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青海的路上,我一直在翻看程建国那本日记。纸张在颠簸的车厢里簌簌作响,那些写于三十年前的文字,此刻读来依然滚烫。张正开车,后座放着从档案馆抢救出来的三个档案袋。窗外,黄土高原的沟壑逐渐被戈壁滩的荒凉取代。)
“林部,茶卡那边已经安排好了。”顾凡的声音从车载通讯器传来,“当地派出所派了两个人,便衣,在盐湖景区门口等我们。但有个情况得注意——茶卡盐湖现在是旅游旺季,每天游客上万,我们找‘望磷石’的动作不能太大。”
(“石头具体位置确定了?”)
“确定了。在东岸未开发区域,离主景区五公里,需要步行进去。地质资料显示,那块石头是冰川漂砾,成分是花岗岩,但表面有磷灰石矿脉渗出。七十年代地质队打过一个勘探孔,深约二十米,后来填埋了。”
(填埋的勘探孔。程建国很可能把东西藏在了那里。)
车子进入青海地界时,天刚蒙蒙亮。茶卡盐湖笼罩在乳白色的晨雾中,远看像一块巨大的、正在融化的冰。景区还没开门,停车场空荡荡的。两个穿着冲锋衣的当地民警迎上来,一个姓马,一个姓韩,都是藏族,皮肤黝黑,眼神警惕。
“林部长,这边走。”老马指向一条碎石小路,“那块石头不好找,本地人也很少去,说那地方‘闹鬼’——晚上会看见白色的光在石头周围飘。”
(又是白光。磷光。)
我们徒步进入盐湖东岸的荒滩。脚下是坚硬的盐壳,踩上去“咔嚓”作响。晨雾很浓,能见度不到五十米。空气里全是咸腥味,混合着某种淡淡的金属味。
走了约四十分钟,雾中浮现出一块巨大的黑色轮廓——望磷石。它比想象中更大,像一头蹲伏的巨兽,高约十米,表面布满风蚀的孔洞。石头底部果然有白色的矿物脉络,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泽。
(老马指着石头北侧:“勘探孔应该就在那边,当年用水泥封的。”)
我们绕过去。地上确实有个直径约一米的水泥圆盖,已经开裂,缝隙里长出耐盐的杂草。张正用撬棍试了试,盖子纹丝不动。
“得用炸药。”韩警官说,“或者找小型挖掘机。”
“不行。”我摇头,“动静太大。而且程建国既然让我们来,应该留了开启的方法。”
(我走近石头,手掌贴在冰凉粗糙的岩壁上。程建国日记里那句“若后来者见此”,到底是什么意思?仅仅是字面指引,还是)
我抬起头。石头顶部,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的位置,似乎有个凹槽。形状很规则,不像是自然风化。
“我上去看看。”
(张正和韩警官在手。爬到五米高时,那个凹槽清晰了——是个长方形的浅坑,长约三十公分,宽十公分,边缘有人工凿刻的痕迹。坑底积着雨水,水底沉着什么东西。)
我伸手进去,摸到一个冰冷的金属物体。拿出来,是个生锈的铁皮盒子,大小像一本字典。
(盒子没有锁,但盒盖和盒体被盐结晶牢牢粘在一起。我小心撬开。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三样东西:一把老式黄铜钥匙,一张折叠的硫酸纸地图,还有一枚戒指。)
银戒指,款式简单,内侧刻着一行小字:“雨薇,1985。”
罗雨薇的戒指。程建国一直带在身边。
(地图展开,是手绘的茶卡盐湖地质剖面图,标注着地下水位、盐层厚度、磷矿脉走向。在望磷石正下方约十五米处,有个用红笔圈出的空间,旁边写着:“储藏室,入口在石南七步,夜半磷光指路。”)
夜半磷光。要等到晚上。
(我们回到地面。张正看着戒指:“程建国把妻子的戒指留在这里,意味着”)
“意味着他没打算再回来取。”我把戒指收好,“也意味着,
(老马和韩警官负责外围警戒,我们在石头附近搭起简易帐篷,等待夜晚。时间过得很慢。我躺在防潮垫上,盯着帐篷顶,脑子里反复回放矿井档案馆里那些文件。1995年,程晓,磷-32,事故以及程建国那句“我害了他”。)
手机震动。是蔷蔷发来的照片:林熙在幼儿园的画画课作品。画的是三个大人牵着一个孩子,站在一块大石头前,天空有星星。孩子给画起了个名字:《爸爸找石头》。
(孩子的直觉总是准得可怕。)
我回复:“晚上回去,给你带盐湖的星空照片。”
她回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下午三点,雾散了。茶卡盐湖展现出它着名的“天空之镜”——湖面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蓝天白云。游客的喧哗声从主景区方向隐约传来,而我们在荒滩上,像另一个世界的旁观者。)
张正出去侦查了一圈,回来说:“景区保安发现我们了,但老马出示了证件,说是地质考察,糊弄过去了。不过我刚才在盐湖边缘,看到了新鲜的车辙印,不是景区的观光车。”
(“什么车型?”)
“越野胎,花纹很深,应该是改装过的硬派越野。车辙往盐湖深处去了,那边是禁区,有‘危险沼泽’的警告牌。
(有人比我们更早进入这片区域。而且,对盐湖的地形很熟悉。)
傍晚六点,夕阳把盐湖染成金红色。我们收起帐篷,准备夜间的行动。老马从背包里掏出几个冷馒头和榨菜,大家就着矿泉水简单吃了晚饭。
(“林部长,”老马嚼着馒头,含糊地说,“我爷爷那辈有个传说:茶卡盐湖底下,埋着民国时期马家军的军火库。后来解放了,政府派人来找过,没找到,就说那是编的故事。但老一辈挖盐的人都说,有时候夜里湖心会冒火光,还有爆炸声。”)
“磷在潮湿空气中自燃,会产生火光和爆鸣。”我解释,“所谓的军火库,可能只是富磷矿层露头。”
“但为什么是夜里?”韩警官插话,“磷光白天也能看见啊。”
(这确实是个问题。除非)
顾凡的通讯突然插入,声音急促:“林部!我刚分析了茶卡盐湖近十年的卫星遥感数据!发现一个规律——每年农历七月初七前后,盐湖东岸这片区域的地表温度,会在凌晨两点到四点异常升高,温差最大能达到5摄氏度!而今晚就是七月初七!”
(农历七月初七。七夕。程建国选择这个日子留下线索,不是偶然。)
“温度升高的原因?”
“不明。但热源分布呈现明显的几何图案——是个等边三角形,边长正好五十米,中心点”顾凡停顿,“就在望磷石正下方。”
(人工热源。地下有设备在运行。)
晚上九点,天彻底黑透。盐湖的星空璀璨得不像人间,银河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横跨天际。没有月亮,只有星光。
我们关掉所有光源,在黑暗中等待。
(十点。十一点。午夜。)
凌晨十二点半,石头南侧七步的位置,地面开始泛出微弱的绿光。不是一片,是几个光点,排列成箭头形状,指向地面某处。
(磷光标记。只有在完全黑暗的环境下,经过足够长时间的光激发,才能看见。)
我们顺着箭头走到标记点。是个很普通的盐壳地面,用脚踩了踩,
(“
我们用便携工兵铲小心开挖。盐壳比想象中坚硬,挖了半小时才破开一个直径半米的洞。洞里涌出潮湿的、带着浓烈蒜味的空气。
手电照下去。是个垂直的竖井,深约三米,井壁有锈蚀的铁梯。井底有个狭小的空间,堆着几个木箱。
(我率先下去。井底大约四平米,地面铺着防潮木板。木箱一共五个,都用铁皮条加固。打开第一个——里面是整整齐齐码放的实验记录本,封面标注着“磷基生命体研究·1988-1995”。)
第二个箱子:几十支玻璃安瓿瓶,装着白色粉末,标签写着“样品p-01至p-50”。
第三个箱子:老式录像带,标签是“动物实验记录·1993”。
第四个箱子是空的。
(第五个箱子最小,但最沉。打开,里面是个铅罐——储存放射性物质的专用容器。罐身贴着醒目的辐射警示标志,还有手写标签:“p-32源,活度:50ci,封装日期:1995年7月20日。”)
程晓被注射前四天封装的磷-32源。
(罐子我已不在。但请相信,我从未背叛过‘薪火’最初的理想——为华夏寻路,而非造神。清源兄已入魔,此罐中之物,可终结一切。用法在录像带中。程建国,2005年秋。”)
录像带。”。
日期是程晓被注射的第二天。
(我们带着铅罐和录像带返回地面。刚爬出竖井,远处突然传来引擎轰鸣——两道车灯刺破黑暗,正朝我们飞速驶来。)
“上车!”张正吼道。
我们冲向停在三百米外的越野车。但对方车速极快,而且不止一辆。从盐湖不同方向,同时亮起四组车灯,呈包围态势。
(老马和韩警官拔枪:“你们先走!我们拖住!”)
“一起走!”
“走不了!”老马指着前方,“他们把路堵了!”
(车灯迅速逼近。能看清是四辆改装过的越野车,车窗贴着深色膜。在距离我们一百米处,车队停下。车门打开,下来七八个人,全部穿着黑色作战服,戴着头盔。为首的是个高瘦的身影,没戴头盔,但脸上罩着战术面罩。)
他抬起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
然后,用经过变声器处理、但依然能听出年纪的声音说:
“林部长,把铅罐和录像带交出来。我放你们走。”
(是吴清源。他亲自来了。)
我把铅罐抱在怀里,感受着金属外壳传来的冰凉触感。
“吴老师,”我提高声音,“程建国留给你的话,你听吗?”
面罩下的身影似乎僵了一下。
“他说,”我继续,“他从未背叛‘薪火’的理想。你呢?”
(短暂的沉默。盐湖的风卷起盐粒,打在车身上沙沙作响。)
吴清源缓缓摘
星光下,那是一张消瘦、布满老年斑,但眼睛异常明亮的脸。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苍老很多,背微驼,但站得笔直。
“建国总是太天真。”他的声音不再用变声器,苍老但清晰,“理想需要力量来实现。没有力量,理想只是空话。”
(“所以你就杀人?用活人做实验?”)
“那是必要的牺牲。”吴清源的眼神在黑暗中像两簇鬼火,“等‘磷基生命体’成功,人类将不再受疾病、衰老、环境的限制。现在的死亡,是为了永恒的未来。”
(我摇头:“程建国最后明白了,你不是在造未来,你只是在造怪物。”)
吴清源笑了,笑得很苦:“也许吧。但箭已离弦,回不了头了。”
他抬起手。
身后那些黑衣人同时举起枪。
(枪口在星光下泛着冷光。)
而这时,我怀里的铅罐,突然开始发热。
不是心理作用。是真实的温度上升,烫得我几乎抱不住。
罐体表面的辐射警示标志,开始发出幽绿色的磷光。
(吴清源脸色骤变:“你你打开了罐子?!”)
“我没有。”
“那为什么——”他话没说完,突然捂住胸口,踉跄后退。
不只是他。他身后的黑衣人也开始摇晃,有人跪倒在地,发出痛苦的呻吟。
(他们的皮肤下,开始浮现白色的纹路。像冰裂纹,像磷化。)
张正惊愕地看着我:“林部,这”
我低头看铅罐。罐体上,那些磷光正在组成一行字:
“清源兄,当年你给我的磷-32,我加了点东西——只对我们这种‘老家伙’起效的逆转录病毒。当你接近它时,你体内积累的磷化组织,会开始自毁。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的救赎。”
字迹淡去。
吴清源瘫倒在地,白色结晶已经覆盖了他大半张脸。他看着我,嘴唇翕动,说了最后一句话:
“建国你赢了”
然后,不动了。
(他带来的黑衣人全部倒下,无声无息。盐湖的夜风吹过,只剩下引擎空转的嗡鸣,和我们粗重的呼吸。)
老马颤抖着去检查,回头说:“都没气了。死状和榆林那些矿工一样。”
(磷化。程建国在三十年前,就预埋了反制措施。他用自己老师的命,赌一个阻止灾难的机会。)
我抱着铅罐,手还在抖。
罐体已经恢复冰冷。里面的磷-32源,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使用,而是为了吸引吴清源现身。
(程建国把一切都算到了。包括他自己的愧疚,包括吴清源的执念,包括三十年后,会有人找到这里。)
张正轻声问:“现在怎么办?”
我看向东方。天边,启明星已经亮起。
“回北京。”我说,“把录像带里的‘终结协议’找出来。然后结束这一切。”
(但我们都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就永远无法真正结束。)
就像盐湖里的倒影,你以为踩碎了,风一停,它又完整地出现在那里。
沉默地,看着你。