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怀民道:“其二:经洛阳会长陈登深入百姓中去,询问各家困苦情况,得知各位父老家中银两已被恶官匪兵洗劫勒索一空,买柴盐醋油的钱都没,更不要说做个小本买卖,我农会决定,每户发放救济银三两。用于修缮房屋、购置煤炉、煤球等物,保障乡亲们过个暖冬。”
台下百姓听了个个张大嘴巴,互相确认自己是否听错。
要说救济粮食,一下子发一石粮食,闻所未闻,不过官府或良善士绅也是放粥饭的,可从未听说过直接发救济银。
“周会长!您可真是大好人啊!”百姓听了农会发钱给自己让购置煤炉过冬,哭泣不止。
紧挨台下的一商贩问道:“周会长!我家里两个兄弟,还没分家,户主乃是我爹,也是三两?”
周怀民详细讲解:“朝廷户册,有地主佃农者,有家奴宿主者,还有诡寄飞洒者,杂乱无章,我农会废除朝廷户册,另行普查,需人人来卫署登记,领取农会户册。我不管你们是否分家,只看户册。凡是在农会注册为户主,即为一户之主,可享救济、均田、入学等各种农会户民福利。”
这商贩问道:“那就是说,我和我大哥分家,为两户,则可合计领取六两?”
“正是!救济粮合计也是二石!”
此言一出,轩然大波!
这三两银子,一石粮米,简直就是白送嘛!
台下乱哄哄嚷成一片,各自与身边兄弟、父母商议,时不时有扭打喝骂之声,被周围社兵喝止。
商贩婆娘附耳道:“他爹,咱们在家里,净是吃亏,我看干脆分家,让大哥过他的,咱们过咱们的,有自己的地,还有钱花,这农会只按户头算,万一有啥好事,我看还是落在老大头上。”
商贩点头不语。
张继元听周怀民这番话,悄悄看了一眼身边的爹和兄弟们。
张继元爹怒道:“反贼此举,分明是要拆分大族!用田地、救济钱粮这些小恩小惠,蛊惑人心,让宗族人心各异!”
自己养有三房妾室,张继元乃是正房所出,其余尚有四子乃是小房所出。如此一来,只怕这些个不孝子们个个想着要分家,都想过自己的小日子去。
只听周怀民又道:“这第三件好事,便是均田!我农会之使命,乃是让天下百姓人人吃饱饭,人人穿暖裳,人人有地种,人人住新堂。凡入我农会户籍者,每户分良田二十亩!有青壮被招入社兵,则另加分十亩!”
百姓听了,先是惊愕,随后哗啦啦乱跪。
城里大多的贫苦百姓,都是无产阶级,附近几县的失地者,来到城里合租的破落小院,干苦力混口饭吃的,如今听到又能重获田地,比什么发粮、发钱都振奋人心!
发粮,一石是很多,但也够吃一两个月。
三两也是一笔丰厚的救济银,但这些都是仅能解一时饥渴,田地不同!有了自己的田,才是活命的命根子!
那商贩又喊道:“周会长!也是每户二十亩吗?”
“正是,只看户主!”
百姓们泪眼朦胧,此刻群情激动,举手欢呼,踊跃蹦着呼喊:“我要入会!”
“周会长!在哪里登记!”
“我男人也要当社兵!我们要三十亩!”
“……”
场面开始失控起来,甚至有百姓往高台上爬,哭喊着要跪抱周怀民的大腿,周昌宽赶紧上前,劝离百姓。
陈登在旁大喜,民心可用啊!
周怀民拱手笑道:“诸位,府衙、福王府各层官吏太监,欺诈百姓,强占民田,放子母钱。这第四件好事便是依据我农会章程,宣布作废一切债务!望各位拿着救济银,从头开始,安心过好日子吧。”
众百姓泪眼婆娑,抬头吃惊,这桩桩件件,可都是自己近两日向陈登陈会长禀告诉苦的。
没想到农会真的把自己一个穷苦小民放到心上,挂在怀里。
每个人的债,如同背负的粪球,一日重过一日,要把自己一家压得喘不过气来,直至家破人亡。
如今随着农会的到来,都烟消云灭,如拨云雾而见青天,前面一片阳光灿烂。
“周会长!您就是咱穷苦人家的大救星!”
一人高呼,万人响应。
百姓们脸红耳赤,挥动拳头,在卫署大院拥挤高喊。
一众乡绅们被围城大半个月,直到今日,方知乡下田地早已被均田一空,个个恨得咬牙切齿。
平时帮自己收粮的庄头,要么被打死,要么投向农会,成为既得利益者。
周怀民抬手虚按,示意民众安静,接着道:“第五件好事,我宣布自今日起,废除一切贱籍!废除一切奴仆身契!废除一切僭越禁令!所有农会户籍者,人格平等,来去自由!从业自由!发式自由!穿戴自由!凡农会章程内并无禁止,皆自由!”
百姓们被一连串的自由给说晕,有些迷糊,并不知道这些意味着什么。
有一歌姬撕扯拉她衣袖的姐妹,跑到台前,哭诉道:“周会长,我早听说咱们农会人格平等,我在百红院的身契,是不是作废?我现在是不是自由身?”
所有人静下来,等待周会长解答。
周怀民竟伸手虚扶,请她上台,言道:“姑娘,你现在就是自由之身,想去哪去哪,去做什么做什么!我农会之下,所有卖身之契约,皆为非法。我刚说了,废除一切奴仆身契,凡有老鸨、家主拿身契要挟者,皆有拐卖人口之重罪,依章程惩处十年劳改之刑!”
这歌姬眉目一挑,惊喜万分,跪地匍匐哭泣:“周会长,我做梦都想到你们报社任职,这大半年,咱们民报每期报刊都看,我就盼着这一天,终于给盼到了。呜呜呜……”
周怀民指着台旁的陈世俊:“你去找他,去吧。谁胆敢限制你的人身,农会就抓捕谁。”
马铁栓挤到台前,大声问道:“周会长,您说的这些,人格平等能不能再举个例?”
周怀民指着身边洛阳会长陈登道:“无论你是穷苦人家也好,无论你是士子也好,无论你是乡绅也好,你们在我农会这里都是百姓,百姓见官不跪!”
“什么!”马铁栓惊道,“像我们这些没有功名的码头力工也不用跪吗?”
周怀民笑道:“陈会长何时让你们下跪?我何时让你们下跪?如果各位百姓信赖农会,和农会一心,听农会的话,齐心协力共渡难关,把日子过得红火起来,我周怀民愿为大家躬谢。”
说完,周怀民拱手躬身作揖到底。
百姓们见周怀民此举,个个被震惊得睁大眼睛,掉了下巴,他虽是反贼,但也是生员,如今又是土皇帝,能随意处置每个人生死之权的人,竟为自己一介卖鱼卖布、掏粪拉货的城中百姓作揖致敬。
就是寻常衙役泼皮,谁会对自己这么彬彬有礼?
“周会长!”众百姓被周怀民宣讲的五事感动得痛哭流涕,不愿其折辱,纷纷跪地还礼。
苏时霖看着眼前万民归心,喃喃道:“这就是人格平等吗?”
他拱手深深作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