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幼儿园操场空无一人。月光把滑梯和秋千的影子拉得老长,像躺在地上的怪兽。张正带着两个技术员在沙坑边缘拉起警戒带,探测器在沙面上缓缓扫过,发出轻微的“滴滴”声。)
“林部,有反应。”张正蹲下身,用战术手电照着沙坑东南角,“金属信号,深度约三十厘米。磁共振成像显示是个长方体,尺寸大概20x10x5厘米。”
我站在警戒带外,手里攥着林熙那幅画。画上的二十面体在月光下泛着蜡笔特有的油润光泽。顾凡的实时通讯从耳机传来:“林部,医院那边有进展。我们给那个西城男孩做了深度脑波监测,发现他的神经信号里嵌着一段重复的编码——是摩尔斯电码,翻译出来是‘钥匙在旋转木马
“旋转木马?”我看向操场另一端的游乐设施。
“不一定是字面意思。”顾凡快速敲击键盘的声音传来,“‘旋转木马’也可能是程建国的某个代号。他在1998年的实验记录里,把卤水电解槽的搅拌器称作‘木马’,因为会‘带着意识转圈’。”
(技术员开始小心地挖沙。铲子碰到硬物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挖出来的不是什么高科技容器,而是一个生锈的铁皮铅笔盒——八十年代小学生用的那种,盒盖上印着已经褪色的变形金刚图案。)
张正戴着手套拿起盒子,轻轻晃了晃。里面发出“咔啦咔啦”的响声,像是小石块在碰撞。他打开盒盖。
里面没有瓷片。
只有一堆五彩的玻璃弹珠,和一张折叠的方格纸。
(方格纸展开,是一幅手绘的迷宫图。迷宫路线复杂,但每条岔路口都标着简单的数学题:3+5=?迷宫的终点画着一个小房子,房子门口站着一个火柴人,旁边写着:“带我回家。”)
“这是给孩子的题。”张正皱眉。
“不全是。”我接过图纸,用紫外手电照向纸背——显现出另一层图案:是幼儿园的建筑平面图,其中储藏室的位置被红圈标出,旁边写着一行小字:“真正的旋转木马在这里。”
(储藏室在幼儿园一楼最西侧,平时堆着旧桌椅和教具。园长拿着钥匙串匆匆赶来,手有点抖:“林部长,这、这里没什么值钱东西啊”)
门打开,灰尘味扑面而来。手电光柱扫过,角落里确实有个破旧的旋转木马玩具——木质的,漆皮剥落,只有巴掌大,应该是某个班级淘汰的教具。
张正拿起木马。底座是实心的,但摇晃时能听见细微的“沙沙”声。他掏出多功能刀,小心撬开底座。
里面藏着一枚u盘。
u盘是普通的黑色塑料外壳,但接口处镀了一层特殊的陶瓷涂层——在紫外光下,涂层显现出冰裂纹的纹路。
(回到车上,我把u盘插入加密笔记本电脑。没有密码,没有加密分区,只有一个文件夹,名字是:“给熙熙的故事”。)
文件夹里是几十个视频文件,按日期命名,从2001年9月15日一直到2022年12月。最早的几个视频像素很低,画面晃动,但能认出是程建国的脸。他对着镜头,背景是青海观测站的实验室。
程建国抱着一个襁褓,眼眶通红:“今天,我把一个孩子送走了。他的妈妈哭晕过去三次。但我必须这么做因为按照我‘看见’的未来,如果这个孩子留在她身边,他们母子都活不过2005年冬天。”
视频:
程建国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图纸:“‘瓷胎’的伦理问题比我想象的复杂。林建国今天来找我,说如果要用这技术,必须加上‘年龄锁’——所有被保存的意识,只能在载体年满十八岁后,由载体自己决定是否激活。我同意了。”
视频:
程建国已经明显苍老,头发花白:“熙熙哦,现在他还叫望星。雨薇今天发来照片,孩子考上高中了。我不敢告诉他我是谁,只能每年寄些科普书。他喜欢天文,这点像他爸爸——我是指,像林建国。”
(最后一个视频是2022年11月,程建国躺在病床上,输液管挂在旁边。他对着镜头,声音虚弱但清晰:)
“熙熙,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你已经长大了,也遇到了爸爸留下的‘难题’。对不起,爷爷用这种方式参与了你的人生。但有些事,我必须告诉你——”
视频突然中断。文件损坏了。
“顾凡,能修复吗?”我盯着黑掉的屏幕。
“我试试但损坏很严重,像是人为抹除的。”顾凡敲击键盘的声音急促,“等等,我在文件碎片里发现了一个隐藏的音频轨道。”
(耳机里传来滋啦滋啦的电流声,然后是程建国断断续续的话:)
“第五块瓷片不在沙坑那是误导真正的钥匙在雨薇那里她有一串项链是晓晓的乳牙做的那是生物密钥”
音频到此彻底消失。
(手机震动。是蔷蔷发来的微信:“熙熙发烧了,38度5。一直说梦话,喊‘爷爷别走’。”)
我拨通电话:“叫医生了吗?”
“叫了,正在路上。”蔷蔷的声音努力保持镇定,“但熙熙的状态很奇怪他烧得迷迷糊糊,却能用手指在床单上画很复杂的几何图形。我拍了照发给你。”
照片发过来了。孩子的手指在棉布床单上划出的痕迹,是一组微分方程的雏形。
(张正敲了敲车窗:“林部,西城医院那边出事了。那个六岁男孩,半小时前突然从病床上坐起来,用护士的圆珠笔在墙上写了一大堆公式。写完就昏过去了,现在在抢救。”)
“公式内容?”
“已经传给顾凡了。但护士说,孩子写的时候一直在哭。哭着说‘爷爷,我解不出来,我太笨了’。”
(顾凡的通讯强行插入,声音带着罕见的惊慌:“林部!公式解出来了!是一个坐标——青海观测站旧址,但精确到地下二十七米的一个点!还有还有一组倒计时:71小时34分22秒。”)
我倒吸一口凉气:“倒计时结束会发生什么?”
“不知道。但公式里有个变量标注着‘Ψ-坍缩阈值’。如果我的理解没错当倒计时归零时,所有被‘瓷胎’技术影响过的神经共振,会同时达到峰值。二十三个孩子,加上程雪和熙熙他们的意识可能会被强行‘同步’到某个频率。”
“后果?”
“轻则永久性人格改变,重则”顾凡顿了顿,“植物人状态。因为原生意识会被共振覆盖。”
(车子发动,驶向家的方向。窗外,北京的夜景飞速后退。我握着手机,屏幕上是蔷蔷刚发来的新照片:林熙昏睡着,但左手紧紧攥着那条天青釉瓷铃铛的绳子。铃铛在台灯光线下,正以肉眼可见的幅度微微震颤。)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陌生号码的视频通话请求。
我接通。画面里是一个戴着小丑面具的人,背景全黑。
“晚上好,林部长。”声音经过变声处理,尖锐刺耳,“喜欢我们准备的小游戏吗?二十三个孩子,二十三个谜题。解开所有谜题,才能拿到停止倒计时的密码。但记住——每错一次,就会有一个孩子的共振强度增加10。目前,你们已经错了三次了哦。”
画面切到一间病房。一个约莫八岁的女孩躺在病床上,监测仪的心率线疯狂跳动。
“她叫朵朵,喜欢画画。”小丑的声音带着笑意,“下次再错,她的心率会突破200。然后嘭。”
视频切断。
(车子急刹在红灯前。我的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指关节发白。
副驾驶座上,那个生锈的铁皮铅笔盒敞开着,五彩弹珠在月光下泛着廉价的光泽。
u盘还插在电脑上,屏幕定格在程建国苍老的脸上。
而倒计时,正在一分一秒地减少。
71小时33分18秒。
手机屏幕亮起,是蔷蔷的短信:“医生到了,说熙熙的脑电图异常活跃,像在做高强度数学运算。这正常吗?”
我打字回复:“我马上到家。”
然后删掉,重新输入:“等我。”
车子重新启动,汇入夜色的车流。
远处,西山的轮廓在黑暗中沉默地耸立。
像一座巨大的、倒计时的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