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哨塔的烽火,是在凌晨三点十七分燃起的。
不是敌军入侵的狼烟,而是更原始的、掺杂了绿色磷光的诡异火焰,在漆黑的夜空中扭曲成不祥的图腾。紧接着,第二座、第三座……沿着圣山蜿蜒的阴影边缘,七座哨塔的火光连成一道颤抖的弧线,然后——同时熄灭。
快马将沾着泥污和恐惧气息的羊皮卷送到摩揭陀王宫时,苏利耶刚合眼不到一个时辰。卷轴上字迹潦草绝望:“……地动……山行……石活了……黑松村、白石坳、羚羊谷……没了……全没了……”
“没了”是什么意思?屠村?不。
幸存者是个放羊娃,躲在山缝里,吓疯了,只会反反复复念叨:“石头……石头站起来了……老虎……大象……在跑……在踩……房子像沙子……”
林小山一把抢过地图,手指划过那条弧线:“看!这些村子,正好环绕圣山东南麓,像一串珠子。现在珠子被扯断了。下一个——”他的指尖落在一个稍大的黑点上,“河谷镇。最大的边境贸易点,至少两千人。按照‘山行’的方向和速度……”
霍去病已经站起身,钨龙戟冰冷的触感压住掌心:“多久?”
阿罗娜脸色苍白地计算:“如果‘它们’保持摧毁黑松村时的速度……最多两个时辰。日出前后,河谷镇将首当其冲。”
两个时辰。
河谷镇不是理想的防御地点。它因两条季节性河流交汇得名,地势低平,视野开阔,唯一的“险”是镇子西头一座风化严重的土丘和东面一片稀疏的树林。镇墙?只有低矮的、防君子不防小贼的土坯围栏。
当林小山等人带着苏利耶紧急调拨的一百名王城精锐(已是能最快集结的全部机动力量)赶到时,镇上已乱成一锅粥。哭喊声、牲畜惊叫、车辆碰撞声不绝于耳。镇长是个肥胖的老人,正徒劳地试图维持秩序,让居民往南边“安全”的方向撤离。
“南边?”程真登上土丘,用望远镜看向南方,脸色更沉,“一马平川,直到二十里外才有条像样的小河沟。两条腿跑得过‘会跑的山’?”
“不能撤。”霍去病声音斩钉截铁,“撤,死路一条,且会引发更大恐慌,冲散我们本就不多的兵力。必须在这里挡住,至少拖延时间,让老弱妇孺尽量远离,同时……搞清楚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看向牛全。胖子正满头大汗地组装着几个新“玩具”——从王城军械库紧急征调材料改装的,大号无人机,载重增加了,下面挂着几个油纸包裹的、看起来就很危险的黑疙瘩。
“老牛,你的‘眼睛’能升多高?看得清山里出来的到底是什么吗?”
牛全调试着遥控器,屏幕上一片雪花,信号受到强烈干扰:“我尽力……但这地方的磁场乱得像一锅粥,可能是那些‘东西’自带的干扰……等等!有图像了!”
无人机传回的画面令人窒息。
不是军队。不是野兽群。
是山体本身在蠕动。
圣山黑暗的轮廓线上,几个巨大的、与山岩同色的“东西”正缓缓“脱离”山体,迈着沉重到让大地颤抖的步伐,走向平原。它们轮廓模糊,但依稀能辨出狰狞的形态:低头耸肩、似要扑击的巨虎;甩动长鼻、獠牙如矛的战象;鬃毛怒张、仰天无声咆哮的雄狮;人立而起、捶打胸膛的暴熊……
完全由岩石构成,关节处却匪夷所思地活动着,缝隙中流淌着暗红色的、如同熔岩又似血液的光泽。每一步落下,地面都留下深深的、龟裂的脚印,尘土飞扬。
不是生命。是张角邪术灌注的、山脉恶意的具现化。
“石虎、石象、石狮、石熊……至少四头,可能更多在后面。”牛全声音干涩,“高度……估计都在十到十五米以上。重量……无法估算。常规武器……”他没说下去。
所有人看着镇上那些匆忙堆砌在土墙后的、可怜兮兮的石头和少量弓箭、长矛,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怎么打?
“也不是完全没办法。”苏文玉突然开口,她一直凝视着无人机画面和圣山的方向,“你们看这些石像关节处的红光,还有它们行动时隐约带起的、扭曲空气的波动……那不是纯粹的岩石之力,是高度凝聚的、被邪术扭曲的地脉煞气,混合了张角的‘中黄太乙’邪功。有‘气’,就有运行轨迹,有核心节点。”
“你是说……它们像某种巨大的、岩石外壳的‘傀儡’或者‘法宝’?有驱动核心?”林小山眼睛一亮。
“有可能。张角远程操控如此巨大的造物,必有灵力连接的核心,很可能就在石像体内某处。”苏文玉快速分析,“若能破坏核心,或极大干扰灵力连接,或许能让其瘫痪。”
“怎么找?怎么打?”程真盯着越来越近的庞然大物,它们虽然步伐沉重缓慢,但每一步跨度极大,距离在快速缩短。
“需要试探,需要靠近观察,需要……”霍去病目光扫过牛全的无人机和那几包黑疙瘩,“创造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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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全咽了口唾沫:“我……我改了几个‘地雷’,加了高敏感触发和破甲锥……但对付这种大家伙……不知道能不能炸穿岩石外壳,更别说找到核心了……而且,无人机恐怕很难在它们身边稳定飞行,干扰太强了。”
“不需要炸毁。”霍去病道,“只需要制造混乱,短暂阻滞,甚至让它们‘低头’或‘暴露’某些部位。为我们靠近观察或攻击创造一瞬的机会。”
计划粗糙,风险极高。但这是唯一能想到的、不是原地等死的办法。
“来了!”
石虎率先进入镇外一里范围。它没有咆哮,但一种低沉、仿佛无数岩石摩擦的轰鸣从它“体内”传出,震得人心脏发麻。它微微伏低前身,做出扑击姿态——目标正是土丘上最显眼的了望哨和聚集的守军!
“放箭!”指挥官嘶声下令。
稀稀拉拉的箭矢飞出,打在石虎身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连个白点都没留下,徒劳地弹开。
石虎似乎被这微不足道的挑衅激怒(或者接到了指令),后肢(由几块巨大岩石模糊构成)猛地蹬地,庞大的身躯竟然带着不符合体型的迅猛,朝着土丘扑来!
“闪开!”
霍去病厉喝,一把推开身边的士兵,自己却逆着人流,向着石虎冲来的方向踏前一步,钨龙戟横在身前,周身罡气轰然爆发,试图硬撼这雷霆万钧的一扑!
不是硬拼。是计算。
就在石虎前爪即将拍落、阴影完全笼罩霍去病的瞬间——
“牛全!就是现在!”林小山狂吼。
早已盘旋在侧翼高空的无人机,猛地一个俯冲!下面挂载的一个油纸包被精准投下,落在石虎前肢与躯干连接的“肩关节”侧面!
轰——!!!
不是巨响,而是沉闷的、仿佛巨型爆竹在水缸里炸开的声音。火光和浓烟从石虎关节处腾起,大量碎石迸溅!
石虎前扑的动作猛地一歪,庞大的身躯失去平衡,前爪擦着霍去病的头顶掠过,重重拍在土丘边缘,整个土丘剧烈震动,塌陷了一大块!
烟尘中,霍去病眼神锐利如鹰,死死盯住石虎关节爆炸处。在碎石飞溅、红光紊乱的刹那,他看到了!在岩石深处,约莫“肩胛”位置,有一团拳头大小、如同心脏般搏动着的暗红色晶体,正透过裂缝散发出强烈的邪气波动!
“核心在肩胛偏后位置!暗红色晶石!”他大吼,同时身形急退,避开石虎因失衡而胡乱挥舞的另一只爪子。
信息获取!代价是土丘防御点被毁,数名士兵被震落受伤。
然而,没时间喘息。
石象、石狮、石熊,也迈着地动山摇的步伐,逼近了镇子外围稀疏的树林和土墙。石象长鼻一甩,如同巨大的攻城锤,一片树林齐腰折断!石狮直接撞向一段土墙,夯土墙壁像纸糊的一样粉碎!
“第二、第三小组!按预定方位,投放‘礼物’!”程真接替指挥,声音在嘈杂中依旧清晰。
另外两架无人机冒险低空掠近,将剩下的“地雷”投向石象的腿部和石狮的腰腹。
爆炸再次响起,石象腿部的岩石被炸开一个浅坑,行动微微一滞;石狮则被爆炸震得翻滚了一下,压倒了几间棚屋。
但,仅此而已。它们晃了晃脑袋(如果那算脑袋),眼中的红光(如果那缝隙算眼睛)更加炽烈,继续前进。核心深藏在厚重岩石之下,牛全那些临时改造的炸弹,威力不足以穿透。
绝望再次蔓延。时间在流逝,怪物在逼近,手段已用尽。
“靠近战!”霍去病抹去嘴角被震出的血丝,眼神冰冷,“我攻石虎。程真、小山,骚扰石象、石狮,拖延时间。苏文玉,找出石熊弱点。八戒大师,护住阵线,治疗伤员!”
这是送死。但也是唯一能争取更多时间、寻找渺茫生机的方法。
林小山和程真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决绝。没有废话,两人如同离弦之箭,分别冲向正摧毁土墙的石狮和践踏农田的石象。
苏文玉深吸一口气,灵觉全开,试图捕捉石熊那沉重步伐下的能量流动轨迹。
八戒大师口诵佛号,淡金色佛光笼罩住伤员和开始崩溃的防线,勉强维持着士气。
而牛全,红着眼,抱着最后一架无人机和仅剩的两个小号燃烧弹,手在发抖。他知道,常规手段无效了。他需要一个奇迹,或者……一个更疯狂的想法。
就在这时,他的探测器屏幕一角,在代表圣山方向的、一片混沌的干扰背景中,突然捕捉到一个极其微弱、但异常稳定的能量信号。不是张角那邪异污浊的波动,而是……一种深沉的、带着沧桑寂灭意味的、淡淡的金色光点。
信号来源,不在山上。在……地下?在圣山与河谷镇之间的某处地底深处?
“等等……那是什么?”牛全愣住了。
牛全的发现来不及细究,因为正面战场已到生死关头。
霍去病与石虎缠斗,险象环生。他身法如电,围绕石虎腾挪,钨龙戟每一次都精准刺向之前发现的肩胛核心区域。但石虎外壳坚硬异常,戟尖只能刺入寸许便难以为继,反而被反震之力震得手臂发麻。石虎挥爪、甩尾,每一次攻击都带起狂风,逼得霍去病不断闪避,体力急剧消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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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真和林小山那边更是狼狈。链子斧和双节棍对石像的伤害微乎其微,只能依靠灵活和预判,不断挑衅、引诱石象和石狮改变方向,为镇民撤离和防线重整争取分秒时间。两人身上都已添了数道伤口,动作开始迟缓。
苏文玉终于捕捉到石熊的一个能量节点波动规律,试图用软剑剑气远程攻击其脚踝一处能量汇聚点,虽造成些许迟滞,但效果有限。
防线在后退,崩溃在即。
就在这绝望的时刻——
轰隆隆隆……!!!
一阵比石像行进更加深沉、更加悠远、仿佛来自大地肺腑的震动,从战场侧翼传来!
不是来自圣山方向,而是来自河谷镇与圣山之间的一片乱石荒地!
地面猛地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不是塌陷,而是如同有什么东西从地底拱出!尘土冲天而起,碎石如雨般溅射。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一只巨大的、完全由某种暗金色金属(或奇特岩石)铸成的手掌,从裂缝中缓缓伸出!紧接着是手臂、肩膀、头颅……
那是一尊佛像!
一尊高度丝毫不逊色于石像的、半身已探出地面的巨佛!
佛像并非慈眉善目,而是呈现一种罕见的、威严怒目之相,头有螺髻,面庞圆润却棱角分明,双目微阖,但眉心一道竖痕仿佛蕴含着无尽智慧与力量。佛像表面覆盖着厚厚的泥土和苔藓,多处有破损和裂纹,尤其是胸口一道巨大的裂痕,几乎贯穿躯干。但它整体散发出一种古朴、厚重、历经岁月沧桑的气息,与张角石像那暴戾邪异的能量截然不同。
更让人震惊的是,佛像那双微阖的眼睛,竟然缓缓睁开了一丝缝隙!缝隙中并无眼球,只有两团温和却深邃的金色光芒。
金光扫过战场,扫过肆虐的石像。
正猛攻霍去病的石虎,动作突然一僵,关节处的红光剧烈闪烁起来,仿佛受到了某种干扰或压制。其他几尊石像也出现了类似的迟滞。
一个苍老、疲惫、却如同古钟般浑厚的声音,直接在所有人的心底响起:
“邪秽……侵扰……封印……吾之沉睡……”
声音断断续续,仿佛刚刚苏醒,意识还不甚清晰。
但其中蕴含的信息,却让苏文玉和八戒大师浑身一震!
“古佛?!是古代大德留下的护法金身?还是……被封印于此的佛门前辈?”八戒大师难以置信。
“它被封印在地底,胸口裂痕……可能是张角邪法侵蚀或当年受损所致!但它还保留着部分灵性,在抵抗邪气!”苏文玉急道,“它在帮我们!”
林小山反应最快,冲着牛全大喊:“老牛!跟它沟通!试试你的探测器能不能传递信息!告诉它,我们是打张角那老妖怪的!让它帮忙干那些石头疙瘩!”
牛全手忙脚乱,试图调整探测器频率,向那古佛方向发送简单的能量脉冲信号,表达善意和共同敌人。
古佛似乎接收到了。它眼中的金光略微明亮了一些,缓缓转动巨大的头颅,看向最近的一尊石像——那头正踩踏着田野的石熊。
它抬起那只已伸出地面的巨大手掌,动作缓慢却带着万钧之力,朝着石熊遥遥一按!
没有接触。但石熊周身的空气猛地向内坍缩,一股无形的、磅礴的巨力降临!
石熊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岩石摩擦的尖啸),庞大的身躯被硬生生压得半跪下去!体表岩石出现细密裂纹,关节处的红光疯狂闪烁,显然承受了巨大压力!
有效!古佛的攻击能有效影响甚至伤害这些石像!
希望,如同黑暗中划过的火柴,瞬间点亮。
但古佛的动作也随之停滞,胸口裂痕处的金光明显黯淡了一下,似乎这一击消耗巨大。
“它很虚弱!需要帮助!可能……需要能量,或者修复!”苏文玉立刻判断。
“怎么帮?我们怎么给一尊佛像‘充电’或‘打补丁’?”林小山傻眼。
霍去病却目光一闪,看向八戒大师:“大师,佛门之力,可能相通。”
八戒大师点头,毫不犹豫地盘膝坐下,面对古佛方向,双手合十,闭目凝神,开始以最庄严虔诚的心境,诵念起一篇古老的、蕴含加持之力的经文。柔和的佛光从他身上升起,虽远不如古佛磅礴,却精纯而坚定,如同涓涓细流,试图汇入大海。
古佛似乎感应到了。它巨大的头颅微微一动,看向八戒大师的方向,眼中金光柔和了一瞬。胸口裂痕处,金光流转似乎稍微顺畅了一丝。
有戏!
但这短暂的缓和,也刺激了暗处的操控者。
圣山方向,传来张角那混合着惊怒与狂躁的、如同无数声音叠加的意念波动:“何方残灵,敢阻吾‘群山之子’?!破!”
四尊石像眼中的红光骤然暴涨,仿佛被注入了更强的邪力,动作不再受古佛威压的明显影响,甚至更加狂暴起来!石虎放弃霍去病,转而扑向正在“施法”的八戒大师!石象长鼻卷向古佛探出地面的手臂!石狮和石熊也调转方向,共同围攻古佛!
刚刚升起的希望,瞬间又被更深的危机吞没!
霍去病必须挡住石虎,保护八戒大师。
程真和林小山必须拼死干扰石象、石狮、石熊,为古佛分担压力。
牛全咬牙,操控最后一架无人机,带着仅剩的燃烧弹,撞向石象的眼睛(红光最盛处),试图干扰其视线。
苏文玉则全力感应古佛的状态和战场能量流动,寻找任何可能的破局之机。
所有人的命运,古佛的存续,河谷镇的存亡,都系于这崩紧到极限的一线之上!
而地底深处,牛全探测器上那个微弱的金色信号,还在稳定地闪烁着,仿佛在诉说着另一段被尘封的故事,等待着被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