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墨苏醒后第三日
紫宸殿暖阁
雨墨踏入暖阁时,脚步虚浮。十法合一的反噬虽被达摩洞神秘力量压制,但经脉如被烈火燎过,每一步都牵扯着隐痛。展昭扶着她,他的伤也未痊愈,右臂还缠着绷带。
暖阁里没有熏香,只有药味——皇帝赵曙病了,面色苍白,裹着狐裘坐在榻上。但他眼睛很亮,亮得锐利。
“来了。”他咳嗽两声,声音虚弱,“坐。上茶。”
太监端来两杯茶,不是御用的龙井,是雨墨在江南常喝的碧螺春——连水温都恰好是她习惯的七分烫。
雨墨没碰茶杯。
“陛下召见,不知所为何事?”
赵曙端起自己的药碗,慢慢喝着,喝完了才说:“曹玘重伤,太后闭宫,朝中暂时……清净了。”
他顿了顿,抬眼:“这清净,是你们拿命换来的。朕该谢你们。”
话说得诚恳,但雨墨脊背发凉。
因为她知道,帝王说“该谢你”时,后面往往跟着“但你得付出代价”。
果然,赵曙放下药碗:
“所以朕在想,该怎么赏你们。封爵?赐宅?还是……让你们远走高飞,从此不问世事?”
展昭开口:“陛下有话,不妨直言。”
赵曙笑了,笑容里有一丝赞赏:“展护卫爽快。那朕也直说——朕要《天象秘录》。”
暖阁里安静得能听见炭火噼啪。
雨墨的手指在袖中收紧:“陛下要它做什么?”
“研究。”赵曙说得很轻松,“你父亲用它推演国运,朕想看看……大宋的国运,还能续多少年。”
“若我不给呢?”
赵曙没有生气,反而叹息一声。
他从榻边拿起一份奏折,递给身旁太监。太监捧到雨墨面前。
雨墨翻开。
是弹劾包拯的奏折,列举十七条大罪:勾结西夏、私通辽国、擅杀官员、聚敛钱财……每一条都附有“人证物证”,写得滴水不漏。
第二份,弹劾公孙策:泄露机密、收受贿赂、伪造案卷、结党营私……
两份奏折的落款,都是御史台——刘太师的人。
“这些折子,朕压了三天。”赵曙轻声说,“但压不了多久。刘太师在等朕的态度,曹家残党也在等。若朕再压……他们就会说,包希仁功高震主,朕偏袒他。”
他看向雨墨,眼神平静得像在说天气:
“你说,朕该怎么办?”
雨墨的呼吸开始急促。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包拯和公孙策的生死,就在皇帝一念之间。而皇帝要的,是那本书。
展昭的手按在剑柄上,但暖阁暗处,至少有三道气息锁定了他的死穴。
“陛下。”雨墨声音发颤,“包大人为国鞠躬尽瘁,公孙先生……”
“朕知道。”赵曙打断她,“所以朕才为难。若他们是庸臣,朕杀了也就杀了。可他们是能臣……杀之,朕心不忍;不杀,朝局难安。”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除非……有什么更大的功劳,能抵消这些‘罪证’。”
更大的功劳。
交出《天象秘录》,就是功劳。
雨墨终于明白了这场召见的真正面目。
不是论功行赏,不是清算旧账。
是一场精心设计的——交易。
用包拯和公孙策的命,换那本书。
“陛下。”她缓缓跪下,不是跪拜,是力竭,“那书……是我父亲留下的唯一遗物。”
“朕知道。”赵曙转身,眼中竟有一丝悲悯,“但雨墨姑娘,你父亲留下这本书,真的是让你当遗物供着的吗?”
他走回榻边,从枕下取出一张泛黄的纸。
纸上只有一句话,是雨文渊的笔迹:
“天象秘录,非私器,乃公器。若遇明主,当献之,以定国本。”
雨墨怔住。
这是父亲的笔迹,但她从未见过这句话。
“这纸……”她声音干涩。
“三十年前,你父亲托人送入宫的。”赵曙将纸递给她,“他想献给先帝,但信使走到半路……先帝驾崩了。这信,就落在了曹太后手里。太后扣下它,然后……你父亲就‘病故’了。”
他顿了顿:
“朕登基后,在太后秘库中找到的。你看——你父亲本就想献书,只是没遇到对的人。”
雨墨看着那行字,手指颤抖。
是真的。
父亲确实说过类似的话:“观星者,当为天下观。”
但……
“陛下要书,真是为了‘定国本’?”她抬头,直视皇帝,“还是为了……用它掌控更多?”
赵曙笑了,这次笑得很复杂:
“有区别吗?朕是皇帝。朕掌控天下,就是定国本。”
他俯身,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三人能听见:
“雨墨,你恨曹太后,恨曹玘,恨那些害死你父亲的人。但你想过没有——为什么他们能害死一个钦天监副使,却能逍遥三十年?”
他不等回答,自己说了:
“因为权力。因为他们掌握着别人没有的权力。而你这本书……能给人一种新的权力——预知天象、推演国运、甚至……窥探天命。”
他直起身,语气恢复平静:
“这种权力,放在江湖人手里,是祸害。放在朕手里,才是正道。”
展昭终于开口,声音冷得像冰:
“陛下若得此书,会如何处置我们?”
这个问题很关键。
因为知道太多秘密的人,往往活不长。
赵曙看向他,眼神锐利了一瞬,随即又柔和:
“展护卫,你太小看朕了。朕若想灭口,你们根本走不出达摩洞——沈拓带人去的时候,你们一个重伤昏迷,一个力竭待毙。朕那时就能动手。”
他坐回榻上,重新裹紧狐裘:
“但朕没有。因为朕需要你们活着——不是作为威胁,而是作为……见证。”
“见证什么?”
“见证朕用这本书,做你父亲想做而未做成的事。”赵曙说,“见证大宋国运如何延续。也见证……那些该付出代价的人,最终付出代价。”
他补充了一句,轻描淡写:
“包括曹太后。”
雨墨和展昭沉默了很久。
炭火快要燃尽时,雨墨终于说:
“书可以给。但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我要亲眼看着陛下,赦免包大人和公孙先生所有‘罪名’,并保他们余生平安。”
“准。”赵曙毫不犹豫,“朕会下明旨,包拯晋枢密副使,公孙策任太子参军——都是清贵要职,无人敢动。”
“第二……”雨墨咬了咬牙,“书的内容,陛下可以看,可以研究,但不能传给任何人——包括太子,包括皇后,包括任何可能继承皇位的人。”
赵曙眯起眼:“为何?”
“因为父亲说过:‘天机不可轻泄,泄则乱国。’”雨墨盯着他,“陛下是明君,或可驾驭。但后世之君若心术不正,用此书谋私……那就是倾国之祸。”
这是实话,也是试探。
试探皇帝到底是真的“为公”,还是想要“私权”。
赵曙沉吟良久,点头:
“可。此书只存于朕一人心中。朕驾崩前,会亲手销毁。”
交易达成。
雨墨从怀中取出《天象秘录》——不是原本,是她这几个月手抄的副本。原本她藏在了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这是父亲的遗训:“永远留一手。”
赵曙接过书,翻开第一页,眼中闪过一道光。
那是贪婪,是渴望,是……终于掌握某种至高权力的满足感。
但他很快掩饰住了。
“好。”他将书合上,“三日内,赦免旨意会下。包拯和公孙策,会官升一级,调离汴京——去江南,那里远离朝堂,安度晚年。”
他看向雨墨:
“至于你们……想去哪儿?朕可以安排。”
雨墨摇头:“我们自己走。”
“也好。”赵曙没有强求,“但走之前,朕还有一句话要说。”
他示意太监退下,暖阁里只剩三人。
“曹玘没死。”赵曙说,“他的伤至少要养半年。这半年,是你们最后的机会——若想彻底了结恩怨,这是最佳时机。”
他顿了顿:
“但朕不会帮你们。因为这是私仇,不是国事。”
雨墨和展昭对视一眼。
他们听懂了。
皇帝仁爱,也想要曹玘死。但他不亲自下令,而是“暗示”雨墨去做——成功了,他除去心腹大患;失败了,与他无关。
好一招借刀杀人。
雨墨和展昭告退时,赵曙忽然叫住雨墨:
“等等。”
他从榻边拿起一个锦盒,递给雨墨:
“这个,还给你。”
雨墨打开。
里面是那片碎星图角——她从太后密室撕下的那片,后来被皇帝收走。
“这是你父亲用命换来的证据。”赵曙说,“该由你保管。”
雨墨接过,指尖发颤。
“陛下为何……”
“因为朕不需要它了。”赵曙笑了,笑容里有种深沉的疲惫,“有了《天象秘录》,这片碎角……就只是碎角了。”
他挥挥手:
“去吧。记住——出了这个门,今日的谈话,从未发生过。你们是江湖人,朕是皇帝。我们……从未见过。”
雨墨和展昭躬身退出。
走出紫宸殿时,午后的阳光刺眼。
展昭扶住摇摇欲坠的雨墨,低声问:
“真要杀曹玘?”
雨墨看着手中的碎星图角,看着上面断裂的弼星轨迹,轻声说:
“杀。”
“然后呢?”
“然后……”她抬头,看向宫墙外的天空,“去找雷大哥和唐姐姐。然后……消失。”
“不再回来了?”
雨墨没有回答。
但展昭看见,她眼中闪过一道决绝的光。
那光的意思是:会回来。但不是以复仇者的身份。
是以——新的身份。
暖阁里,赵曙还在翻看《天象秘录》。
沈拓悄无声息地出现,跪在一旁。
“陛下,他们走了。”
“嗯。”
“真放他们走?”
赵曙放下书,揉了揉眉心:
“沈拓,你说……雨文渊当年,真的想献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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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拓迟疑:“那张纸……”
“纸是真的。”赵曙打断他,“但话呢?一个明知自己会被灭口的人,提前写下一句‘若遇明主当献之’——你觉得,是真心话,还是……保命符?”
沈拓不敢答。
赵曙也不需要他答。
皇帝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雨墨和展昭远去的背影,喃喃自语:
“雨文渊啊雨文渊……你教了个好女儿。她给朕的,真是全本吗?”
他回头,看向桌上的《天象秘录》,眼神深邃:
“不过没关系。朕有的是时间,慢慢验证。”
窗外,一只信鸽飞过,脚上绑着密信——是去江南安排包拯和公孙策“调任”的信。
赵曙看着信鸽消失在天际,忽然笑了:
“包希仁,朕对不住你。但为了江山……有些人,有些情,都得让路。”
他回到榻边,重新拿起书。
翻到最后一页时,他停住了。
因为那一页的角落,有一行极小的字,是他刚才没注意到的。
雨文渊的字迹:
“得此书者,须知:天象可测,人心难测。以天象驭人者,终将被人心所噬。”
赵曙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撕下这一页,放在烛火上。
纸张燃烧,化作灰烬。
他眼中倒映着火光,轻声说:
“朕知道。但朕……别无选择。”
暖阁外,暮色四合。
一场交易结束了。
但另一场更漫长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而雨墨和展昭,带着碎星图角和满身伤痕,正走向他们最后的复仇,也是他们……江湖路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