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西山的家里,厨房飘出牛肉汤和青海花椒混合的香气。罗雨薇系着蔷蔷的碎花围裙,正在揉一大团面。面团在她手里反复摔打,发出“啪啪”的脆响。林熙搬个小板凳坐在厨房门口看,眼睛瞪得圆圆的。)
“姨婆,”孩子用刚学会的新称呼,“为什么面要摔呀?”
“这样才劲道。”罗雨薇额头渗出细汗,但笑容很舒展,“你爸爸小时候我是说,望星小时候,最爱吃我做的拉面。每次摔面,他就在旁边数数。”
(客厅里,程雪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本相册。那是罗雨薇从茫崖带来的,里面全是罗望星——也就是林熙——从婴儿到少年的照片。她手指停在一张七岁生日照上:孩子戴着纸皇冠,脸上抹着奶油,对着镜头傻笑。)
“我弟弟小时候”程雪轻声说,“原来长这样。”
蔷蔷端着切好的水果过来,坐在她身边:“雨薇姐保存得很好。每张照片背面都写了日期和当时的事。”
“嗯。”程雪翻开一张背面,“‘2009年6月1日,望星在镇上小学表演节目,演一棵树,一动不动站了半小时。’”
(两人都笑了。笑声里有些复杂的东西——是释然,也是某种迟来的连接。我站在书房门口看着这一幕,胃里那点熟悉的灼痛感淡了些。)
餐桌上摆了五副碗筷。中间是一大盆热气腾腾的拉面,旁边四碟小菜:凉拌黄瓜、醋溜土豆丝、酱牛肉,还有一小碗蓝莓酱。
“蓝莓酱?”蔷蔷好奇。
罗雨薇有点不好意思:“望星小时候就爱用蓝莓酱拌面吃。我说怪,他非要。今天忍不住还是做了。”
林熙爬上椅子,眼睛发亮:“我要蓝莓酱!”
程雪犹豫了一下,也舀了一小勺在自己碗里:“我也试试。”
(面条吸溜的声音、碗筷轻碰声、偶尔的交谈,混合成最平常的家庭晚餐声响。罗雨薇一直偷偷看两个孩子吃面的样子,眼圈时不时发红。蔷蔷轻轻握住她的手。)
饭后,林熙缠着罗雨薇讲青海的故事。一老一少坐在阳台的小地毯上,窗外是西山的夜景。
“姨婆,盐湖真的会发光吗?”
“会啊,月亮好的时候,湖面像撒了碎银子。”
“那你见过我画的一百颗星星吗?”
罗雨薇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带来了。你画的第九十四到一百颗,姨婆一直收着。”
(她展开七张小小的画纸,铅笔画的星星稚嫩但认真。最后一张上写着:“第一百颗星星,给没见过的哥哥——程晓。”)
书房里,我打开程建国的铁皮饼干盒。蓝图摊在书桌上,那张装骨灰的塑料袋放在一旁。蔷蔷端茶进来,看见塑料袋,动作顿了一下。
“这是”
“程晓的一部分。”我合上盒盖,“程建国希望,如果将来有真正和平安宁的时候,能把他撒在盐湖边。”
蔷蔷沉默片刻:“那现在算和平安宁吗?”
“不算。”我实话实说,“全球十七处盐湖数据虽然公开了,但争夺才刚刚开始。联合国禁令只能约束明面上的研究,暗地里的动作不会停。”
(她在我对面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茶杯边缘:“林辰,你有没有想过熙熙和程雪,他们未来怎么办?瓷胎计划虽然停了,但他们身上的印记去不掉。
我看向阳台方向。透过玻璃门,能看见林熙正把那些星星画一张张铺开,罗雨薇在轻声说着什么。孩子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程建国留了条路。”我说,“他在蓝图里夹了张纸条——不是给官方的,是给我的私人留言。”
我从盒子夹层抽出那张薄纸。程建国的字迹比之前任何记录都更潦草,像病重时勉强写下的:
“林辰,如果一切平息,带孩子们去青海观测站住段时间。卤水槽要高科技,用普通电子元件就能做,作用是弱化已激活的神经共振,让他们慢慢变回普通孩子。但这有个代价:他们的特殊感知能力会消失,包括程雪与无机物的共鸣,熙熙对他人情绪的敏锐。你和你父亲商量着决定。”
纸的右下角,有个我父亲林建国的签名缩写“ljg”,日期是2003年。
“他早就知道”蔷蔷声音发颤。
“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我把纸条折好,“所以给我留了选择权。不是科学家的选择,是父亲的选择。”
(书房门被轻轻敲响。程雪站在门口,手里端着盘洗好的苹果:“林叔叔,我能进来吗?”)
她走进来,目光扫过桌上的蓝图和塑料袋,没有多问,只是把苹果放在桌角:“雨薇阿姨让我送来的。她说你胃不好,饭后吃点水果。”
“谢谢。”我顿了顿,“身体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程雪在蔷蔷身边坐下,“就是晚上做梦少了。以前总梦见爸爸在实验室忙,现在梦见他带我放风筝。”
(短暂的沉默。远处传来林熙咯咯的笑声,罗雨薇在教他唱青海的童谣。)
“林叔叔。”程雪忽然认真地看着我,“我是不是该改口叫你别的?”
蔷蔷和我都一愣。
“我的意思是,”她手指绞着衣角,“爸爸留下那些东西,把你和熙熙把我们绑在一起了。但我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种关系。”
我想了想:“就叫叔叔吧。或者,如果你愿意,和熙熙一样叫我爸爸也行。但不用勉强。”
“那蔷蔷阿姨呢?”
蔷蔷笑了:“叫我什么都行。或者跟熙熙一起叫妈妈,我不介意多个女儿。”
程雪眼圈红了,但笑着点头。
(手机震动。张正发来加密文件:《关于青海观测站遗留设施处置方案的请示》——部里要我三天内给出处理意见。附件里有技术组的评估:地下冻土层仓库的建设可行性、预算、安保需求以及最棘手的一项:是否需要向更高层汇报“意识种子”项目的存在。)
我把手机递给蔷蔷看。
她看完,叹了口气:“又是文件。”
“嗯。”我揉着太阳穴,“但这份文件,可能决定程建国留下的‘退路’,是成为真正的文明保险,还是另一个被争夺的资源。”
窗外夜色渐深。林熙趴在罗雨薇腿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张星星画。罗雨薇轻轻拍着他的背,哼着那首青海童谣。
我提起笔,在文件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写下:
“建议:1冻土层仓库项目暂缓,先做十年期环境影响评估;2观测站旧址设立‘程建国盐湖科研纪念站’,用于青少年科普;3关于‘意识种子’数据,建议移交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下属的‘人类文明遗产数字档案中心’,纳入《世界记忆名录》进行非政治化保存。”
顿了顿,又加了一句:
“技术应为生命服务,而非生命为技术服务。此为底线。”
签上名字,日期:2023年11月7日。
二十五年前的今天,程建国在漏电的卤水槽前“看见”了未来。
今天,我们在北京的夜晚,做出了属于现在的选择。
蔷蔷起身:“我去热杯牛奶。你胃药吃了吗?”
“还没。”
“就知道。”
她走出书房。程雪轻声说:“林叔叔,我能看看那张蓝图吗?”
“可以。”
她走到桌边,低头看那些复杂的结构图。看了很久,忽然说:“爸爸画这个的时候一定很孤独吧。”
“为什么?”
“因为他在给整个人类找退路。”程雪手指拂过图纸上的冻土层标识,“但那个时候,连自己儿子的退路,他都给不了。”
她把蓝图轻轻折好,放回饼干盒里。
“这个先收起来吧。等熙熙长大了,让他自己决定要不要看。”
(阳台传来罗雨薇小声的惊呼:“哎呀,这孩子流口水了”接着是窸窸窣窣找纸巾的声音。蔷蔷端着热牛奶回来,顺手抽了张纸巾送出去。)
我合上饼干盒,把它锁进书柜最底层的抽屉。
盒子里装着人类的退路,装着父亲的骨灰,装着未完成的选择。
而书柜外面,是这个有拉面香气、有童谣、有睡着孩子的,不完美但真实的夜晚。
牛奶很烫。我慢慢喝着,胃部的灼痛一点点平复。
明天还有更多文件要签,更多选择要做。
但今晚,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