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小年大戏(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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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柱嫂家的墙壁被保民营一炮轰塌,现在农会已修缮妥当,土坯墙新补了青砖墙,房顶也换了草席瓦片。

这大多都是河南卫署院墙拆下来的砖石。

大柱嫂用救济金新添置了煤炉,买了些藤编鸡笼,养了几只鸡,留着下蛋给孩子吃。

灶房新购了些陶瓷罐罐,盐、油什么的。

“大嫂,怎么不买些桌子板凳?用这木墩子多不像样。”

“买那干啥,想攒着钱,不敢乱花。”

崔守贞笑道:“咱周会长一直说,你不花,我不花,老百姓咋养家?你挣了钱就要花,放心,在农会你饿不着。”

大柱嫂难道不想有新的家具?新的过年衣裳?只是多年对饿肚子的恐惧,逼得这么做。

“行,周会长都这么说,那就没错,我改天添置一些。”

“一会开戏,别忘了去。”崔守贞告别大柱嫂,刚走到仓米巷没多远,只见一姑娘风风火火跑来,差点撞到一起。

“崔嫂子!”

崔守贞见她年岁不过十六,两腮有肉,个头高挑,穿着不俗。

姑娘进了宅院,冲屋里喊道:“爹,察院正招人,我也想去。”

察院如今被农会改造为察院街小学,文教堂正在招收教学先生。

三知书屋塾师苏时霖的女儿苏春桃,和要好的几个姑娘,这些天转悠了好久,就喜欢这个工作。

“爹,就六个名额,要再迟疑,就没这么好的事!”

苏时霖很是欣慰,闺女被官兵强征到卫署浣洗,吓破胆,几日不发一言,这几日才好了一些。

夫人也在一旁劝:“人格平等,姑娘家也能做事,隔壁老猹家的二闺女,还在保民银行呢!过了这个村没这个店。”

苏春桃见她爹点头,欢喜地又一路小跑,路过十字街,见广场上的花灯已开始点上,摊贩香味飘来,让人心情愉悦。

她心中对自己的未来,第一次有了期许。

爹是附近受人尊敬的先生,自小看爹在书屋里教授孩童,自己虽是女儿身,但如今也能继承父业,做了女先生!

过了十字街,顺着南大街几百步左转,进入察院街。

这里本是察院行台所在,如今改换了匾额,上书:察院街小学。

文教堂知事贾章华,在察院大堂摆桌正坐。

他此刻得意得很,这个位置,那可是三四品大员才能坐的!

身边围了不少姑娘和士子,都在恭维自己,极为受用。

士子心道,这服妖投了反贼,竟如此不知廉耻,这些姑娘也是,自己可是朝廷的廪生,竟连看都不看自己一眼,都围着贾章华转。

“贾知事,我也报名!”苏春桃喊道。

贾章华眼睛一亮,苏春桃,可是洛阳苏先生的掌上明珠,秀丽可人。

“春桃姑娘家学渊源,有你加入,这是咱文教堂的幸事!”

苏春桃见自己名字被写上,看着欢喜,“谢贾知事!”

贾章华收录了十二人,合上名册说:“各位先生,回去收拾行李,明日咱们启程前往巩县文教院,要学习到祭灶再回来,毕业后方可任职。”

众人惊喜,去巩县学习?这分明是去游玩呐!

这都是青年男女,高兴雀跃,平时都是借口出城拜佛烧香,才能游玩,如今文教院出钱,包车包吃包住,去总会游历,可真是对了这些青少年的胃口。

不少没报上名的听了嫉妒哀嚎。

“贾知事,早听你们说农会怎么样怎么样,这次咱们终于有机会去看看。”

此刻隐隐有鼓声传来。

“广场要开戏了!快走!”

贾章华隐隐被众人拱卫,这让前来帮忙的张继元心里极不是滋味。

一念之差,贾章华就在农会的影响力超越自己。

天色已暮。

听说这里要放烟火唱大戏,附近村庄的百姓也涌进城,人民广场水泄不通。

戏台两旁的篝火被点燃,寒冬腊月有了温暖,照亮戏台。

三通锣鼓声停,陈登手持铁喇叭,登台喊道:“乡亲们,今日腊八,农会出钱,购置了烟火花灯,请了杂耍,施了腊八粥,周会长说了,这是咱的第一个农会年,要让大家过个好年。”

“好啊!”台下众百姓听了暴喝,响彻云霄。

“他娘的,自打这狗皇帝登基以来,咱老百姓就没这么热闹开心过。”一髡发粗汉在人群里大喊,原来是粮肉铺胡大。

大柱嫂紧拉着孩子,生怕跑丢了:“这朱家的皇帝王爷一个个只知道欺负咱们,看看这农会,才是好朝廷。”

存仁堂药铺穆大夫点头道:“这是自打出生都没想过的,天下竟还可以有这种朝廷。”

苏时霖夫妇也不知道女儿跑哪去了,此刻正在左右寻觅,只见她和几个姑娘、青年士子一同从南大街而来。

“唉,这农会好是好,就是对礼节太不讲究,男女之防,竟至于如此自由。”

苏时霖夫人也是书香门第,倒看得开,她道:“人格平等,妇女自由,我看周会长倒是这天下第一奇男子,几千年来,各朝各代有哪个皇帝会这般为我们妇女家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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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嘘……慎言。”

台上陈登继续道:“闲话少说,由农会捐献,万家烟火坊承办的腊八烟火,点起来!”

台下万贵荣早早准备妥当,只听陈登一声令下,先点了一只地老鼠。

“麻婶,扎好裤腿啊你。老鼠无眼。”一男子起哄。

“滚你娘的比,日你祖奶奶。”这俏婆子破口大骂,伸手去撕他的耳朵。

万贵荣点了十几个地老鼠,百姓欢看躲逃,孩童追赶着老鼠,用花柴棍摔打。

陈登又上台,笑道:“还有大梨花,咱一会再放,今天咱农会还捐了场戏。”

曹家戏班锣鼓声起,开始过堂。

花旦崔守贞自己演自己,另有突击队中一娇小女子,扮演姜玉凤。

第一部戏名叫《四易姓名》。

这部戏以女子突击队崔守贞的故事为原型改编,由曹家戏班表演。

在巩县、登封、密县、嵩县等地都有过出演,经过多次剧情打磨和周怀民指点,已逐渐形成偏向话剧的表演形式,越发专业。

女子突击队都是最穷苦的百姓,他们来自戏子、妓女、家奴、流民。

为了表演更加真实,这些演员们都穿的单薄,特别是扮演崔守贞婆婆和第一任丈夫演员。

‘娘’冻得哆嗦,喝完药,痛哭道:“你个兔孙,这还没到卖孩子的份上,你咋就把她卖了!”

随后‘娘’冻饿而死,躺在高台的窝棚里,肢体僵硬。

‘丈夫’趴在窝棚前,噗通跪地,大声嘶喊:“娘!娘!娘!”

随即伏地大哭,摊开手对台下哀嚎道:“这什么贼世道,能让我老母冻饿而死!我贱卖小女,只换来这么一把药,这么一斗粮!”

百姓从未见过这种戏剧与话剧结合的新曲目,剧情直击百姓内心,卖儿卖女的还不少,明知是演戏,仍是不停抹泪,失声痛哭。

大反派开封豪绅上台,穿着锦衣貂皮大袄和鼠皮帽,画着夸张的白脸,走上台嚣张大笑,上来说了一段独白和唱词:“家在朝廷做官,搜刮百姓良田千亩,奴仆千人,养着几家戏班,若有哪个漂亮戏子不从了自己,便卖了妓院去。”

“打死地主!”台下的夏海清,他之前是张继元家的家奴。

“杀了他!”有身负血海深仇的戏子在台下怒喊,纵身一跃跳上台来,就要拉住白脸豪绅痛揍,被社兵拉下台。

“……”在后面观看的豪绅张继元爹心里胆寒,看向他身边的家工,悄悄往儿子们身边靠了靠,深怕这些家工暴起痛打自己一顿。

第四个大反派是一个老鸨,‘姜玉凤’被转卖这里。

‘老鸨’道:“咱们教坊妓院的女人,都是无根的浮萍,不配有姓,你便叫韶青吧。”

台下一众妓女及被解放的浮萍宫女,闻听胸腔剧烈起伏,鼻头一酸,热泪盈眶,互相抱着抽泣。

姜厨子带着崔守贞母女,过了虎牢关,深夜在黄河边歇息。

此刻从高台侧边上来一群凶神恶煞的山贼土寇,个个手持明晃晃的大刀,为首的上台露个脸,还有唱词:“各位看官,那年我被人咬烂了耳朵,人称一只耳,流贼烧了俺村,我就被逼上邙山。邙山是我开,此路是我栽,任凭你是乡绅,还是百姓,遇到我便要认栽!攻破你的寨堡和村庄,烧光,抢光,杀光!”

台下的王贽及身边家眷,听到这里额头冒出青筋,紧握拳头,眼中血丝泛红。

‘一只耳’围住‘姜厨子’及崔守贞母女,即将见到黑夜前的曙光之时,姜厨子为保护她们母女,被砍倒在地。

台下的大柱嫂此刻情绪崩溃,捂着脸痛哭,哭得腿发软,蹲下再哭,撕心裂肺,引得广场上众人侧目往这里看,周围邻居街坊拉着她劝解。

此时有天兵从天而降,乃是保民营社兵,砍瓜切菜般把‘一只耳’砍死在地。

社兵哨长乃是一红脸大汉,也露个脸,抚须唱道:“朝廷无道,流贼如狼,土寇滥杀,又旱又蝗。东边出了红太阳,天降我周会长,教导我们不拿百姓一针一线,保家为民,翻身把歌唱。”

崔守贞伏在‘姜厨子’身边痛哭,‘姜玉凤’张口喊了一声爹,‘姜厨子’缓缓闭上眼,但台下百姓看不到呀,只得死前大喊:“你们投奔农会过好日子去吧!我死也瞑目了!”

崔守贞拉着女儿‘姜玉凤’,绕台两圈,便到了后场。

伴随着一阵过堂锣鼓声,崔守贞和‘姜玉凤’换了衣服,又重新登场。

此刻崔守贞与之前破衣烂衫截然不同,换了女子突击队制服,英姿飒爽,洗掉了旦妆,面若冠月,英气逼人。

她拉着‘姜玉凤’,‘姜玉凤’背着书包,手持冰糖葫芦。

“好!”

“好啊!这是自由了!”

台下百姓们看到母女转变,也是为她们攒劲!

崔守贞亮了相,开始唱词:

“自打俺入了农会,就像活了有两回。

昔日城门饿死鬼,今日农会三餐人。

昔日浮萍无名女,今日户主崔守贞。

家人之魂天上看,我等现为自由身。

我要感谢周会长,爱惜百姓又慈悲。

立志让俺吃饱饭,建厂让俺穿暖裳,

社兵让俺有地种,工人让俺住新堂。

格学让俺能识字,民报让俺有活干。

他让人人有钱挣,他让人人有体面,

他让村村通大路,他让人人有尊严。”

一旁的‘姜玉凤’开口道:“娘,我喜欢这里,我还会改名字吗?”

崔守贞拉着‘姜玉凤’,冲台下笑道:“我们就在这里安家了,记住,你这辈子就姓姜。”

大幕缓缓拉上,戏台上锣鼓声歇。

偌大的人民广场,陷入一片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这寂静并非空洞,而是被台下数千颗剧烈跳动的心脏、被强行压抑的抽噎、被汹涌翻腾的悲愤与感动所填满的沉重。

崔守贞母女那浸透血泪的苦难,姜厨子惨死时的悲壮,以及最终在农会获得新生、找回姓氏与尊严的曙光,如同一把把精准的刻刀,深深凿进了每一个观众的心坎里。

那不仅仅是戏,更是台下无数人亲身经历或耳闻目睹的、这吃人乱世的真实写照。

这死寂只持续了短短几息。

如同积蓄已久的火山骤然喷发,又如同压抑的洪流终于冲破堤坝,震耳欲聋的呐喊与掌声猛地从四面八方、从人海的每一个角落炸响!

“好啊!!!”

“演得好啊!!”

“崔守贞!好样的!”

“姜玉凤!好好读书!”

“农会万岁!”

“周会长万岁!”

声浪排山倒海,直冲云霄,仿佛要将这寒冬腊月的夜空都撕裂开来。

那不是寻常看戏的叫好,而是发自肺腑的认同、宣泄与共鸣,是积压了太久太久的痛苦与绝望,在希望的火光中被点燃、引爆的惊雷!

穷苦百姓们泪流满面,这些都是他们刚刚亲身经历到的事,从穷苦陷入绝境,卖女只为换了几斗米面,亲人一个个离自己远去。

只见那前方的路黑洞洞,人人看不到希望,看不到未来,只是为了活过今天,明天也是一种奢望。

但现在农会来了,攻占府城乡村,公审罪人,把一切牛鬼蛇神快刀斩乱麻扫入垃圾堆,发了救济银,各种保民物资和人才从大本营源源不断填到这里,只大半个月,就如同换了人间。

此刻万贵荣点燃了烟花。

只听一声炮响,一颗流星划破天际,直上云霄,“嘣!”绽放出刹那芳华。

广场上篝火摇晃,获得新生的百姓,仰头观望,炫彩的烟花在每人眼眸中闪动。

洛阳宝林剧团的魏赛赛,此刻用香袖擦拭眼角,思绪久久不能平复,她看向广场百姓被感动的又哭又笑,无论是摊贩货夫,还是商贾士子,此刻都被新剧感染,从表演中获得与饭菜不同的滋味。

苏时霖被震撼的心潮涌动,心道这就是农会带来的新时代么?

马铁栓夫妇抱着孩子,孩子腿上绷带已经去掉,他们指着黑空中绚烂。

葫芦头和几个淘气的孩童,此刻钻到戏台后场,露出脑袋,偷看戏班演员们卸妆。

张继元抿嘴皱眉,望着戏台,肃然挺立。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读的忠君体孝、仁义道德、君子小人不少,可自己又为这天下带来了什么?

和眼前这位崔守贞大姐比起来,如同萤火。

他想起在薯田周怀民与夫人挽袖拉车推广番薯,自己犹在狂妄叫嚣论道。

他想起在保民大营,周怀民革发图新,一时青年应者无数,现在就连洛阳城卖肉的屠夫,也髡发明志。

他想起周怀民就在这广场,拱手深深作揖冲所有百姓一拜。

这些天与他同龄的农会干事,虽然读书不多,讲不出什么圣贤道理,但每个人都在为了百姓一针一线,一油一盐而奔走忙碌。

而少年立志,要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自己,犹在做什么!

张继元紧绷嘴唇,咽了一口唾沫,热泪盈眶,望着人民欢呼的汪洋,他脚心一凉,顺着脊椎直上脑勺,他紧握拳头,从人群中挤出,来到陈登旁。

“陈会长,我想入道法学堂,我要自己创刊。”

陈登疑惑:“你不是已经是伊洛会报的记实了吗?”

“不,我要退出伊洛会,我要创立我自己的报刊,名字我已想好,我的报刊名叫《新少年报》。”

“回家吧。”吕维褀见儿子吕兆琳尚在震撼的情绪之中,他看着张继元奔向陈登,叹道:“快回去,速速写信给老家,这会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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