多少。
雨墨缓缓坐下,手放在琵琶上:
“父亲说:‘告诉曹才人,紫微星异动不是她的错,但她不该……掩盖真相。’”
曹玘的手指猛然攥紧棋子。
“还有呢?”
“还有……”雨墨拨动琴弦,发出一个清冽的单音,“他说,下毒的人,右手虎口有疤——是练重刀留下的。”
她抬眼,看向曹玘一直放在桌下的右手:
“大人,可否抬手一观?”
死寂。
所有弩手的食指,扣上扳机。
曹玘盯着她,良久,忽然大笑。笑声在空荡的大厅里回荡,诡异至极。
他抬起右手,放在桌上。
虎口光滑,无疤。
“可惜。”他摇头,“你父亲记错了。下毒的不是我,是……”
他话没说完。
因为雨墨的琵琶,炸开了。
雨墨听到父亲遗言细节被否认的愤怒,与必杀曹玘的执念。
第一爆——琵琶炸裂,内置的磷粉混合唐青竹的“迷魂散”,白雾瞬间弥漫大厅。
弩手视线被遮,但训练有素,依然凭记忆齐射——三十六箭全部射向雨墨刚才的位置。
但雨墨早已不在原地。她在拨弦瞬间,已用“星移步”滑向左侧柱后。这是《天象秘录》记载的步法,依星辰轨迹而动,诡谲难测。
主动权短暂回到雨墨手中——白雾是掩护,也是信号。
厅外传来第一声爆炸。
雷震天到了。
紧接着是细密的破空声——唐青竹的孔雀翎,穿透窗纸,专射弩手眼睛。
曹玘在雾中起身,不慌不忙:“果然有后手。但你们以为……我只备了弩手?”
他踩下地面机关。
整座大厅的地砖突然下陷——除了他站的主位。雨墨和展昭脚下落空,坠向黑暗。
但展昭早有准备。
他左手甩出软剑,剑身如蛇缠住房梁;右手抱住雨墨,借力荡向门口。同时引爆金属护腕中的霹雳子——不是炸人,是炸墙。
“轰!”
西墙破开大洞。夜风灌入,吹散白雾。
月光下,曹府院中已站满黑甲兵士——不是普通护卫,是禁军。足足三百人,刀出鞘,弓上弦,围成铁桶。
曹玘的声音从高处传来:“我说了,是请君入瓮。”
雨墨和展昭背靠背站在院中,四面刀山箭海。
雷震天和唐青竹被隔在外围——曹府外墙升起铁栅,栅尖淬毒。他们冲不进来。
“拼了。”展昭低声,软剑嗡鸣。
雨墨却按住他手:“等等。”
她看向曹玘:“你布这么大阵仗,不只是为了杀我们吧?”
曹玘站在厅前台阶上,月光照亮他半边脸:
“我要《天象秘录》。”他直言不讳,“你父亲用它推演的,不止是星象,还有国运。那本书……不能留在外面。”
“所以杀我父亲,也是为了这本书?”
“是。”曹玘坦然承认,“但他宁死不交。我只能希望……他的女儿,更珍惜自己的命。”
就在这时,府外突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还有火把的光,照亮夜空。
一个声音穿透铁栅传来:
“枢密使曹玘!开封府包拯奉旨查案,请开府门!”
包拯?
雨墨和展昭对视——计划里没有这一环。
曹玘皱眉:“包希仁?他怎会……”
话音未落,另一个更冷的声音响起:
“皇城司指挥使沈拓,协同办案。曹大人,您府中动静太大,惊动圣听了。”
沈拓也来了。
而且,他们是“一起”来的。
曹玘脸色终于变了。他盯着雨墨,忽然明白什么:
“你们……和皇城司……”
“不。”雨墨摇头,“但我们知道,陛下要动曹家,缺一个‘公然抗旨、私设刑堂’的罪名。”
她笑了,笑容在火光中冰冷:
“曹大人,您今晚布的局,到底是在捕我们——还是在捕您自己?”
府门被撞开。
但进来的不是包拯和沈拓本人,是开封府的衙役和皇城司的缇骑——他们堵在门口,与禁军对峙,却“恰好”留出了西南角的缺口。
“大人有令!”为首的皇城司百户高喊,“曹府所有人等,不得妄动!违者以抗旨论处!”
但他说这话时,眼睛看向雨墨,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西南角。
展昭瞬间懂了。
他拉住雨墨,低喝:“走!”
两人冲向西南角。禁军想拦,但衙役和缇骑“突然”涌上,“混乱中”与禁军推搡在一起,刚好挡住追击路线。
曹玘暴怒:“拦住他们!格杀勿论!”
可他的命令被淹没在一片“大人息怒”“此乃公务”的喧嚷中。
雨墨和展昭跃上墙头。
最后一刻,雨墨回头,看向站在高处的曹玘。
月光下,她抬起手,在空中虚画了一个星图——正是弼星归位的轨迹。
然后无声地说出三个字:
“我回来。”
跳下墙头,外面是汴京错综复杂的小巷。
雷震天和唐青竹已在接应点等着,马匹备好。
“快!他们追不了太久!”雷震天扔过缰绳。
四人上马,冲进夜色。
身后,曹府方向传来曹玘的怒吼,但很快被更大的喧嚣掩盖——包拯和沈拓,正在“严肃查处曹府私藏甲兵、违抗皇命”之事。
马背上,雨墨回头看了一眼。
开封府的灯笼,在曹府门口亮成一片。
像星辰坠落人间。
翌日清晨,紫宸殿。
赵曙在听沈拓汇报。
“人逃了。”沈拓低头,“按陛下吩咐,开封府与皇城司‘尽力阻拦’,但‘力有不逮’。”
“曹玘呢?”
“禁足府中。包大人已上奏弹劾他‘私调禁军、擅设杀局’,证据确凿。”沈拓顿了顿,“只是……太后那边,恐会施压。”
赵曙摆摆手:“太后自身难保。”
他走到窗前,晨光刺眼:
“雨墨他们……知道是朕放的水吗?”
“应该猜到了。”沈拓道,“展昭是聪明人。”
“那就好。”赵曙转身,“让他们在江南再藏一阵。等朕……把曹家的根,一根根拔干净。”
他看向桌案,那里摊着一张星图——正是雨墨父亲绘制的那张,弼星缺失处,已被朱笔补上。
“沈拓。”
“臣在。”
“你说……”赵曙轻声道,“一颗消失了三十年的星,重新亮起时,那些靠黑暗活着的人,会不会害怕?”
沈拓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已经在晨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